第五章 夜宴

威尼斯之石 恆殊 第2頁,共2頁

"這是我家新來的一箇中國廚子的手藝,先生覺得如何?"馬森笑問。

安德萊亞閉目細品,良久,他睜開了眼睛,"難以形容,"他說,"這來自遙遠東方的精緻小點是我在夢中也未曾夢到的絕頂美味。"

馬森哈哈大笑。"這點心與我們的乳酪大異其趣,卻是也被叫做乳酪。是用新鮮的牛奶,加入自釀的米酒凝固,然後放入烤箱烤制後冰凍冷卻而成,聽說在中國的宮廷裡極為流行。"

"真是奇妙,"安德萊亞看著青瓷碗中那盞小小的白色,眼中不禁流出了嚮往的神情。

這道甜點過後,波德林家的晚餐就算是正式完結了。略微飲了些餐後酒,朱塞佩在一旁仍舊陰沉地坐著不發一言,安德萊亞則繼續與兩位主人海闊天空地閒談。窗外的夜色逐漸深邃,當銀月慢慢浮上中天,塞吉奧和馬森互視一眼,然後同時站了起來。

"感謝兩位先生前來參加今天的晚宴,"塞吉奧微微躬身,"那件事情的結果,我們會另行派人通知。"

辭別主人之後,朱塞佩和安德萊亞被侍從送至門口。兩扇大門在身後合攏的那一剎那,朱塞佩拼命抑制了整晚的怒火,在這一刻就像炸彈一樣突然迸裂。他一把拔出藏在靴筒裡的匕首,以迅雷之勢撲向了安德萊亞。

"我殺了你這隻卑劣無恥的吸血鬼!"他怒吼。

衣袂隨著猛烈的衝勁帶著氣流捲起了地上的枯葉,無以言述的憤懣與咆哮席捲而來。遠處運河的水波似乎也被憤怒的狂風吹動,在月下愈加洶湧地翻上堤岸,沉重地拍擊在灰暗的石板上。

一隻罕見的純白色信鴿飛過里亞爾託橋,書桌上一直燃著的蠟燭熄了。房間裡剎那間一片黑暗,只有菸缸裡一小撮仍未燃盡的紙捲上"波德林"三個字,在黑暗裡閃爍著星星般的光。

很快,字跡被火星吞噬,然後慢慢地熄滅。

"大人,有件事我不太明白,"待屋內完全黑暗之後,角落裡的那小個子男人突然嘆了口氣,摘下了一直頂在頭上的三角帽,走上前來。

"您幹嘛幾次三番地非要跟這麼個富商過不去?連上頭、甚至梵蒂岡都驚動了?"

"你知道'魚鷹'這種水鳥麼?"黑暗裡,桌前的男人轉過了頭。月光照在他的側臉上,把他方正嚴肅的臉孔分成了兩半,一半是清晰的光,一半是模糊的夜。男人銳利的眼光掃在小個子臉上,看得他心裡一陣發寒,不由得往後退了一步。

"魚鷹守候在水邊,靜靜地觀察著水中的獵物。只要一旦被它盯上,沒有任何獵物可以從它鋒利的鳥喙中逃脫。"

"您的意思是……?"

"'波德林'就是我的獵物。"

"波德林兄弟真是有錢,"小個子不懷好意地笑了一下,"誰要是得到他們的財產,那可是幾輩子都花不完。"

"我要的倒不是金錢,"男人微微一笑,"而是藏在他家的'威尼斯之石'。"

"威尼斯之石?那是什麼?"

男人沒有回答。他站起來轉身走到窗邊,冷笑著眺望腳下燈火閃爍的里亞爾託橋和遠處波光粼粼的亞德里亞海,"只要得到了'威尼斯之石',不要說這小小的威尼斯,連整個義大利都在我的掌握之中。"

"您果然是做大事的人,"小個子男人抽了口氣,欽佩地望著男人的背影,"'喜鵲'一定誓死追隨大人。"

大運河水霧氤氳的堤岸,匕首撕開了一道虛影。安德萊亞躲開朱塞佩的攻擊,微笑掛在了他的臉上。不是剛才面對波德林兄弟時那種故意做出來的矜持而客套,而是真正地笑了,那抹笑容突然盛開,開懷而放肆。

"好久不見了,聖盃五。"

"誰是你的聖盃五!"朱塞佩怒火上衝,他再次揮出匕首橫劈猛砍。

"這是你親口答應我的,難道你的主教你違背自己的諾言?"安德萊亞笑退,身後是一條深邃的窄巷,朱塞佩緊緊追了上去。

聖盃五?聽到這個反覆出現的稱謂,朱塞佩心中一陣恍惚。一年以前,在聖沃爾託小禮拜堂中,在那座倒塌的黃金十字架下,年輕的神子用悲天憫人的目光凝視著他,就在那溫暖的聖光之中,朱塞佩全身的傷口奇蹟般地癒合了。他一直以為那是神的庇佑,是耶穌基督的力量,是死去的西蒙內老師在天國的力量。他為此日夜虔誠地膜拜上蒼,感謝仁慈的上帝一直以來對他眷顧的恩澤。

年輕的神子一聲聲呼喚他的名字,但對他的要求竟是——做我的聖盃五,朱塞佩。

字字句句,至今仍然清晰可辨,宛如利刃刻在他的心口。

"你到底是誰?!"朱塞佩瞪視著對面始終微笑著的年輕人,他的心中充滿仇恨,但是眼睛裡全是疑惑。

"血族司管宗教的'聖盃'。"對方把右手放在胸口微微躬身,形態優雅至極。"我是'聖盃騎士'安德萊亞,而你是我的聖盃五。"

"我只效忠教宗和天主!"朱塞佩怒極,再次挺刃上前。他不合規矩地揮刀猛砍,充血的雙眼中只有安德萊亞一人,絲毫沒有注意身邊環境的變化。兩人追追停停,早已遠離了波德林宮,離開了威尼斯港口和富裕的多索杜洛區。此刻二人身處已經是一條狹窄簡陋的小巷,橋下髒汙的海水泛著黑色的泡沫,垃圾發酵的味道瀰漫在空氣裡,無數雜物黑洞洞地堆在街角。頭頂光線昏暗,四周什麼也看不清。

但是朱塞佩仍然不肯放手。一年以來,他找遍了羅馬,也幾乎跑遍了義大利全境,就是為了殺掉眼前的這個人替西蒙內神父報仇。此刻罪魁禍首就在眼前,他怎麼肯放過他!巷子深處已經沒有燈了,四下裡愈發的黑暗,朱塞佩咬緊牙,閉了眼橫劈豎砍,要把對方剁成肉泥。

這是威尼斯北端的卡納爾喬區,也像聖馬可區一樣佈滿了教堂和小廣場,卻是貧民區猶太人的聚居地。平時鮮有遊客,入了夜,黑沉沉的巷子裡更是一點聲音都聽不到,似乎連鴿子都睡熟了。二人打鬥的聲音如同驚雷般穿透廉價木板房搖搖欲墜的薄牆,甚至連幾條街外都能聽見。於是沉寂的巷子終於被驚醒了。

一聲木門開啟的吱呀,突然不自然地在刀刃破空的聲音中笨拙地閃現。一抹柔黃而溫暖的燈光霎時爬上了朱塞佩的眼皮,他大吃一驚,心中暗叫糟糕,本能的反應讓他立刻收刃,但是當他睜開眼睛的時候,才發現已然來不及了。

街角一座簡陋歪斜的小房子門口,站著一個衣衫襤褸的小男孩。看臉色大概已近十一二歲年紀,身材卻如同八九歲的孩童一般瘦弱。他擎著一盞油燈,驚慌失措地看著朱塞佩刺過來的刀尖。

明晃晃的匕首已經堪堪擦上了孩子赤裸而柔嫩的胸膛,就算朱塞佩收得再快,鋒利的刀刃也會造成不可挽回的致命劃傷,何況這一刀他已經用盡了全力,根本無法改變方向!

鋒利的匕首噗的一聲插入了白皙的肌膚,直沒至柄。孩子嚇得傻了,油燈掉在了地上,點著枯草之後燒了起來。男孩撕心裂肺的哭喊驚醒了附近的居民,無數的燈光在窗戶後面一盞接一盞地點亮,開始有悉悉簌簌的人聲、被褥翻動,還有鞋子趿拉在地上的聲音,然後,靠街的幾間木板房門便在一片吱吱呀呀聲中開啟了。

"出什麼事了?"人們揉著惺忪的睡眼,然後突然看到了火光。

"著火了?快救火啊——!!"

在一片喧譁混亂中,安德萊亞一把拉過因過度震驚而不知所措的朱塞佩,"還愣著幹嘛,走啊!"

朱塞佩被安德萊亞一路拽著逃離了那條街道,溫熱的紅色液體從安德萊亞的手臂上源源不斷地流下來,染紅了朱塞佩的手。他的頭腦中一片混沌,完全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唯一記得的,在千鈞一髮之際,在自己手中的利刃刺入孩子胸膛的那個剎那,眼前人影一花,他的敵人衝上來替那個無辜的孩子擋住了刀刃。

朱塞佩那支揮出的匕首,深深插入了安德萊亞的身體。

"為什麼!"朱塞佩死死盯住對方,匕首已經被拔除,安德萊亞的肩膀上已經不再繼續滲出鮮血,但是因為方才的動作,迸流的血液已經洇溼了他整條袖子,大片暗紅的顏色觸目驚心。

"你若殺了他,也就毀了你自己,同時還要拖累一個無辜的家庭。"

朱塞佩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對方字音鏗鏘墜地有聲——這竟是一個吸血鬼說出來的話麼?那副悲天憫人的姿態裝得跟個聖人一樣!這個虛偽陰沉的殺人魔!他瞪視著安德萊亞,眼中騰起的怒火因對方的話語燃燒得更加熾烈。

安德萊亞聳了聳肩,突然縱身躍上了河邊一條無人的鳳尾船,用手中匕首砍斷了繩索。遠遠的,他把那支匕首擲了回來,"今天再繼續下去也不會有什麼結果,我不和你多囉嗦了,我們回頭再見。"

"到那時我一定會殺了你——!"朱塞佩接住匕首,對著河水怒吼。

風把小船一路吹向下游,漸漸變成一個模糊的小點,然後便完全融化在了黑暗裡。潮溼的夜風吹拂河岸,帶來海浪輕微拍打岸礁的聲音,彷彿安德萊亞仍舊徘徊在耳畔的輕笑,沿著月下靜寂的河岸一波波地漾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