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王頭得意地說:想跟咱學一手?晚啦!這片獺山剩不下幾窩洞了。大前天,我們就往送師部送了一大車獺子肉和油呢……想知道咋打的啊?上山去見識見識吧,再晚了就見不著啦。
陳陣扶老人上了馬,兩人直奔山頭。在最東北的一個小山包上有四五個人正彎著腰忙活,兩人全速衝了過去。老人大叫:住手!住手!民工停下手裡的活,站起來張望。兩人下了馬,陳陣一見眼前的陣勢,驚怵得全身發麻。山包頂側有五六個獺洞,他一看便知,這是一窩獺子的連環洞。但是除了主洞和一個輔洞以外,其他四個洞都已經被土石封死。最讓陳陣感到恐怖的是,一個為首的民工,手裡握著一隻一尺多長的小獺子,小獺正拼命掙扎。在小獺子的尾巴上赫然拴著一掛大鞭炮,那條短尾上還繫著一根繩子,繩子的一頭又拴著一卷拳頭大小的舊氈子,上面沾滿了紅色的辣椒麵,氈子上剛倒上了柴油,氣味沖鼻。旁邊一個民工手裡拿著一盒火柴。如果再晚來一會兒,他們就要把小獺放進洞,再點火炸洞燻洞了。
畢利格老人急跑兩步,把一隻腳踩進洞裡。然後坐在洞旁,大聲呵斥民工,讓他們把手裡的東西都放下。幾位民工對這位管了他們一夏天的頭頭,不敢造次,趕緊解繩子。
陳陣在草原還從來沒見過如此貪婪毒辣、滿門抄斬的捕獵方式,比竭澤而漁更殘忍。一旦小獺子把點燃的鞭炮、辣椒麵和柴油氈帶進洞,又一窩旱獺將面臨滅頂之災。旱獺洞是草原上最深最陡、內部結構最複雜的獸穴,而且有防煙工事。一旦遇到人往洞裡燻煙,獺子就會迅速在洞中的窄道堆土堵洞。但是,這批來自半農半牧區的民工獵手,採用的這種毒招,就可打旱獺們一個措手不及。放進洞的小獺子會嚇得不顧一切地直奔窩底旱獺扎堆的地方,把鞭炮辣煙帶到那裡。而窩中的獺子根本來不及堵洞,就中心開花了。連續的爆炸和濃辣嗆
煙,會把整窩的獺子統統炸燻出來。出口只剩下一個,等待它們的就是棍棒和麻袋。這項毒招簡單易行,只要先用套子套上一隻小獺子來作「引子」就行了。短短幾天之內,這夥人就毀了一座千年獺山,旱獺幾乎被種族滅絕。
畢利格老人用馬棒狠敲地面,敲得碎石四濺。他幾乎瞪爆了眼珠,猛敲猛吼:把紅炮剪斷!把辣椒繩子剪斷!把小獺子放回洞裡!
民工們磨磨蹭蹭解繩子,可就是不放小獺子。
老王頭趕著輕便馬車趕了過來,他好像已經醒了酒,跳下車滿臉堆笑,一個勁地給老人敬菸遞煙,一面轉身大罵夥計。他向握著小獺子的民工走去,一把抓過獺子,用刀子割斷繩子,又走到老人身邊說:您老起來吧,我這就放生。
老人慢慢站起來,撣撣身上的土說:你就是放了,往後再別想攬到我們大隊的基建活了。
老王頭賠笑說:哪能呢,我這也是奉命辦事。不殺光獺子,就斷不了狼的後路,這也是為民除害嘛。不過,您老說的也對,沒了獺子油,籠頭韁繩不結實,容易出事,是得給牧民留些獺子……
小獺子放到獺洞的平臺上,老王頭一鬆手,小獺子嗖地鑽進洞裡。
老王頭嘆氣說:其實,弄一窩獺子也不容易,今天好不容易才套住一隻小獺子。這些日子,盡點炮了,獺子嚇得都不敢出來了。
老人不依不饒地說:這事沒完!你馬上把打的東西送到大隊部!這事要是讓蘭木扎布那些馬倌知道了,還不把你們的大車和帳篷砸了!
老王頭說:我們收拾收拾就走,還得跟包主任彙報彙報。
老人看了看錶,他又開始擔心北面的小獺山,便對老王頭說:我這就去找人去,一會兒還回來。兩人跨上馬,向邊防公路方向跑去。
剛剛翻過兩個山包,突然隱約聽到身後有幾聲鞭炮響,一會兒就沒動靜了。老人說:不好!咱又上當了。兩人急撥馬頭往回跑。奔到山頂,只見老王頭下半臉蒙著溼布,正指揮眾人捕殺獺子,洞外已經攤了一地的死獺子。獺洞裡不斷冒出嗆鼻的辣煙,最後幾隻獺子剛剛鑽出洞就被亂棒打死。畢利格老人被濃煙嗆得劇烈咳嗽,陳陣把老人攙到迎風處,不停地給他拍後背。
蒙著溼布的一幫人像江洋大盜,迅速將十幾只大小獺子裝進麻袋,扔上車,慌忙駕車衝下山去。
陳陣說:我真不明白,他們怎麼這麼快就又套上一隻小獺子的?
老人說:剛才他們沒準套住了兩隻,在麻袋裡還藏了一隻,咱們沒瞅見。再就是,他們用長杆子把紅炮捅進洞底下,也能炸出獺子的。這幫土匪!土匪!比從前草原的盜馬土匪還可惡!老人拄著馬棒站起身來,望著這一窩被滅門滅族的老獺洞,淚流滿面,哆哆嗦嗦地說:作孽啊!這個獺洞我認識。我小時候就跟著阿爸在這個老洞下過套。我們祖祖輩輩不知道有多少代人都在這個獺洞打過獺子,可是這窩獺子從來沒有絕過後,每年這窩獺子大獺小獺都叫得歡著吶。這個獺洞年年興旺,少說有百十年了……誰承想,就兩袋煙的工夫,這百年老洞就成了空洞……
陳陣難過地說:您老別生氣了,咱們還是回去想想辦法吧?
老人還在擔心,突然說:在這兒咋沒見著道爾基?我看他是帶人上北邊的小獺山去了。他們有車,跑得快,總是搶在咱們的前頭。快走!於是兩匹馬朝北邊急奔。兩人翻過幾道緩坡,就看見外蒙古的巨大山脈,國界線就在那山脈的腳下。
老人指了指遠處的一片灰綠色的山包說:從前可以到那兒去打獺子,現在形勢緊張,不讓去了。這會兒蚊子少,狼準保上那兒去抓獺子了。狼能想到的事兒,道爾基也準保能想到。
陳陣問:邊防站就不管管他們嗎?
老人說:那兒的山多,邊防站也不容易發現,就是發現了,都是部隊的車,頂多說幾句就完了。
跑著跑著,兩匹馬都開始自行減慢了速度,不時低頭搶一大口青草吃。陳陣發現馬嘴裡的青草要比草地上的牧草綠得多,而且根根粗壯,都是草場上最優質的牧草,草尖上還帶著飽滿的草穗草籽。他再低頭看,發現草叢下面到處都是一堆一堆的青草,每個草堆大如喜鵲巢。他知道這是草原鼠打下的過冬糧,正堆在鼠洞口晾曬,曬乾以後就一根根地叼進鼠洞。此時草地上的秋草半截已經變黃,可是草原鼠打的草卻全是綠的,這些草堆都是鼠們在幾天以前,青草將黃未黃之前啃斷的。因而,馬見到這麼香噴噴的優質綠草自然就不肯快走了。
老人勒了勒馬,走到草堆最密集的地方,說:歇歇吧,讓馬從老鼠那兒搶回一些好草來。沒想到狼群剛一走,老鼠就翻了天,今年的草堆要比頭年秋天的草堆多幾倍吶。
兩人下了馬,摘了馬嚼子,讓馬痛痛快快地吃綠草。兩匹馬高興地用嘴巴扒拉開草堆表層的幹青草,專挑草堆裡面未曬乾的青草吃,如同吃小灶,吃得滿嘴流綠汁,連打響鼻,吃了一堆又一堆,一股濃郁的青草草香撲面而來。老人踢開一堆草,草堆旁邊露出了一個茶杯口大小的鼠洞,裡面一隻大鼠正探頭探腦,看見有人動它的過冬活命糧,衝出洞咬了一口老人的馬靴尖頭,又竄回鼠洞,急得吱吱亂叫。一會兒,兩人身後傳來一陣馬急抖馬鞍子的聲音,回頭一看,只見一隻一尺長的大鼠,竟然躥出洞狠狠咬了正低頭吃草的馬的鼻子一口,
馬鼻流出了血,人馬周圍一片鼠叫聲。
老人氣得大罵:這世道真是變了,老鼠還敢咬馬!再這麼打狼,老鼠該吃人了!陳陣趕緊跑了幾步將馬牽住,把韁繩拴在馬前腿上。馬再低下頭吃草就長了心眼,它先用蹄子把鼠洞口刨塌,或乾脆就用大蹄子蓋住鼠洞,然後再拼命吃草。
老人踢翻了一個又一個的草堆,說:七八步就是一堆青草,老鼠把草場上最好的草都挑光了,連配種站的新疆種羊,都吃不上這麼好的草料啊。老鼠比打草機還厲害,打草機只能好草賴草一塊兒打,可老鼠專揀好草打。這個冬天老鼠窩裡存草多,老鼠凍死餓死的就少,明年開春母鼠的奶就多,下的崽更多,又偷草又往洞外掏沙子,明年老鼠就該翻天了。你看看,草原上的狼一少,老鼠都不用偷偷摸摸地幹,都變成強盜一個樣了……
陳陣望著近處遠處數不清的草堆,感到悲哀和恐懼。每年秋季,額侖草原都要進行一場人畜鼠大戰。草原鼠再狡猾也有它的致命弱點,它們在秋季深挖洞廣積糧準備越冬,就必須提前堆草曬草,因為溼草叼進洞必然腐爛無法儲存。老鼠們每年秋季鬼鬼祟祟的集體曬草行動,無疑等於自我暴露目標,給人畜提供了滅鼠的大好時機。牧民只要一發現哪片草場出現大量草堆,就連忙報警,生產小組就會立即調動所有羊群牛群甚至馬群,及時趕到搶吃草堆。那時草場已經開始變黃,而鼠草堆又綠又香,又有草籽油水,畜群一到,拼命爭搶,不消幾天就能搶在鼠草曬乾以前把草堆吃光,讓鼠害最嚴重的草場的老鼠,一冬無糧無草,餓死凍死。這是蒙古牧民消滅草原鼠害的古老而有效辦法。
但是,秋季草原滅鼠,人畜還必須與狼群協同作戰,狼群負責殺吃和壓制草原鼠。每年秋鼠最肥的時候,又是狼大吃鼠肉的黃金季節,打草拖草的鼠行動不便,很容易被狼逮住,草堆也給狼指明瞭哪裡的鼠最多最大。因此,每年秋季草原鼠損失慘重。更重要的是,狼使鼠在關鍵的打草季節不敢痛痛快快地出洞打草備草,以至使大批草原鼠由於過冬糧草不足而餓死;在狼不讓鼠們痛快打草的同時,人畜就負責消滅草堆。千百年來,狼和人畜配合默契,有效地抑制了鼠害。由於老鼠採集的草堆,延長了牧草變黃的時間,使得牲畜多吃了近十天的綠草和好草,等於多抓了十天的秋膘,所以,秋季人畜狼鼠大戰,達到了一舉多得的奇效。而更遠的冬季草場,人畜鞭長莫及,主要還得依靠狼來滅鼠,和騷擾老鼠打草備糧。那些初到草原的農區人,哪能懂得這場關係草原命運戰爭的奧妙呢?
兩匹馬狂吃了不到半個小時,就把肚子吃鼓了。然而,面對這樣大範圍,大規模的草堆,大隊畜群的兵力就顯然不夠了。面對從未見過的戰況,老人想了半天說:調馬群來?那也不成,這兒是牛羊的草場,馬群來了,老規矩就全亂套。這麼多的草堆,就是調摟草機來也摟不完啊。看樣子草原真要鬧災了……
陳陣狠狠地說:是人災!
兩人跨上馬,憂心忡忡地繼續往北走。一路上的草堆,斷斷續續,或密或疏,向邊防公路延伸。
兩人跑到離小獺山不遠的地方,突然從山裡傳來叭叭的聲音,既不像步槍聲,又不像鞭炮聲,聲音響過之後就沒動靜了。老人無奈地嘆了口氣說:團部找道爾基當打狼參謀真是找對了人。哪兒有狼,哪兒就有他。連狼的最後一塊地盤,他都不放過。
兩人夾馬猛跑,山谷中迎面開出一輛軍吉普。兩人勒住了馬,吉普停在他們面前,車上是兩位特等射手和道爾基。徐參謀親自開車,道爾基坐在後排座上,他的腳下是一個滿是血汙的大麻袋,小車的後備箱又被撐得合不上了。老人的目光立即被巴參謀手中握著的長管槍吸引住。陳陣一看便知這是小口徑運動步槍,老人從來沒見過這種奇怪的槍,一直盯著看。
兩位參謀一見老人便忙著問候,「塔賽諾,塔賽諾(您好,您好)」。巴參謀說:你們也去打獺子吧?別去了,我送您老兩隻吧。
老人瞪眼道:為啥不去?
巴參謀說:洞外的獺子,都讓我們給打沒了,洞裡的獺子也不敢出來了。
老人問:你手裡的是啥傢伙?管子咋這老長?
巴參謀說:這是專打野鴨子的鳥槍,子彈就筷子頭那點大,打旱獺真得勁。槍眼小,不傷皮子,您看看……
老人接過槍,仔細端詳,還看了看子彈。
為了讓老人見識見識這種槍的好處,巴參謀下了車,又拿過槍,四處望了望,見到20多米外山坡上,有一隻大鼠站在洞外的草堆旁吱吱地叫著。巴參謀略略地一瞄,叭地一槍,便把老鼠的腦袋打飛了,鼠身倒在洞外,老人渾身哆嗦了一下。
徐參謀笑道:狼全跑到外蒙古去了。今天道爾基領著我們兜了大半天,一條狼也沒瞅見。幸虧帶了這杆鳥槍,打了不少獺子。這兒的獺子真傻,人走到離洞口十來步也不進洞,就等著挨槍子兒呢。
道爾基用炫耀的口氣說:兩位炮手在50米外就能打中獺子的腦袋,我們一路上見一隻就打一隻,可比下套快多了。
巴參謀說:呆會兒路過您家,我給您留下兩隻大獺子,您老就回去吧。
老人還沒有從這種新式武器的威力中回過神來,吉普就一溜煙地開走了。畢利格老人神情呆滯,好像還停留在他習慣中的秋季草原裡。老人也可能還在回想那支便捷輕巧的長管槍,短短的一個多月,這麼多可怕的新人新武器新事物新手段湧進草原,老人已經完全懵了。吉普車的煙塵散去,老人轉過身一言不發,鬆鬆地握著馬嚼子,信馬由韁地往家走。陳陣緩緩地跟在老人的身旁,他想,都說末代皇帝最痛苦,然而,末代游牧老人更痛苦,萬年原始草原的沒落,要比千年百年王朝的覆滅更加令人難以接受。老人全身的血氣彷彿突然被小小的筷子子彈頭穿空,身子頓時佝僂縮小了一半,渾濁的淚水順著憔悴蒼老的皺紋流向兩邊,灑在大片大片白藍色的野菊花上。
陳陣不知道怎麼才能幫幫老人,驅散他心裡的哀傷。默默走了一會,結結巴巴說:阿爸,今年秋草長得真好……額侖草原真美……等明年也許……
老人木木地說:明年?明年還不知道會冒出什麼別的怪事呢……從前,就是瞎眼的老人,也能看到草原的美景……如今草原不美了,我要是變成一個瞎子就好了,就看不見草原被糟蹋成啥樣兒了……
老人搖搖晃晃地騎在馬上,任由大馬步履沉重地朝前走。他閉上了眼睛,喉嚨裡發出含混而蒼老的哼哼聲,散發著青草和老菊的氣息,在陳陣聽來,歌詞有如簡潔優美的童謠:
百靈唱了,春天來了。
獺子叫了,蘭花開了。
灰鶴叫了,雨就到了。
小狼嗥了,月亮升了。
…………
老人哼唱了一遍又一遍,童謠的曲調越來越低沉,歌詞也越來越模糊了。就像一條從遠方來的小河,從廣袤的草原上千折百回地流過,即將消失在漫漶的草甸裡。陳陣想,或許犬戎、匈奴、鮮卑、突厥、契丹的孩子們,還有成吉思汗蒙古的孩子們,都唱過這首童謠?可是,以後草原上的孩子們還能聽得懂這首歌嗎?那時他們也許會問:什麼是百靈?什麼是獺子?灰鶴?野狼?大雁?什麼是蘭花?菊花?
衰黃而蒼茫的原野上,幾隻百靈鳥從草叢裡垂直飛起,扇動著翅膀停在半空,仍然清脆地歡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