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狼圖騰 姜戎 第1頁,共2頁

很長時期裡一切文明都沿著君主政體的路線,即君主專制政體的路線上生長和發展。從每一個君主和朝代,我們看到似乎有一個必然的過程,即從勵精圖治而走向浮華、怠惰和衰微,最後屈服於某個來自沙漠或草原的更有朝氣的家系。

…………

我們看到所有的游牧民都一樣,不論是諾迪克人、閃米特人,或是蒙古利亞人,他們的本性比起定居民族從個人角度來說更樂從和更剛毅。

——(英)赫·喬·韋爾斯《世界史綱》

畢利格老人再也不被邀請到團部師部去開生產會議,陳陣經常見他閒在家裡,坐在蒙古包裡默默地做皮活。

經過夏秋的雨季,馬倌、牛倌和羊倌的馬籠頭、馬韁繩、馬嚼子和馬絆子,被雨水一遍遍地淋溼泡軟,都已嚴重脫硝,又被太陽一遍遍地曬乾、曬硬、曬裂,皮馬具的牢度大大降低。馬匹掙斷韁繩,掙脫馬絆子逃回馬群的事經常發生。

畢利格老人總算有時間為家人,為小組的馬倌和知青做皮活了。陳陣、楊克和高建中經常抽空到老人的蒙古包學做皮活。十幾天下來,他們三人都能做出像模像樣的馬籠頭、馬鞭子了。楊克還做出了難度最大的馬絆子。

老人寬大的蒙古包成了蒙古皮活作坊,堆滿了白生生的牛皮活計,彌散著嗆鼻的皮硝氣味。所有的活計就差最後一道工序——給皮件上旱獺油。

旱獺油是草原上最高階最奇特的動物油。內蒙高原冬季奇寒,羊油黃油、柴油機油都會凝固,而唯獨旱獺油始終保持液態,即便在零下30c的隆冬,也能把稠黏的旱獺油從瓶子裡倒出來。

獺油是草原的特產,牧民家的寶貝,家家必備。在數九寒天的白毛風裡,馬倌羊倌只要在臉上抹上一層獺油,鼻子就不會凍掉,臉面也不會凍成死白肉。用獺油炸出來的蒙式面果子,色澤又黃又亮,味道也最香。獺油果子往往只出現在婚禮的宴席和招待貴客的茶桌上。獺油還可以治燙傷,效果不比獾油差。

獺油和獺皮又是牧民的主要副業收入來源之一。每年秋季獺毛最厚、獺膘最肥的時候,牧民都會上山打獺子。獺肉自己吃,獺皮和獺油則送到收購站和供銷社換回磚茶、綢緞、電池、馬靴、糖果等日用品。一張大獺皮四塊錢,一斤獺油一塊多錢。旱獺皮是做女式皮裘的上等皮料,全部出口換匯。大獺子有一指厚的肥膘,可出兩斤獺油。牧民打一隻大獺子,除了肉以外可收入五六塊錢。一個秋季打上百隻旱獺就可收入五六百塊錢,比羊倌一年的工分收入還要多。在額侖草原,牧民半牧半獵,主業雖然是牧業,但許多人家的主收入卻來自獵業。光打旱獺一項就可超過放羊,如果加上打狼,打狐狸、沙狐、黃羊等等的收入就更多了。當時額侖牧民生活的富裕程度,超過北京城裡中等幹部的家庭,幾乎家家都有讓城裡人吃驚的存款。

但是,牧民的獵業收入並不穩定。草原的野生動物像內地的果樹一樣,也有大年和小年,由氣候、草勢、災害等因素決定。額侖草原的牧民懂得控制獵業的規模,沒有每年增長百分之幾的硬性規定指標。野物多了就多打,野物少了就少打,野物稀少了就不打。這樣打了千年萬年,幾乎年年都有得打。

牧民打旱獺子,獺皮基本都賣掉,但獺油大多捨不得賣。獺油用途廣,消耗量也大,用得最多的地方還是在皮活上。抹上獺油的皮活,呈深棕色,頓時變得漂亮柔韌起來。如果在雨季常常給皮馬具上獺油,就不容易脫硝,延長使用壽命,減少事故發生。獺油用量大,用途廣,因此,牧民家中的存貨往往就接不到來年的打獺季節。

老人望著滿滿一地氈的皮活,對陳陣說:家裡就剩半瓶獺油,我也饞獺肉了,這會兒的獺子肉最好吃。從前的王爺到這季節就不吃羊肉啦……明天我帶你去打獺子。

嘎斯邁說:等我煉出獺油,你們幾個都上我這兒來喝茶吃獺油果子。

陳陣說:那太好了。今年我也得多存一些獺子油,不能老到你這兒大吃大喝。

嘎斯邁笑道:自打你養狼以後,都快把我給忘了。這幾個月,你上我家喝過幾回茶啊?

陳陣說:你是組長,我養狼給你添了那麼多麻煩,我是嚇得不敢見你了。

嘎斯邁說:要不是我護著你,你那條小狼早就讓別組的馬倌給打死了。

陳陣問:你是怎麼跟他們說的?

嘎斯邁笑道:我說,漢人都恨狼,還吃狼,只有陳陣楊克喜歡狼。那條小狼就像是他們倆抱養來的孩子吶。等他倆把狼的事情鬧明白了,就跟我們蒙古人一個樣啦。

陳陣滿心感激,連連道謝。

嘎斯邁朗聲大笑:怎麼謝?那就給我做一頓「館子」吧。我想吃你們漢人的大中……羊肉憲兵(大蔥羊肉餡餅)。陳陣聽得直樂。嘎斯邁給陳陣使了個眼色,又悄悄指了指一直悶悶不樂的老人說:你阿爸也喜歡吃漢人的「憲兵」。

陳陣終於樂出聲來,立即說:張繼原從場部買來好多大蔥,還有半捆呢。今天晚上我就把東西拿過來給你們做,讓阿爸、額吉和你們全家吃個痛快。

老人臉上稍稍有了些笑容,說:羊肉不用拿了,我這兒剛殺了羊。高建中做的餡餅,比旗裡館子做的還好吃。叫楊克,高建中一起來,我們喝酒。

晚上,高建中教會嘎斯邁拌餡、包餡、擀餅和烙餅,大家又吃又喝又唱。老人突然放下了碗,問道:兵團說為了減少牧民生病,減輕牧民放牧的辛苦,以後要讓牧民定居。你們看定居好不好?你們漢人不是喜歡定居住房子嗎?

楊克說:我們也不知道幾千年的游牧生活能不能改成定居放牧。我看好像不成。草原的草皮太薄,怕踩。一個營盤,人畜頂多踩上一兩個月就得搬地方。要是定居下來,周圍的幾

裡地,用不了一年,都得踩成沙地,將來定居點再連成片,不就成大沙漠了嗎?再說,定居到底往哪兒選地方呢?也不好辦。

老人點點頭說:在蒙古草原搞定居真是瞎胡鬧。農區來的人不明白草原,自個兒喜歡定居,就非得讓別人也定居。誰不知道定居舒服啊,可是在蒙古草原,牧民世世代代都不定居,這是騰格里定下的規矩。就先說草場吧,四季草場各有各的用處。春季接羔草場的草好,可是草矮,要是一家人定居在那兒,冬天下大雪把矮草全蓋沒了,牲畜還能活嗎?冬季草場靠的就是草長得高,不怕大雪蓋住,要是一家人定在那裡,春夏秋三季都在那兒吃草,那到冬天,草還能有那麼高嗎?夏季草場非得靠水近,要不牲畜都得渴死。可是靠水近的地方都在山裡面,定在那兒,一到冬天冷得能把牲畜凍死。秋季草場靠的是草籽多,要是一家人的牲畜定在那裡,啃上一春一夏,到秋天還能打出草籽嗎?每季草場,都有幾個壞處,只有一個好處。游牧游牧,就是為了躲開每季草場的壞處,只挑那一個好處。要是定在一個地方,幾個壞處一上來,連那一個好處都沒了,還怎麼放牧?

陳陣、楊克、高建中都點頭表示贊同。陳陣覺得定居只有一個好處,就是利於養狼,但是他沒敢說出來。

老人喝了不少酒,還吃了四張大蔥羊肉餡餅,但是他的心情似乎變得更糟。

第二天早晨,陳陣和楊克調換了班,跟畢利格老人進山套獺子。老人的馬鞍後面拴著一個麻袋,裡面裝著幾十副套子。獺套結構很簡單,一根半尺多長的木楔子,上面拴著一根用八根細鐵絲擰成的鐵絲繩,再用鐵絲繩做一個絞索套。下套時,把木楔子釘在旱獺的洞旁邊,把套放在獺洞的洞口。但是套索不能貼地,必須離地二指,這樣旱獺出洞的時候才可能被套住脖子或後胯。陳陣套過旱獺,但是收穫甚少,而且盡是些小獺子。他這次也想跟老人學點絕活。

兩匹馬向東北方向急行。秋草已經黃了半截,但下半截還有一尺多高的草莖草葉是綠的。旱獺此時頻繁出窩,抓緊時間爭取再上最後一層膘。它們要冬眠七個月,沒有足夠的脂肪是活不到來年開春的。所以此時也是旱獺最肥的時候。陳陣問:我上回用的套子就是從您那兒借的,可為什麼總是套不住大獺子?

老人嘿嘿一笑說:我還沒有告訴你下套的竅門呢。額侖草原獵人的技術是不肯傳給外鄉人的,就怕他們把野物打盡。孩子啊,你阿爸老了,就把下套的竅門傳給你吧。外來戶下的套都是死套,大獺子賊精,它會縮緊身子從套子裡鑽出來。我下的套子是有彈性的,只要輕輕一碰,套子就收緊,不是勒住脖子就勒住後胯,再也跑不掉啦。下套的時候,要先把套圈勒小一點,再張大,一鬆手,套子不就彈回去了嗎?

陳陣問:那怎麼固定呢?

老人說:在鐵絲上彎一個小小的鼓包,再把套頭拉到鼓包後面輕輕釦住,輕了不行,風一吹,套子收了,就白瞎了;重了也不行,套子收不住,也套不住獺子。非得不鬆不緊,活套才能固定。旱獺鑽了一半,總要碰到鐵絲,一碰上,套子就刷地脫扣勒緊了,用這個法子,下十套能套住六七隻大獺子。

陳陣一拍腦門說:絕了!太絕了!怪不得我下的套,套不住獺子,原來,我的套是死的,獺子可以隨便進出。

老人說:呆會兒,我做給你看看,不容易做好,還要看洞的大小,獺子爪印的大小。做的時候還有更要緊的竅門,我一邊做一邊教你,做好了,你一看就明白。不過,這些竅門你自個兒知道就行了,不要再告訴外人。

陳陣說:我保證。

老人又說;孩子啊,你還得記住一條,打獺子只能打大公獺和沒崽的母獺子,假如套住了帶崽的母獺和小獺子,都得放掉。我們蒙古人打了幾百年旱獺,到這會兒還有獺肉吃,有獺皮子賣,有獺油用,就是因為草原蒙古人,個個都不敢壞了祖宗的規矩。旱獺子毀草原,可也給蒙古人那麼多的好處。從前,草原上的窮牧民也是靠打獺子過冬,旱獺救了多少蒙古窮人,你們漢人哪知道啊。

兩匹馬在茂密的秋草中急行。馬蹄踢起許多粉色、橘色、白色和藍色的飛蛾,還有綠色、黃色和雜色的蚱螞和秋蟲。三四隻紫燕環繞著他倆,飛舞尖唱,時而掠過馬腰,時而鑽上天空,享受著人馬賜給它們的飛蟲盛宴。兩匹馬急行了幾十裡,這些燕子也伴飛了幾十裡,當吃飽的燕子飛走,又會有新的燕子加入這伴歌繞舞的行列。

畢利格老人用馬棒指了指前面的幾個大山包說:這就是額侖草原的大獺山,這裡的獺子多,個頭大,油膘厚,皮毛也好,是咱們大隊的寶山吶。南面和北面還有兩片小獺山,獺子也不少。過幾天各家都要來這兒了,今年的獺子容易打。

陳陣問:為什麼?

老人目光黯淡,發出一聲長嘆:狼少了,獺子就容易上套了。秋天的狼是靠吃肥獺子上膘的,狼沒膘也過不了冬。狼打獺子也專打大的不打小的,所以狼也年年有獺子吃。在草原,只有蒙古牧民和蒙古狼明白騰格里定下的草原規矩。

兩人漸漸接近大獺山。突然,兩人發現那裡的山窪處紮了兩頂帆布帳篷,帳外炊煙升起,還有一掛大車和木桶水車,一副臨時工棚的景象。

糟了!他們又搶先了一步。畢利格老人臉色陡變,氣得兩眼冒火,朝帳篷衝去。

兩匹馬還沒有跑近帳篷,就聞到香噴噴的獺肉和獺油的氣味。兩人在帳篷前急忙下馬,看到帳外地灶上有一口巨鍋,大半鍋棕色旱獺油,正咕嘟咕嘟冒著油泡;幾隻熬幹了油膘,只剩下肉身的大獺子在鍋裡翻滾,獺肉已炸得焦黃酥脆。一個年輕民工剛剛撈出一隻炸透的獺子,又準備再往鍋裡下一隻剝了皮、淨了膛,滿身肥膘的獺子。老王頭和一個民工坐在一隻破木箱旁,破木箱上放著一碗黃醬,一碟椒鹽和一盤生蔥。兩人一邊對著酒瓶嘴喝酒,一邊大嚼著油炸獺子,快活之極。

大鍋旁邊一個大號鐵皮洗衣盆裡,盛滿著剝了皮的獺子,其中大部分是僅有尺把長的小獺子。草地上,放著幾塊大門板和十幾張飯桌大小的柳條編,上面鋪滿了大大小小的獺皮,足有一兩百張。陳陣跟老人走進帳篷,帳篷地下摞著幾摞半人多高已經曬乾的獺皮,大約也有一百多張。帳篷中央放著一個一米多高的汽油筒,筒裡已裝半筒獺子油,地上還散放著一些小號的油壺油桶。

老人又衝出帳篷外,走到鐵皮盆前,用馬棒撥拉開表面的幾隻小獺子,發現底下還有幾隻油膘很薄的母獺子。

老人氣得用馬棒猛敲鐵皮盆,對老王大吼:誰讓你們把母獺子和小獺子都打了?這是大隊的財產,這是額侖世世代代的牧民,費老了勁才留下來的獺子,你們膽子也太大了,不經過大隊的同意就敢殺掉這麼多的獺子!

老王頭醉醺醺地繼續喝酒吃肉,不緊不慢地說:我哪敢在您老的地盤上打獺子啊,可這還是您老的地盤嗎?連你們大隊都歸了兵團了。告訴您吧,是團部派我們來打的。孫參謀長說啦,旱獺毀草場,旱獺還是狼群過冬前的主食,滅了旱獺,狼群不就過不了冬了嗎?團部下令,滅狼大會戰必須把旱獺一塊堆消滅。師部醫院的大夫說,旱獺會傳鼠疫,這會兒那麼多的人進了這塊地界,要是得了傳染病你負責啊?

畢利格老人憋了半天又吼道:就是團部下令也不成!你們把獺子打光了,牧民拿什麼來做皮活?要是籠頭韁繩斷了,馬驚了,人傷了,誰負責?你們是破壞生產!

老王頭噴了一口酒氣說:上頭讓我們打的,自然有人負責唄,您老有本事就去找上頭去說啊,衝我們幹力氣活的人嚷嚷有啥用?。老王頭又瞧了一眼老人馬鞍上的麻袋說:您老不也是來打獺子的嗎?許你打,為啥就不許我打?野物也不是你們家養的,誰打著就歸誰。

老人氣得鬍鬚亂顫,說:你等著,我一會兒就回去叫馬倌來,這些皮子和油,都得給我送到大隊去!

老王說:這些獺肉獺油,都是團部食堂定的,明兒就得給他們送去。你要是叫人來搶,儘管搶,到時候可有人跟你算賬!這些皮子也早就有大官定好了,連包主任都得親自給他送貨去。

老人垂著手,被噎得半天說不出話來。

陳陣冷冷地說道:你們本事真不小啊,一氣打了這麼多旱獺!大獺小獺連窩端,看你們明年還打什麼!

老王頭說:你們不是管我們叫盲流嗎,盲流盲流,「盲目流動」,還管什麼明年,哪兒有吃的就往那兒流,過一年就算一年唄。你們替獺子操心,可誰替盲流操心了?

陳陣知道,同這些痞子盲流根本無理可講。他只想知道他們是用什麼絕招打了這麼多的旱獺,難道他們也會下有彈性的活套?陳陣轉了口氣問:你們用的什麼法子?打了這麼多的獺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