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格納斯閉上了眼睛。
父親成為選帝侯之後,和家人在一起的時間逐漸減少。兩個哥哥成為了父親的左膀右臂,先後進入議會,盡力拉攏德意志南部的支援,同時用盡各種手段排除異黨。而幾個可憐的姐姐,則全部成為政治婚姻的犧牲品,年紀輕輕就嫁給了她們素未謀面的陌生人,從出嫁那天開始就再未回過家中。
後來母親也因病去世了。
西元一四零零年八月二十一日,帕拉丁選侯、維特斯巴赫家族的魯佩特以壓倒性票數當選為德意志國王。次年一月,他在科隆加冕。
這一年,阿格納斯——魯佩特最小的兒子,剛滿二十二歲。和大多數貴族子弟一樣,他在嚴苛的教育下被培養成為一名騎士,進入軍營。
一夜之間,他從一名普通計程車官變成神聖羅馬帝國尊貴的王子,但緊接著發生的事情不啻為一場夢魘。
在德意志南部的支援與慫恿下,魯佩特率日耳曼大軍遠征義大利半島。他希望憑藉自己戰勝米蘭公國的榮耀——如果可能的話——在周圍爭取更多的支援者。
當時米蘭公國的統治者是吉安·加萊阿佐·維斯康提。這位窮兵黷武的領主在得到米蘭之後,迅速派兵佔據了附近的維羅那、維琴察和帕維亞。隨後他花了十萬弗羅林給自己買到"米蘭公爵"的貴族頭銜,他的願望是實現義大利整個北部的統一。那時候的義大利只是一個地理名詞,還不是完整統一的國家,各個邦國相互仇視,領土分崩離析。於是米蘭公爵的統一大業理所當然地得到了普通民眾的支援——儘管他們的領主並不買賬——米蘭公爵勢不可擋的鐵蹄兩次成功踏入博洛尼亞的土地,甚至佛羅倫薩。
出戰前阿格納斯並不贊同父親的決定。顯而易見,米蘭公爵擁有一支作戰經驗十足的強大僱傭軍,而父親的軍隊倉促出兵準備未足,這一戰雙方還未交鋒勝負已見分曉。但是魯莽好戰的魯佩特已經被周圍不著邊際的阿諛奉承衝昏了頭腦,就在加冕禮剛剛過後的那年秋天,這位新國王率領一支龐大的日耳曼大軍,迫不及待地翻越阿爾卑斯山來到了遼闊的倫巴底平原。
他們沒能到達米蘭。因為收了大筆金錢的米蘭僱傭軍早在佈雷西亞之前就截住了這支歷經長途跋涉後筋疲力盡的日耳曼隊伍。
碧藍色的加爾達湖畔,吶喊聲與馬蹄揚起漫天的煙塵,白色的巨蟒旗幟在驕陽下獵獵飛舞。那是屬於米蘭公爵維斯康提家族的徽記。旗幟上,兇猛的巨蟒正在吞噬一個小人——頭頂眩目的陽光模糊了小人的臉,阿格納斯一陣眩暈,身子一歪從馬上跌了下來。
目所及處閃過一星溫潤的金黃,那是一隻熟透了掉落到草地上的橙子。一陣恍惚,阿格納斯彷彿回到了童年,回到了那個清涼舒爽的秋夜,父親的影子被晃動的燭火打在對面的牆壁上,親切而溫柔。他掙扎著向前伸出手臂。
疾風捲起骯髒的煙塵,像繃緊的弓弦,像一把劍,劈開了光,劈散了頭頂鑲著金邊的雲團,厚重溼黏的空氣在身側疊卷。在他的手指將將碰到橙子的那個剎那,一隻強硬的黑色馬蹄突如其來從天而降,剛巧落在面前那隻小小的金黃色果實上,發出迅速而溼滑的"噗"的一響。
戰馬長嘶。
隨後,周圍所有的喧囂與人聲逐漸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