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人回答。
他又喊了一聲,想了想,上樓去找。發現兒子的鋪蓋蚊帳,還有他的鏽馬燈殼子一類,都不翼而飛。只剩下一張空床,還有幾個大瓦罈子,很久沒有酸菜可裝的,倒立在牆角,象幾個囚犯在受大刑,永遠倒栽在那裡。還有一具棺木,不知是仁寶為誰準備的,橫霸中央,呼呼大睡。
明白了什麼,一句話也沒說。
他看見牆邊一隻老鼠一晃,好象更明白了什麼。妖怪!對了,就是這個妖怪!——他夢見過的,夢裡的這隻老鼠,還拱手而立,同情地衝他笑了笑。這畜生耳紅足赤,眼睛也紅鮮鮮的。在書上不是說過嗎?那是偷吃胭脂所致。妖婦捕之可為媚藥。仁柺子一定是被它媚去的,這個寨子也一定是被它敗了的!
仲裁縫罵著娘,一鐵尺打過去,咣地破了個罈子,老鼠尾巴又縮排壁縫去了。他跑到另一房間,撬破一個木櫃,捅爛兩隻箋簍,還是沒有勝利。咚咚咚地跑到樓下,凡可疑之處都給以驚天動地的檢查。一瞬間,碗缽爛了,吊壺也倒了,桌椅板凳都苦苦地跪倒或趴下,或歪歪斜斜地艱難站立,他引火燒鼠洞,黑油油的帳子又接上了火,燎起熱爆爆的一片金黃色光亮。
老鼠總算被他戳死了,大小六隻,全被他斬首斷肢,拿到火塘中燒出了一股奇臭。他聽見地坪中有沉著的腳步聲,回過頭,又看見丙崽娘若無其事地朝這邊看了一眼,更冒出一股無名火。咬咬牙,把老鼠的屍灰泡在水裡,全都喝了下去。
他臉發黑,感到丹田之氣已盡,默坐一陣之後,出了門。
公雞正在叫午,寨裡靜得象沒有人,象死了。對面是雞公嶺,雞頭峰下一片猙獰的石壁,斑斕石紋有的象刀槍,有的象旗鼓,有的象兜鍪鎧甲,有時象戰馬長車,還有些石脈不知含了什麼東西,呈棕紅色,如淋漓鮮血,劈頭劈腦地從山頂瀉下來,一片慘烈的兵家氣象。仲裁縫覺得,那是先人們在召喚自己。
路邊瓜棚裡,冒出一張老人的笑臉。
「仲老,吃了?」
「吃了。」也淡淡一笑。
「要祭穀神?」
「要祭的。」
「要誰的腦袋?」
「聽說……搖籤罷。」
「搖籤?」
「你吃了?」
「吃了。」
「哦,吃了的。」
雙方不再說話。
山上的樹漫天生長。從茶子坡過去,大木就多了。有些樹上紮了篾條,那都是壽木。寨裡的人很小就要上山給自己看壽木的,看中了,留個記號,以後每年來看一兩次。但仲裁縫很少進山,也一直沒來選過壽木,而且憎惡這一根根居心不良的鳥樹。君子坐有坐相,立有立相,死也要有個死相,死得不能倒威。說死就死,準備什麼?他捏著彎刀來的,要選一塊好位置,砍出一個尖尖的樹樁,坐樁而死,死得慷慨。他見過這樣死去的人,前些年馬子洞龍柺子就是一個,他咳痰,咳得不耐煩,就去死。死後人們發現樹樁前的地皮都被十指抓得坑坑窪窪的,起了一層浮土,可見死得慘烈,死得好。載上了族譜。
他選了一顆小松樹,用裁縫的手,不熟練地砍削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