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元一四零一年秋,神聖羅馬帝國軍隊在征伐米蘭途中陷落佈雷西亞。由於軍費緊缺,魯佩特國王倉促之下撇下軍隊獨自逃生。
在他身後,無數日耳曼士兵成為了米蘭公爵的俘虜。
同年
米蘭,公爵宮
畫師正全神貫注地在牆壁上作畫。剛剛興建的豪華宮邸需要大量壁畫,畫師帶領學徒們站在腳手架上日夜不停地工作,已經忙碌了好幾個月。他是威尼斯人,在當地是位小有名氣的畫家,這一次被聖路卡工會里的一些人推薦來到米蘭,為米蘭公爵工作。
畫師是個很嚴謹的人,作畫的時候總是竭盡全力一絲不苟,為了藝術不顧一切。一片衣褶,一抹陰影,每一筆都要拿捏得恰到好處,決不能出現絲毫錯誤。他正在畫的一幅畫名為"聖塞巴斯蒂安的殉難"。塞巴斯蒂安是西元三世紀時候的古羅馬士兵,因為堅持自己對耶穌基督的信仰而被當時崇信希臘諸神的古羅馬國王亂箭射死,之後被梵蒂岡追封為聖徒。就像當時眾多描述"受胎告知"的畫作一樣,殉教者的主題在文藝復興時期俯仰皆是,同樣是統治者和藝術家們十分喜愛的題材。
但是畫師在這幅畫上遇到了麻煩。畫作理應表達塞巴斯蒂安的痛苦,同時展現他對基督的虔誠與獻祭——他的表情應該是一種隱忍的聖潔,是一種超越肉體的、精神層面上的痛苦與掙扎。畫師想象得出,但是他畫不出來。第三次用刮刀刮掉了整片顏料,畫師踉蹌著爬下腳手架,在牆角捂著臉坐了下來。他十分懊惱。
為了畫好聖塞巴斯蒂安,他已經去了很多地方。
在城內的市集,畫師手拿速寫簿,密切注視著來來往往的行人——那個純潔美麗的少女猶如聖母,而那個滿臉市儈的肉鋪老闆就是背叛者猶大的化身——而塞巴斯蒂安呢?
他甚至嘗試讓自己的學徒在畫室裡擺出樣子。但是掌握體態很容易,關鍵是塞巴斯蒂安的表情,他殉難時候的樣子,他瀕死前眼中那份堅持與哀痛——畢竟誰也裝不出來。如果真能有一個古羅馬士兵給我做模特——等等!當他這樣想著,一個大膽的念頭突然從天而降,如同驚雷迅速擊中了他的大腦。羅馬的……士兵?畫師全身戰慄,他立即高聲下令:
"快,快去公爵大人的囚牢,給我找個最年輕、身材最完美的日耳曼人!"
畫師為自己的主意興奮不已。他根本等不及侍衛回來,自己直接跑下了地牢。那裡囚禁著不少米蘭公爵剛從戰場上俘獲的日耳曼士兵。不同於義大利人常見的深色頭髮和因充足陽光曬就的小麥色皮膚,年輕的戰俘們個個金髮碧眼、皮膚雪白,對畫師而言,他們就好像突然從天上降臨人間的一群天使。
按照畫師的意思,獄卒在俘虜中挑選著——這個太瘦弱了,那個又太多肌肉;這個太高,那個又太矮;這個身材合適了,年紀偏大;那個長像又過於俊美,缺乏男子氣概;獄卒已經挑花了眼,但是身後的畫師仍然陰沉著臉,一直都沒有點頭。
突然,一對碧藍的眼睛在人群中閃了一下,那種清澈空靈的藍色,就好像陽光下加爾達湖波光粼粼的水面。
畫師不可置信地睜大了眼睛。他撥開獄卒,自己墊起腳尖朝牢獄裡望過去。
那是一個年輕計程車兵,鎧甲和武器已經被卸除,全身藏在一些破碎的天鵝絨布片裡。他斜倚著牆角,頭顱驕傲地高高揚起,藍色的瞳孔睜得很大,彷彿在看什麼,又好像什麼都沒有看。他的臉色異常蒼白,透明的皮膚散發著一種潮溼的微光,似乎在害病,可能還在發著燒。他薄薄的嘴唇繃得死死的,即使身體衰弱無能為力,但心靈深處卻似乎迸發著光和熱,它的力量足以使整個驕傲的民族在他的感召下投身到十字架前。
阿格納斯·維特斯巴赫一開始並沒有意識到畫師在注意他。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牙關緊咬,忍受著身上疾病和傷痕帶來的痛楚。他仰著頭,金色的陽光透過高牆上簡陋的窄窗照在他的臉上。他是美麗的。那種美麗,是懸吊於命運女神十指之間的自我剋制,是痛苦之中的風雅,是一種發自內心深處的信仰與堅持。那是一種無可抑制的宗教之美,如同被縛十字架上的耶穌基督。男孩彷彿被來自天國的聖光所包圍,全身閃現著神性的光輝。
幾個獄卒順著畫師的目光看過去。他們爭先恐後地撥開人群,要把牆角那個茫然失神的男孩拽出來。
他們費了一些工夫。因為幾個俘虜一直擋在面前,威脅似地揮舞著手中的鐐銬,怎麼也趕不走。有些人眼中露出了藏不住的驚恐,他們拼命攔阻著,叫囂著,不讓敵人碰那個男孩。但是畫師一聲令下,更多的獄卒湧進了這間小小的囚牢,他們用長槍和棍棒攔住了戴著鐐銬的囚犯,在短暫的交鋒過後,幾個囚犯被打昏,人群后面的阿格納斯終於被獄卒拖了出來。
有那麼一瞬間,俘虜們突然停止了喧囂,無數的眼睛聚焦到男孩身上,聚焦到獄卒和畫師身上——他們到底要做什麼?為什麼單單把他抓走?難道他們已經知道……?
然後,非常突然地,戰俘們如潮水般向前湧來,近乎瘋狂地從獄卒手中奪回了男孩。就好像一堵由憤怒天使凝聚而成的牆,牢牢阻隔在獄卒與男孩之間。
戰俘們猶如暴亂一般的反抗激怒了獄卒,他們的權威受到了挑戰。
囚室之外,大批的獄卒在同伴的招呼聲中湧了進來。手無寸鐵的戰俘們眼中閃爍著恐懼與不安,他們不知道將會發生什麼,但是他們所受的教育和命令告訴他們,即使犧牲性命也要保護好他們尊貴的主人。
大規模的衝突終於爆發了。獄卒們手握粗大的木棒重重揮打在俘虜們身上,虛弱的守護者們一個接一個地倒下,很快,男孩身邊已經沒有一個能夠保護他的人。他彷彿身處撒旦的棄屍坑,腳下堆滿了被鮮血汙染的潔白天使的屍體。飛濺的鮮血和暴虐的快感刺激著獄卒的神經,他們怪笑著持著木棒和長槍一步步逼近,最終取得了無恥的勝利。
在整個過程中阿格納斯都很沉默。他緊咬嘴唇一言不發,眼睛仍然茫然地注視天空,甚至根本就沒有去看獄卒一眼。當那個得意非凡的威尼斯畫師終於把他帶走的時候,鬱熱溼悶的地牢如同火山噴發,其它囚室的戰俘們突然爆出憤怒的叫喊,有哀號、慟哭,還有如同末日來臨一般失去一切所有的絕望。他們從所有欄杆的空隙中爭相伸出蒼白的手臂,想要把男孩拉回身邊。但一切都是徒勞,在他們絕望的嘶喊聲中,異族的惡魔將他們守護的金髮天使永遠地帶走了。
再一次地,男孩封住了自己的耳朵,同時閉上了眼睛。這位年輕的神聖羅馬帝國王子,他冷漠堅忍的臉上再也看不出一絲一毫的表情。
畫師手下的學徒們把男孩身上磨破的衣服扯掉,僅僅在腰間圍著布。他們把他綁在樹上,忍受日曬風吹,並且斷絕了一切食物,只餵食一點清水維持他的生命。很快,男孩的身體衰弱下去,飽滿的雙頰深深凹陷,嘴唇乾裂,皮膚也顯現出一種更加病態的蒼白。當他的體力達到極限,畫師命令學徒們用皮鞭和棍棒毆打他。
男孩一聲不吭。開始的時候,他碧藍色的眼睛裡充滿了血絲,充滿了仇恨,但是幾天之後,他連仇恨的力氣都沒有了。眼前的一切景物都變得模糊,他分不清白天與黑夜,分不清眼前的人影,他嚮往常一樣閉上了疲倦的眼睛。
劇痛!毒蛇一樣的長鞭帶起了一陣疾風,抽打在男孩赤裸的胸膛上。然後又是一下。皮開肉綻。"睜開眼睛!"他聽到一個強硬冷酷的聲音,那個把自己從囚牢裡提出來的威尼斯畫師。一桶冰水從頭到腳澆下,秋風吹得全身上下徹骨冰涼。阿格納斯掙扎著張開雙眼,卻看到了更加可怕的一幕,他倒情願自己永遠不要睜開眼睛。
他看到,畫師用一把小刀劃開自己胸膛上正在結痂的傷口,鮮血迸出,畫師正在用一隻杯子收集那些血液——他到底要做什麼?!
畫師小心翼翼地把濃稠殷紅的血液滴入由彩礦石、蛋黃和動物膠混合而成的蛋彩顏料中,他以男孩的鮮血作為溶劑調色。
夜深了,當畫師和學徒們相繼離開畫室,周圍都沒有一個人的時候,"阿格納斯,"一個聲音突然在男孩的頭腦裡響起。這裡沒有人知道他是誰,當然更沒有人知道他的名字。男孩睜開眼睛,但是周圍沒有一個人。只有頭頂樹葉的沙沙聲,慘淡的月光下,清涼的秋風撩撥著他仍在流血的傷口。難道自己在昏迷之際出現了幻聽?
"阿格納斯。"那個聲音再次出現,這次清晰得如同有人在耳邊低語。但是周圍並沒有人。聲音彷彿來自頭腦深處,在那裡與自己對話。
"神聖羅馬帝國的王子,阿格納斯,可憐的孩子,"那個聲音低沉溫和,帶著某種撫慰的力量。男孩一陣恍惚,彷彿聽到了祭壇上的聖音,神正俯身看著自己,他的目光憐愛而溫暖。男孩在心中默唸耶穌基督的聖名,寬慰的淚水從藍色的眼睛裡流出來。
"我不是他,"帶著些許自嘲的笑意,那個聲音說,"我只不過是個飽守苦難的靈魂,就和現在的你一樣。"
男孩有點驚慌,"難道你是個鬼魂?"他在心裡問。
"從某種意義上也可以這麼說,"聲音輕嘆,"畢竟我的生命在很久以前就已經燃盡了。"
男孩不相信自己的耳朵,"那我也死了麼?"他試探著問。
"不,沒有,暫時還沒有。"對方發出了低沉的嗚咽聲,似乎在笑,又好像在哭。
"……我是在做夢麼?"靜默良久,男孩無奈地笑了一下,"一個鬼魂竟然會在這裡和我說話。"
"在夢中可有如此真實的痛覺?"聲音問。男孩愣住了,他垂頭望向自己被凌虐得皮開肉綻的身體,在那一瞬,大腦深處無比清晰地感受到從那裡每一個細胞傳來的痛楚,幾乎把他的神經撕碎。男孩呻吟了一聲。
"……他們到底要做什麼……他們怎麼能這樣對待一個人!"心中由痛苦點燃的怒火猛烈地膨脹燃燒,男孩咬牙,"他們怎麼可以這樣殘忍!!"
"人,就是這樣……你是他們的階下囚,他們對你做出任何殘忍的事情都不能算作殘忍,因為他們有這個權利,"那個聲音理解地嘆息,"你好好想想,阿格納斯,從古至今有哪個戰俘會被敵人當作人來對待?"
"成王敗寇,我無話可說。但至少我應該光榮地死在戰場上!……現在的我,連結束自己生命的權利和力量都沒有,我甚至不能以死來捍衛神聖羅馬帝國的尊嚴,捍衛自己作為一個人的尊嚴!"
男孩虛弱地閉上了眼睛。不知道為什麼,此刻他腦中閃現的其實並非戰場,而是多年前全家人聚在一起歡笑的畫面。他清晰記得那時候父親撫摸著他的頭髮,對他慈愛微笑的臉孔。可是……阿格納斯輕輕地搖了搖頭,苦笑,妄圖把這些無謂的畫面從大腦中驅逐出去。
"……你恨他麼?"聲音幽幽開口,男孩悚然一驚。
恨麼?恨那個不聽取任何意見一味窮兵黷武好大喜功的父親,恨那個為了自己的利益竟然狠心把親生兒子拋棄在戰場上的父親。
阿格納斯咬緊嘴唇,在心底默唸:
"我這一小隊人馬相對於整場戰役,是父親所能想到的最小犧牲。因為他是神聖羅馬帝國的王,他就必須……"
"這只是你的想法,阿格納斯。你瞭解自己的父親。"
那個聲音突然截斷了他的話。男孩猛然抬頭。
微風輕輕地吹,遠處草叢裡傳出些微的蟲鳴,四下裡一片寂靜。男孩恍惚,到底這聲音是他剛剛用耳朵聽到的,還是自己心底一直拒絕相信的真實?
"貴族的世襲爵位只有長子才可以繼承,而你,並不是長子。你沒有哥哥們的政治才能,甚至連一個強健的身體都沒有。這一切你都清楚。"
"……你到底想說什麼?"
"我只是想說……"聲音輕嘆,語氣中沒有憐憫,更沒有半點譏諷,"你現在的痛苦我感同身受,殿下。"
隨著時間的流逝,愈加稀薄的月光灑在空無一人的院子裡。不知不覺間,什麼地方隱隱傳來小鳥的啾鳴,天色慢慢變淺。再過一會兒,東方露出了魚肚白,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