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爸爸爸 韓少功 第2頁,共2頁

人影和人聲更多了。丙崽娘也提了個籃子來,想看看牛肉怎麼分。聽人家說,不出陣的沒有肉吃,正呀著嘴巴生氣。一眼瞥見丙崽這血汙汙的樣子,更把臉盤氣大了。「你要死!要死啊!」她上前揪住小老頭的嘴巴,揪得眼皮直往下扯,黑眼珠轉都轉不過來,似乎還望著祠堂那邊。

「x嗎嗎。」

「又要老子洗,又要老子洗,你這個催命鬼,要磨死我啊!」

「x嗎嗎。」

兒子罵親孃,似乎是很好笑的事。於是有些後生拍手,噴酒氣:「丙崽,咒得好!」「丙崽,再咒!」「再咒!」……氣得丙崽娘繃緊一臉橫肉,半天都不正眼望人。

她把丙崽象提小狗一樣提回家,當然少不了又是一頓好打。「死到個面去做麼事?做麼事!要打冤了,你上得陣?」

把丙崽一索子捆在椅子上,自己拿起三根香,掩門到祠堂裡去了。

丙崽在椅子上睡了一覺。聽見外面遠遠有鑼聲,接著是吹牛角號,接著就平靜了。不知什麼時候,外面又有嘈雜的腳步聲,叫喊聲,鐵器碰撞的聲音,然後又有女人的嚎哭……外面發生了什麼事。

夜裡,松明子閃閃爍爍,男女老幼,全都頭纏白布,聚集在祠堂門內外,一眼看去,密密的白點,起起伏伏,飄移遊動。女人們互相扶著,靠著,抱著,哭得捶胸頓足,天昏地暗,淚水溼了袖口和肩頭。丙崽娘也陪著把眼圈哭紅了,顯得純真了,有一張娃娃臉,不時用袖口去擦拭。她坐在二滿家的媳婦旁邊,縮縮鼻子,捉住對方的手,用外鄉口音說:「人生一世,草木一秋,去也就去了。你要往開處想。你還有後,吾呢,那死鬼不知是死是活,一個丙崽也作不得個正人用的,啊?」

她說得確實誠懇,但女人們還是哭。

「打冤總是要死人的,早死也是死,晚死也是死。早死早投胎,說不定投個富貴人家,還強了。」

女人們還是哭出各種怪腔調。

大概想到了什麼傷心處,丙崽娘拍著雙膝,也大哭起來。白布條在胸前滑上去,又滑下來。「吾那孃老子哎,你做的好事呀!你疼大姐,疼二姐,疼三姐,就是不疼吾呀!你做的好事呀,馬桶腳盆都沒有哇……」

這就不知道是什麼意思了。

火光越燒越亮。人圈子中央,臨時砌了個高高的鍋臺,架著一口大鐵鍋。鍋口太高,看不見,只聽見裡面沸騰著,有咕咕嘟嘟的聲音,騰騰熱氣,衝得屋樑上的蝙蝠四處亂竄。大人們都知道,那裡煮了一頭豬,還有兔家的一具屍體,都切成一塊塊,混成一鍋。由一個漢子走上粗重的梯架,抄起長過扁擔的大竹釺,往看不見的鍋口裡去戳,戳到什麼就是什麼,再分發給男女老幼。人人都無須知道吃的是什麼,都得吃。不吃的話,就會有人把你架到鐵鍋前跪下,用竹釺戳你的嘴。

劈柴和松膏燒得叭叭作響,灶口的火氣一浪浪襲來,把前排人的胯襠都烤熱了,不由自主往後挪。油浸浸的長竹釺,映著火色,亮亮的。不時帶出一點汁水來,也很亮,象零零星星落下一些火珠,落入暗處。一個赤著上身的大漢站起來,發瘋般地大叫一聲:「怕死的倚開!老子一個人……」又被幾雙手拉扯下去了,每塊白布下面都有一雙眼睛,每雙眼睛裡都有火光在跳動。你最好不要看四壁和屋頂,不然你會發現那些比真人擴大了幾倍及至十幾倍的人影,一下被拉長了,一下又壓癟了,忽大忽小,輪廓隨時扭曲成各種形狀。

「德龍家的,過來!」

叫到丙崽孃的名字了。她哭得淚眼糊糊的,還在連連拍膝。

「吾不要哇……」

「碗拿過來。」

「吃命哇……」

「丙崽,你吃。」

丙崽咬著開襠褲的揹帶,很不耐煩地被推到前面。他抓起一塊什麼肺,放到口中嚼了嚼,大概覺得味道不好,翻了個白眼,憂心忡忡的朝母親懷裡跑去了。

「你要吃。」有人叫他。

「你要吃!」很多人叫他。

一位老人,對他伸出寸多長的指甲,響亮地咳了一聲,激動地教誨:「同仇敵愾,生死相托,既是雞頭寨的兒孫,豈有不吃之理?」

「吃!」掌竹釺的那位,衝著他把碗遞過去。於是,屋頂上有了一個無比巨大的手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