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迦科莫的秘密

威尼斯之石 恆殊 第2頁,共2頁

"他都說了,"迦科莫衝店夥計努了下嘴,"自從我把另一隻摔了之後,這瓶子就貶值了。所以我這份禮可一點都不貴重。"

當那個臉色發青的夥計把瓷瓶包好,迦科莫拎起盒子拉著塞萊娜出了門。太陽已經升得很高,夜晚凍得生硬的大地就在這和煦的陽光裡逐漸變得溫暖而膨脹。灰鴿和白色的海鷗不時從頭頂掠過,掃下雲朵間斑駁的暗影。從里亞爾託橋遠眺大運河,天空很藍,海水是透明的綠色,灰色與粉紅色的哥特式建築從運河兩岸一字排開,夾雜著文藝復興時期的立柱和圓頂,還有更老的拜占庭東方風格的尖拱頂和迴廊。燦亮的陽光下,貢多拉鳳尾船在碧綠水面激起細碎金波,歌唱家浮顫的高音從小船上遠遠地漾開。

"這就是威尼斯……"塞萊娜喟嘆。

"這不是威尼斯。"迦科莫輕笑一聲打斷了她。塞萊娜抬起了問訊的眼睛,她把頭轉向男孩。

"看到那些倒影了麼?"迦科莫指向水面,"那些在環湖礁水中越來越弱的城市的倒影。真正的威尼斯位於水下,纏繞在綠色與黑色的水草間,沉睡千年。"

金色的波紋在翡翠一般的水面上歡快地跳躍來去,晃著塞萊娜的眼睛。她目不轉睛地盯著水下的倒影。那些紅、白、黃和灰色的建築被浸染成海水一樣透明的綠,仿若凝固進了一塊碩大明豔的青紫色水晶,歷史驀然回溯。那是想象中一座最翠綠的島嶼,是水中一個奇異而蠱惑的夢。

在夢中,威尼斯全城都是翡翠一樣的碧綠,那些細碎動盪的金波為她的大門、迴廊、陽臺和立柱鑲嵌了黃金絞花的盤紋。不是拜占庭,更不是哥特或者文藝復興,也不是巴洛克和洛可可,歷史上任何一個朝代、任何一個國度也無法雕出這些精緻的細紋,翻遍所有書本也找不到一個精準的定義和描述。這些驚為天人的華麗裝飾彷彿天國盛開的花朵,完美得不似人工。那是世上所有建築風格的起源,是現存所有裝飾流派的整合。

"……好一座愛莫洛之宮。"

"你說什麼?"迦科莫轉頭望向塞萊娜,他沒有聽清。

"翡翠之宮1,"塞萊娜重複,"這些水下的倒影,猶如一座沉睡的翡翠之宮——到底哪一個才是真正的威尼斯?哪一個又是她的影子?"她輕嘆。

"這隻怕是造物主和我們開的一個玩笑,"搭住雪白的護欄,迦科莫遠眺大運河,"人們對著虛假的幻景誇耀陶醉,卻不知真正的威尼斯,水下那個碧綠斑斕的翡翠之宮,才是被歷代畫家和遊吟詩人無數次描摹和歌詠的物件。"

"你是一個好導遊,"塞萊娜微笑,她歪過頭看著這個徹頭徹尾的威尼斯男孩,眼中露出了一絲狡黠的光,"也許我在威尼斯的這幾天,你可以帶我觀光。"

"榮幸之至。"迦科莫點頭,年輕的臉上同樣掩不住一絲仿若得逞的微笑,"我是您的。"他說。

橋上的行人多了起來,狂歡節的遊客從四面八方趕來,大家穿戴起節日的盛裝,戴了復古的假髮,把里亞爾託橋寬敞的臺階圍攘得水洩不通。

"實在抱歉,波德林少爺,"過了一會兒,塞萊娜轉身,從迦科莫手中接過了那隻裝著瓷瓶的盒子,"我還有些其它的事情,請允許我失陪了。非常感謝您今天的禮物。"

"那我也回去了,"迦科莫隨手展平身上的衣褶,隨風擺了擺他那頭金棕色的小卷發。他看著塞萊娜,試探著問了一句,"改天……不知道我有沒有這個榮幸邀請您共進晚餐?"

"難道曾經有女士拒絕過卡薩諾瓦的邀約?"塞萊娜眨了眨眼睛。

"嗯……"男孩緊張地舔了舔嘴唇,"您的意思是?"

"如果沒有人拒絕過您,那我也就不打破這個先例了。"塞萊娜微微一笑。

"那麼明晚七點,聖馬可廣場?"

塞萊娜點點頭,男孩歡呼一聲,然後一個翻身躍過下面的橋欄,在人群的驚叫聲中穩穩落在了橋下正在等候的一條鳳尾船上。狹窄的船身猛烈搖動起來,船伕晃了兩晃,勉強沒有落水。他張口想罵,卻一眼認出了來者,只能低下頭悶不吭聲。

"多索杜洛區,波德林宮。"

男孩清晰的聲音傳到岸上,引起了一陣騷動。立刻就有悉悉簌簌的聲音從人群裡傳了出來。"那個就是波德林家的少爺麼?怎麼穿成這樣?"

"是啊,那就是我們威尼斯的卡薩諾瓦,"一個男聲介面,"不管他穿了什麼,抬頭看看頭頂上這些窗戶,有一半都是為他敞開的!"

"你嫉妒了吧,哈哈!"另一個聲音大笑,伸手勾住先前男人的肩膀,"你這個大老粗,也想和人家有錢有勢的小白臉比?你還是認了吧!"

貢多拉順風而下,岸上的聲音漸漸遠了。迦科莫站在船頭,凝望著里亞爾託橋越來越小的影子,然後終於轉過一個彎子,看不到了。在大運河的盡頭,與朱提卡運河交匯處,為瘟疫死難者修建的安康聖母大教堂天神一般挺立在水天相接的碧藍背景之下,高聳的白色巴洛克穹頂塔尖在耀眼的陽光下閃亮。迦科莫仰起頭,閉上眼睛,溫暖的陽光霎時灑滿了他年輕的臉,溫潤的海風吹拂在耳邊,帶來一片溫柔的撫觸。

貢多拉搖擺著駛入朱提卡運河,遠遠地停靠在威尼斯港口。迦科莫跳下船,他揮手摒退前來接應的家僕,一個人偷偷潛入了海邊那座宏偉的白色建築。

他沒有直接回房間。

在前往東首側廳的旋轉樓梯二層拐角處,迦科莫看四下無人,蹲下身,從樓梯的地毯後面掏出了那柄暗金色的小鑰匙。他伸手摸到角落裡那幅壁掛後面的一個小孔,然後把熟練地把鑰匙插了進去。

彷彿魔法一般,牆壁上的幾塊方磚發出了軋動的輕響,迦科莫伸手推牆,一扇隱藏的小門,登時在磚牆上顯示出來。迦科莫小心地把鑰匙放回原處,然後推開門走了進去。

門後面是一架更加狹窄的下行樓梯,旋轉著一直通往地心深處。在身後關上小門,迦科莫並沒有點燈,沿著腳下的樓梯一路走入黑暗。

眼前什麼都看不見。男孩的第一個反應是恐懼、迷惑,他想哭,但是又怕外面的人聽到,因為他可以聽到對方的腳步聲,隔著牆,有點發悶的聲音,正從樓上一步步走下來。他不知道自己在哪裡,他嘗試著抬腳邁步,但是前面並沒有路。

一不小心,男孩摔下了樓梯。他的頭重重地撞在牆壁上,開始什麼感覺都沒有,男孩呆了一剎那,只有一剎那,然後,疼痛和恐懼感立即佔據了他全部的神經。男孩放聲大哭。

哭聲在黑暗裡迴盪。開始是一個聲音,然後四壁產生了共鳴,嗡嗡地震徹著男孩的耳膜。他什麼都聽不到,自己的哭聲、心跳、呼吸,甚至連剛才牆壁外面的腳步聲都一併消失了。四周一片嗡鳴,像遙遠天邊隱隱傳來的雷聲一樣,然後,整個空間在雷聲中震動起來。

男孩嚇得收住了眼淚,他伸手緊緊抓住牆壁,剪得短短的指甲摳進了潮溼的泥土。他什麼也看不見,什麼也聽不到,一股腐朽的墓土味道在鼻端徘徊,男孩有一種錯覺,彷彿自己很久以前就已經被埋葬。他被拋棄,被凌虐,他想回到過去,他懷念陽光的溫暖以及家人的擁抱。

大地在震顫。男孩因為恐懼而失去了意識。額頭上有溫熱而濃稠的液體滑下來,滴進了眼睛,但是他顧不得擦。男孩無助地跪倒在地上,小小的手掌中滿滿的全是泥土。

他不知道自己在那裡跪了多久,直到,一雙冰涼的手臂伸到腋下,把他從地上拉了起來。男孩沒有反抗。他的嘴唇顫抖著,臉上的肌肉繃得很緊,目光空洞而渙散。他把眼睛睜得大大的,但是眼前仍是一片漆黑,他什麼都看不見。

記憶到此為止。

迦科莫不記得後來發生的事情。一個極其模糊的印象,是來人吻了他的額頭。額頭上一直在流血的傷口立刻就不痛了。就好像是一個奇蹟。所有那些潮溼粘稠而溫熱的記憶都不復存在,男孩撲入對方的懷抱,強壯的小心跳在隱隱的雷聲中一聲聲撞擊,迎合四壁的回聲,漸漸合成一個,然後透過對方的身體傳送到自己的血液裡,變成跳動的脈搏。

他聽到牆壁外隱隱傳來那個孩子驚恐的哭聲,聽到樓梯上下家僕忙亂的腳步,聽到管家低沉地安撫孩子的話語。

他看到一點星星般的燈光逐漸在黑暗中蔓延。

迦科莫恢復了視覺。

面前是一個寬敞的洞穴,位置是波德林宮的正下方。一個龐大的地下室。

燈光把迦科莫的影子長長拖在了青灰色凸凹不平的磚牆上。隨著他的動作,影子不停地變化,從一面牆上退下去,再從另一面牆上爬出來,看起來詭譎無比。地下室陰冷而潮溼,頭頂滴滴答答的似有水聲,一種不祥的泥土的氣味在四下裡瀰漫,彷彿一個古老而神秘的地下墓穴。

迦科莫擎著油燈,直接走到了洞穴最深處,周圍泥土的味道愈發強烈。在洞穴盡頭是一個用磚石搭建的灰色祭壇。祭壇上空空如也,迦科莫把油燈放在了祭壇上。於是那點昏暗的光源順著祭壇後面的牆壁緩緩爬升,然後漸漸照亮了整面石牆。洞穴裡又陷入了一片無盡的黑暗,而只有這面泥灰石牆是明亮的,上面古老的壁畫在四周溫柔黑暗的包裹中愈發的清晰而明豔。

那是一幅文藝復興時期的蛋彩繪畫,畫的是當時極為流行的殉教者題材——聖塞巴斯蒂安。圖中被縛的聖徒抬起虔誠而隱忍的雙眼凝望天空,黃金箭頭插入身體,整個畫面構圖哀豔而悽絕。在油燈昏黃光影的繚繞裡,那些暗紅色的血液彷彿還在流淌,象牙色的皮膚下隱約透出了青紫的脈管,它們似乎還在微弱地跳動。

這幅壁畫顯見年日已久,應該是早期文藝復興時代的作品,但是上面的顏色卻鮮豔如初,這幾百年的歲月竟似沒有給它留下任何印痕。壁畫如同剛剛完成一般靜靜佇立在祭壇上方,上面的色彩在光影裡流動,竟好像是活的一樣。

迦科莫退後一步看著壁畫。他嘆了一口氣。

"我實在受不了,"似乎自言自語一般,男孩突然開口,"那件事又發生了。今天早上我又像個乞丐一樣醒過來,身上還帶著血跡。我根本不記得自己昨天夜裡發生的事情,一點都想不起來!我受不了了!這樣下去我會發瘋的!"

隱約的回聲從石牆後傳出來,在四壁之間相互撞擊。陰暗的洞穴裡除他和麵前的壁畫之外一無所有,地下室裡只有迦科莫一個人。但過了片刻,空曠的洞穴深處卻清晰地傳來一聲輕笑,"我不是和你說過麼,時候未到,到了的時候你自然便會明白。"

洞穴的盡頭便是石壁和上面的壁畫,這聲音竟似是從畫中傳出來的。

"時候未到!"迦科莫死死盯著壁畫中的塞巴斯蒂安,"這句話你跟我說了有十幾年了!"

壁畫中的塞巴斯蒂安垂下了仰望天空的眼睛,靜靜注視著腳下發怒的男孩。"你的生日在什麼時候?"他溫柔地發問。

"下週二,"迦科莫隨口回答,"狂歡節的最後一天。"

"那想必很熱鬧。"塞巴斯蒂安再次微笑了。

"父親和叔叔已經租下了孔達里尼宮,要在那裡舉辦一場盛大的狂歡節舞會。"迦科莫仰起頭,皺著眉看著壁畫裡的塞巴斯蒂安,"你問這個幹嘛?"

"你到時候就知道了,"畫像微笑,又是那種莫測高深的晦澀笑容。

"到時候,到時候……"迦科莫喃喃自語,"你用這句話騙了我十幾年!你只不過是張牆上的畫,時間對你來說沒有任何意義;可我卻是個活生生的人,用不著幾年我就會衰老死掉,然後變成墳墓裡的一堆枯骨。我可沒有那麼多時間拿來給你浪費!"

"不會太久了,"正當迦科莫鬱郁地打算轉身離開,畫中的聲音再次響起,"當你二十二歲生日來臨的那一刻,你的命運將會指引你來到我的身邊。到了那時,你就會知道這一切的始末。"

"命運,又是命運!我已經受夠了你這個故弄玄虛的傢伙!如果這就是我的命運,我詛咒我的命運!詛咒它十年前讓我莫名其妙地掉進這個該死的地方,見到你這個被詛咒的靈魂!為什麼我就不能像別人一樣,平平靜靜過著普通人快活的日子!"

"因為你姓波德林。"畫像冷笑一聲。

"你什麼意思?!"迦科莫驚疑不定地抬頭,油燈模糊昏黃的光暈裡,壁畫上的聖塞巴斯蒂安仰頭凝視天空,眼睛裡瀰漫著原先的霧氣,嘴唇緊閉,彷彿他就是一幅普通的壁畫,從未開口說過任何一個字。

注1:翡翠之宮(emeraldpalace),諧音為愛莫洛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