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迦科莫的秘密

威尼斯之石 恆殊 第1頁,共2頁

giacomo'ssecret

腳步聲越來越近。開始是遙遠而快速的,咚咚咚地震響在樓梯上;然後就越來越輕,越來越慢。像狩獵的貓兒一般,爪子小心翼翼地踏在柔軟的肉墊上,一步步逼近圈套中的獵物。

遊戲一旦開始,就沒有人能夠從中逃脫。

這是一座極大的宅子。捉迷藏的男孩們屏住呼吸,藏在床底下、櫃子裡、雕像的陰影中和簾幕後面。他們都十分習慣於這種遊戲,每個人都很聰明,在遊戲開始的時候,總是為了理想的藏身地點爭得面紅耳赤不可開交,但又總是能夠在倒數結束之前把自己完美地隱藏起來。

除了那個年紀最小的孩子。

他穿著鮮豔的酒紅色織錦小外衣,領口和袖子的邊緣上繡著金線。雪白的襪子上套著一雙鋥亮的黑色小牛皮鞋,威風凜凜,一看就是嶄新的。只是與上衣同色的綢緞褲子上撕開了一個大口子,露出凌亂的線頭和紅腫的膝蓋,明顯是剛剛摔了一跤給扯破了,大概家裡人還不知道。小男孩緊緊咬著嘴唇,一對深棕色的大眼睛眨呀眨的,似乎要哭。

倒並不是因為膝蓋的撞傷——雖然對於他這樣養尊處優的孩子來說,那確實已經十分疼痛;小男孩哭是因為他還沒有找到一個藏身的地方,而扮演"鬼"的人已經來了。

男孩緊緊靠著樓梯拐角處的牆壁,他的嘴唇哆嗦著,滿頭都是汗水。樓上的腳步聲越來越近,他無助地死死貼著身後的磚牆,恨不得能將自己整個身體嵌入牆內。

"……我看到你了,看到你了!你跑不了啦!"樓上扮演"鬼"的孩子發出歡樂的叫喊,不知道他是真的看到了男孩還只是虛張聲勢,他抓住樓梯的扶手快步跑下來。

同樣光鮮的小皮鞋踩在柔軟的地毯上,咚咚咚的。

就好像男孩越來越快的心跳。

他抓住身後的牆壁,發白的指尖幾乎摳進了那些並不存在的磚縫。這是二層樓梯拐角處的一個凹槽,周圍都是結實的磚牆,沒有任何地方可以藏匿。

汗水從額頭上滴下來。又溼又癢。但是男孩顧不得擦,他緊緊地閉上了眼睛,似乎急得要哭出來了。

"讓我進入牆壁吧!"這個瘋狂的想法剛剛在男孩頭腦中成型,有什麼地方立即就傳出了回聲。但那並不是他自己的聲音,而是千萬顆灰塵的顆粒,千萬點壁掛上織錦的線頭,千萬條看不到的觸手,嗡嗡地轉動、絞纏,發出無法分辨的鳴響,燥熱的空氣在這裡扭曲。

身後牆壁的堅實觸感驟然消失,男孩失去了平衡,向後跌入一片溫暖而柔軟的虛空,彷彿跌入了母親的懷抱。

眼前剎時一片黑暗。

"哈,我看到你了!抓住……"

聲音嘎然而止。從樓梯上奔下來的孩子直挺挺地愣在了原地。面前一排整齊空曠的磚牆和平整的壁掛,自己遙遙從樓梯上看到的那個穿著鮮豔紅色衣裳的小男孩,就在一眨眼間,消失了。

扮演"鬼"的孩子哇地一聲哭出來。彷彿就在白日正午,看到了真正的鬼怪。

當迦科莫·波德林醒來的時候,天色已經大亮。他睜開眼睛,首先看到頭頂上粗大的木質房椽,年代日久,木頭上已經出現了巨大的裂紋,而且被溼氣燻成一股模糊的、辨不出紋理的赤褐色。整個房間充斥著一股不堪忍受的黴爛和塵土混合的味道,一線細弱的金色陽光正從破損的木頭窗格子外面透進來。

男孩躺在一張窄床上,身上勉強蓋著一條薄被。他坐起身子,扶住猶自隱隱作痛的腦袋,眯起眼睛望向四周。身上的衣服聞上去有股劣質肥皂的味道,很乾淨,但是布料很粗,因為他的動作產生了不舒服的摩擦,蹭得皮膚有點發癢。

"少爺,您總算是醒啦!"隨著迦科莫的動作,一個懶洋洋的聲音從窗邊升起。"少爺"兩個字的音調被拖得很長,毫無尊敬之意,倒像是赤裸裸的諷刺。

說話的人是一個倚在牆邊的小個子,歪戴著一頂泛著油光的三角帽,上面還裝模作樣地插了兩根不知是什麼鳥的黑色短羽毛。他長了一張圓圓的娃娃臉,遠遠看過去像個發育不全的男孩,身子又矮又瘦。他的頭髮從那頂總不離身的尖帽子下面亂糟糟地伸出來,眼睛又大又亮,笑起來的時候,臉上還有兩個圓圓的酒窩。但是他已經絕對不再是個孩子。

他的臉赫然是一張成年男人的臉。

小個子男人伸手把帽子轉了個圈,對著迦科莫裝腔作勢地行了個禮,動作極其誇張,看起來就像是馬戲團中引人發笑的小丑。

面對此人明顯的諷刺,迦科莫也不以為忤,他看著對方,用右手爬梳著頭頂睡得一團混亂的捲髮。"怎麼了?我怎麼會在你這裡?"

"您說呢?"小個子男人咧開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齒,"如果現在您不在我這裡,那恐怕只有去和屍體或警察做伴了。"

"那件事又發生了?"迦科莫皺了眉頭。

"我說少爺啊,您就不能小心點嗎?要不是我喜鵲碰巧發現您,大名鼎鼎的波德林家族的名聲可就全完嘍……"

"這次是……?"迦科莫截斷了對方,突然丟擲句不著邊際的話。

"您自己府上的人。"叫喜鵲的小個子立即介面。這句回答和剛才的問句一樣莫名其妙。

"沒有線索?"

"完全沒有。和以往完全一樣,也沒有傷口。"喜鵲加上一句。

"沒有人看到?"

"等我趕到的時候,人已經死了,"喜鵲說,"您像往常一樣倒在旁邊,人事不知。地點仍是卡納爾喬區的貧民窟。您知道那邊一向冷清得連只鴿子都見不著,更別提什麼人了。"

迦科莫點了點頭。他伸手拿起枕邊的錢袋,也沒有看裡面有多少錢,直接扔給了對方。喜鵲喜不自勝地一把接住,發出一聲歡呼。

"謝了!我仁慈慷慨的少爺!喜鵲願隨時為您效勞——!"他的尾音又拖得很長,雖然話語恭敬,卻在音調裡帶出了一副幸災樂禍的腔調。緊接著,他摘下三角帽,右手在空中挽了幾個花,然後躬身一揖到地,行了個誇張至極的紳士禮。和他髒兮兮的一身粗布衣服相配,這個禮顯得尤為諷刺。

起身的時候,喜鵲順帶撿起地板上迦科莫那套沾了血跡的白色織錦外套,捲成一團抱在懷裡。"這些就由我來為您處理吧。少爺您請自便,有什麼事儘管吩咐。"

迦科莫揮了揮手,小個子男人隨即離開了房間。

待男人走後,迦科莫推開了窗戶。他看到那個熟悉的背影抱著衣服走出大門,然後拐到一條僻靜的小巷子裡,很快就消失了影蹤。男孩長長舒了一口氣,終於放下了心頭一塊大石。喜鵲辦事他完全放心——因為他確定喜鵲為了錢絕對會出賣一切,甚至自己的靈魂。他甚至不用擔心喜鵲會為更多的錢財而出賣自己——畢竟這是威尼斯,波德林家族的威尼斯,有誰能付得起比波德林家族更高的價碼呢?

與此同時,迦科莫也逐漸習慣,莫名其妙地失去意識,然後一次又一次在陌生的地方甦醒。而喜鵲,這個不知道從哪裡突然冒出來的貧民區的小混混,總是帶著諷刺為他料理一切。

他們從未出現過任何差錯。

金色的陽光透過敞開的窗戶照在迦科莫臉上,遠遠傳來烤麵包和奶沫咖啡的香氣,微涼的晨風送來了早起稀疏的人聲,還有手推車的木頭輪子碾過石磚路的吱呀作響。迦科莫深深吸了一口氣,整了整衣服,推開房門走下樓梯。

這是里亞爾託橋西一條不起眼的小巷子。迦科莫下了樓,幾步穿過小巷,經過清晨熱鬧的海鮮市場走向里亞爾託橋。相熟、或者根本不熟的路人爭先恐後地和他打著招呼。波德林少爺一一回禮,點頭微笑,儘管身上穿的是廉價的粗布衣裳,但他俊秀的臉龐和優雅的舉止明顯讓人們忽視了這一點——不管發生了什麼,他仍然是富甲威尼斯的波德林少爺,威尼斯風度翩翩的萬人迷迦科莫·卡薩諾瓦。

自中古世紀以來,里亞爾託橋就是威尼斯城的貿易中心。它原先是一座木橋,因不堪重負坍塌後改為現在的石橋。橋身全部用白色大理石砌成,是威尼斯本島上橫跨大運河最宏偉的橋,也是威尼斯的標誌。里亞爾託橋下有繁華的蔬菜瓜果市集,吆喝叫賣不絕於耳;橋上兩側的店面則鱗次櫛比,各種各樣新奇的小商品、藝術品和綢緞布匹琳琅滿目。

其中最大的一家店面,東方式的紅木多寶格把威尼斯特有的彩色玻璃窗分成了大小不一的方塊,上面擺滿了昂貴的瓷器。有淡雅傳統的中國青花瓷,也有描繪著繁複歐洲圖案的現代瓷器。大門口一塊無比招搖的酒紅色木刻牌匾,上面盤卷著醒目的金色大寫字母"波德林瓷器"。

迦科莫推開門走了進去。

"小姐,您好眼光,這個瓶子是真正產自中國的……您看這胎色,這釉質……我敢說,這整個威尼斯,不,連這整個歐洲,都找不出第二隻這樣的瓶子!"

"喲,這麼貴重我可買不起,"女子笑,"還是再給我看看其它的吧。"

"不不,這個瓶子雖然確是極品,卻是一點都不貴,"賣家急忙湊到女子跟前,壓低了聲音,"因為它本是一對,現在只剩下一隻,所以價格就打了折扣。"

"哦?那另一隻在哪裡?"女子來了興致,她把玩著這隻瓷瓶,饒有興趣地看著對方。

"這個……"賣家面有難色,良久,他才開口道,"……叫我們少東家不小心給打碎了。"

身後傳來一聲咳嗽,賣家和女子同時回頭。"是你?"女子睜大了眼睛,臉上露出了驚喜。

"我們還真是有緣,塞萊娜小姐,"迦科莫眨了下眼,"早上好。"

"你這是……"塞萊娜轉過身子上下打量著他,眼中露出了驚訝。男孩的頭髮雖然仔細整理過,身上的衣服也還算整潔,但是與昨天的打扮已經是天上地下。那件繡著卷葉花紋做工精美的白色織錦外套沒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件灰藍色的粗布短外衣,釦子少了一顆,領口翻出來的上衣領子上面不但沒有蕾絲,而且似乎還皺巴巴的。

"我親愛的卡薩諾瓦先生,難不成威尼斯的獵人今天變成了獵物?"女子挑起了一邊眉毛,話音隱有笑意。

順著對方的目光,迦科莫低頭扯了扯不服貼的領子,"再優秀的獵人也有失誤的時候啊,"他抬起頭,對著女孩咧開嘴做了個鬼臉,"因為我的心似乎已經被一位更優秀的獵人給俘獲了。"

"哦?"塞萊娜眯起了眼睛,"不知那位幸運的女士是誰?"

"難道這整個威尼斯還有比我面前這位美麗高貴的淑女更有魅力的女性嗎?"迦科莫微微一笑。

說話的時候,他一直凝視著女孩榛子色的眼睛,然後慢慢躬身,抬起對方的手背輕輕一吻。他的視線從沒有一刻離開女孩的眼睛。

"塞萊娜小姐,您謙卑的僕人迦科莫隨時為您效勞。"

然後他用另一隻手,把那隻貴重的青花大瓷瓶重新推回到女孩手中,"難得塞萊娜小姐喜歡我家的東西,這隻瓶子就算作我的見面禮好了。"

"波德林少爺的好意我心領了。但是我們非親非故,這麼貴重的禮我可不敢收。"女孩的眼睛嫵媚地彎了起來,她在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