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書記載

威尼斯之石 恆殊 第2頁,共2頁

頭腦中的那個聲音突然消失,周遭一片寂靜。男孩眯起眼睛,目視東方一輪噴薄而出的紅日,燦亮的金光灑在了他的臉上,清爽的晨風吹乾了他眼角的淚水。

這一天,畫師來到公爵宮的時候帶了一柄戰場上用的長弓。

秋日正午的陽光劈頭蓋臉火辣辣地甩下來,曬得身上的傷口如同裹了辣椒一般疼痛,但是男孩緊緊閉住了嘴。陽光透過薄薄的眼皮刺激著他的眼睛,身體內少得可憐的水分迅速蒸發,男孩幾乎要昏厥過去了。

但是他看到了畫師手中的長弓,看到了那些學徒們臉上奇異詭譎的殘忍。終於要開始了麼?他看到了那捆未裝入箭頭的木質箭桿,上面微鈍的尖頭明晃晃地合成一簇——畫作還未完成,他們還不能讓他死。男孩的心沉了下去。

沒有裝入箭尖的長箭架在了弓上。弓弦拉滿,刺目的陽光照亮了上面金屬的護手。帶著破空之聲,長箭穿透了金黃色的陽光,淺淺刺入了男孩的大腿。那裡的肌肉痙攣起來,稍頃,有細細的血流從箭柄穿入的位置慢慢淌落,掛在那裡纖細而鮮豔的一條,在白皙皮膚的襯托下極其醒目。男孩咬住嘴唇,沒有發出一絲聲音。然後又是一箭,再一箭。

箭射得很慢。每一箭的箭頭都是很鈍的木質,而且避開了要害。鮮血再一次染紅了白皙的肌膚,因冷汗浸透的金髮溼漉漉地貼在臉上,粘上了血。比陽光更加晶亮的血珠綻放在風中,像石榴的子一般明豔殷紅的血珠。

男孩一聲未吭。他很想讓自己暈過去,但是下一波更加強烈的陣痛一次又一次殘忍地將他從地獄中喚醒。他把自己的嘴唇咬得鮮血淋漓,指甲都嵌進了肉裡。但是他默默忍受著凌虐,整個過程中一絲哀嚎都未曾發出。他的身體張開,盡力向後仰,修長的脖子拉出了絕美的弧度。溼漉的頭髮如黃金一般,在陽光下閃爍著燦亮的光,他白皙的身體如同月長石一樣皎潔無暇。他在心中默唸上帝的聖名,藍色的眼睛裡煙霧繚繞,持續著有如殉道者一般的悽美神情,就如同十字架上的耶穌基督,他插滿長箭的身體散發出一種令人窒息的美感。

畫師滿意極了。每一條肌肉因忍受痛苦的抽搐,每一條脈管迸破時血液的悲鳴,他細細觀察男孩臉上一絲一毫的表情,體會對方那種遭受折磨的真實感受。他讓學徒接下男孩的鮮血調色,他眯起眼睛欣賞自己造就的這個插滿長箭的聖徒。

連日的凌虐並沒有折損這個年輕日耳曼戰俘的美貌,他的雙頰凹陷下去,眼睛裡加爾達湖一般碧藍的光華淡去了,呈現一種脆弱迷離的灰色調,使得他看起來更像一尊了無生氣的大理石雕塑。他的身體是一種聖潔的白,蒸發的水汽猶如神祗的聖光包裹著他殘破的四肢。男孩的皮膚細滑緊緻,每一條肌肉都生在恰當的地方,不多,也不少;他的比例完美得就像畫室裡用石膏打出的模子。

"仁慈的主,求你帶我走,帶我遠離痛苦……飛越米蘭城,飛越阿爾卑斯的雪山,飛越萊茵河,讓我的靈魂返回故鄉……"

一聲淡淡的嘆息突然從頭腦深處響起,"阿格納斯,你為何如此愚蠢,"是前夜裡的那個聲音。

"……你什麼意思?"男孩警覺起來,彷彿某種未知的力量正在心底一點一滴地積聚,慢慢動搖著他從小到大根深蒂固的信仰。

"你已經求了他這麼多天,如果他真有你所期望的力量,早應該聽到你的祈禱——如果他聽到卻不來救你,你何必還要繼續信奉他?"

男孩沒有說話。插在身上的箭矢因為憤怒而微微地晃動著,有更多的血液從傷口中流下來。

那個聲音嘆了口氣。"你讓我想起了一個人。很多年前的事情了,一個年輕計程車兵,也和你現在一樣,被無數長箭殘忍地射入身體。一個基督徒,他們藉此逼迫他放棄對上帝的信念,可是他到死都沒有屈服——我很欽佩他。但是,阿格納斯,我要你好好想想,他是為了堅持自己的信仰而死,而你現在又是為了什麼?"

"你閉嘴!"男孩無助地掙扎,他想如以往那樣封住自己的耳朵,可那個聲音仍然無處不在,彷彿是從頭腦深處傳來的回聲。

"你是如此美麗,"聲音輕柔,在男孩的大腦深處撩撥著他的神經,像夜風清涼的手指,撫慰男孩身上燒灼的陣痛,"你是神聖羅馬帝國的王子,你尊貴的鮮血沒有灑在戰場上,卻被一個畫家拿來調色;你虔誠的信念沒有為你的臣民做出榜樣,卻在這裡作為別人的影子遭受苦難,你覺得這一切值得麼?"

"……不要再說了。"男孩垂下眼睛,他咬緊了嘴唇。汗水從頭頂滴下來,流進未愈的傷口,帶來錐心刺骨的疼痛。

"你的身體支撐不了多久了。聽從你的心,阿格納斯。"聲音消失了。

太陽昇起來了,毒辣辣的日光再一次灑滿了公爵宮的院子。男孩氣若游絲。他抬起失去焦距的眼睛凝望著天空。刺目的光芒射進他的眼睛裡,但是他感覺不到疼。

一夜復一夜,聲音在頭腦中出現,那個低沉溫和的語氣帶來的是撫慰,是同情,但是聲音所說出的話卻像一柄利劍,直接貫穿了他的靈魂——

阿格納斯,你尊貴的鮮血沒有灑在戰場上,卻被一個畫家拿來調色;你虔誠的信仰沒有為你的臣民做出榜樣,卻在這裡作為別人的影子遭受苦難——

他是為了堅持自己的信仰而死,而你現在又是為了什麼?……

嘀嗒。

鮮血灑落到草尖上,壓彎了葉子,然後啪的一聲彈開,血液滲入了泥土。插入男孩身體的箭柄在微風裡顫動,但是他已經沒有多少血可以流了。

"可憐的孩子,"那個聲音輕輕地嘆息,"看看你所堅持的宗教吧,看看你所堅持的信仰——其實它既不神聖也不純粹,它從來都只是統治者的手段,僅此而已。"

"你……住口……"男孩虛弱地垂下頭,他已經沒有了辯白的力氣。

"你的堅持到底是為了什麼,阿格納斯?為了成就那個狠心把你拋棄的父親?為了維護他那個既不神聖、也沒有羅馬的所謂帝國的榮耀?還是為了讓這幅壁畫的主人——你的敵人米蘭公爵,成為宣傳基督教義的千古聖人?"

"不,不是!我……"男孩搖著頭,透明的藍眼睛已經被絕望吞噬,猶如兩顆破碎的水晶。他茫然地睜大眼睛瞪視面前看不見的對話者,妄圖從黑暗裡區分出他的形狀。

"……放下你的堅持吧,阿格納斯。"聲音幽幽輕嘆,勸誘的語調安撫而柔和。

公爵宮內殿大牆上的溼壁畫"聖塞巴斯蒂安"已經接近完成。混合鮮血的顏料在陽光下呈現一種奇異的碧色光澤,彷彿孔雀尾翎,彷彿妖精翅膀上撲落的鱗粉。畫中塞巴斯蒂安仰頭凝視天空,水藍色的眼睛裡瀰漫著霧氣,流出一分哀絕的悽美,殉教者的莊嚴與虔誠和凌虐下產生的痛苦與隱忍不著痕跡地糅合在一起,用真正的鮮血混合硃砂礦石描繪出的血絲從白皙如雪花石膏的身體上拉出來,如同鴿血石上密佈的細紋。

壁畫超乎尋常的出色,畫師放下畫筆,長長舒了一口氣。他退後一步,飄飄然欣賞著自己剛剛完成的偉大傑作,他幾乎可以看到公爵大人讚許的目光了。

畫作已經完成,模特便了無用處。畫師瞟了一眼院子裡垂死的男孩,朝一邊的侍衛作了個手勢。早已等待在那裡的侍衛取過一杆銀色的長槍,準確無誤地刺入了男孩的胸膛。

心臟破碎的聲音。像脆弱的玻璃製品不小心摔在了地上,發出清脆的聲響。心中突然涼涼的有水流過,是萊茵的河水,是阿爾卑斯消融的雪山。恍惚中,一直絞纏在自己心底的父親的影像逐漸淡去,男孩忘記了多年以前那個舒爽的秋日,忘記了橙子的味道,忘記了自己,也忘記了這片土地上所有的疆界與戰爭。此刻,周遭所有的紛雜已經被頭腦深處那個清晰的聲音所覆蓋:

"我,阿格納斯·維特斯巴赫,在此放棄國家、人民、信仰、生命,我放棄一切。"

那不是先前那個人的聲音,那是他自己的聲音。男孩低低唸誦如下的誓言:

"以鮮血為盟,以第十二張大阿爾克納為誓,

從此年、此日、此刻始,我投身於汝之王座;

遵從汝之意旨,以我身之獻祭,

於那年、那日、那刻開啟那座沉入海底的翡翠之宮。"

侍衛把刺入男孩心臟的長槍拔了出來。男孩張了張嘴想發出一聲悲鳴,但是他嘶啞的嗓子已經不能湊成任何可以分辨的音節。男孩的鮮血流盡,他死了。畫師讓學徒們把男孩的屍身用席子捲起來扔進了公爵宮後面的山谷。

無數的烏鴉飛了下來,黑色的羽毛覆蓋了天地。

天色暗下來了。畫師滿意地看著他的畫作,然後帶領學徒們離開了大殿。院子裡空空蕩蕩,所有的工匠都離開了。只有頭頂如水月華撒下冷冽而孤寂的銀光,透過高高的窗欞在牆壁間爬升,照映著四壁高牆,照映著牆壁上的聖塞巴斯蒂安。

壁畫剛剛畫好,顏料混在潮溼的泥灰壁上還沒有乾透。一股奇異詭譎的碧色在壁畫上流動,溼冷靜止的畫作便似乎有了生命,每筆線條、每片衣褶都動盪了起來,彷彿斑駁的水紋,一圈圈地浮漾開去。

月華如練。

當光的手指輕輕撫上畫像蒼白的臉頰,就如同生命之手的碰觸,那對碧藍如加爾達湖水的眼睛突然眨動了一下,男孩微微抿起了微張的唇瓣——

聖塞巴斯蒂安,你是如此美麗。

西元一四零二年九月三日,米蘭公爵吉安·加萊阿佐·維斯康提突染惡疾而亡。他一手建立的北義大利聯盟分崩離析,國土全部被他合法、以及非法的繼承人瓜分殆盡。

幾日之後,一具漆黑的棺柩被秘密運出米蘭城。車隊一反常態地只在夜裡趕路,形色匆匆地穿過了前米蘭公爵的領土維羅那和維琴察,來到了當時義大利半島上最強大最富有的威尼斯共和國。

棺柩就在這裡消失了。有好事者說車隊隨後去了佛羅倫薩,也有說去了羅馬的——這種說法在之後的幾百年中都沒有被證實,人們肯定的只有一點——由於米蘭公爵莫名其妙地暴病身亡,建築工匠和畫家們失去了主顧,沒有人支付報酬,公爵宮的建造工程就此擱淺。

富麗堂皇的裝飾品被盜匪和馬匹踐踏,精緻的雕塑被毀壞,空蕩蕩的大殿成為了牧羊人的歇息地,院子裡放養著羊群。

就連那些精美絕倫的壁畫也未能倖免。似乎被人整片揭下去一樣,牆上的灰泥坑坑窪窪,完全無法辨別原先豔麗的色彩,更看不出有過任何準確的線條。整座建築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唯有被驚擾的灰鴿不時呼啦啦地拍打著翅膀,從鐘樓破碎的高窗間飛進飛出。

按:文中所記是文藝復興時期發生在米蘭城的真實故事。只不過那是個普通戰俘,不是王子。阿格納斯(agnes)一般翻譯成"艾格尼絲",歷史上是德意志國王魯佩特的女兒,不是兒子。這位公主很短命,22歲(1401年)剛嫁人就死了——

四百年後——

1879年初春

羅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