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狼圖騰 姜戎 第2頁,共2頁

陳陣又突然猛醒,莫非英雄安泰和大地母親蓋婭的神話故事,就來源於狼?非常可能的是:具有游牧血統的雅利安希臘人,在早期游牧生活中也曾經養過小狼。他們在搬運小狼的時候,發現了小狼的這個令人不可思議和發人深省的弱點,從中得到了啟發,因而創作了那個偉大的神話故事。而安泰和蓋婭的神話故事的哲理,曾影響了多少東西方人的精神和信念啊,甚至聯共(布)黨史都把這個故事和哲理作為全書的結束語,以告誡全世界的共產黨人不要脫離大地母親——人民,否則,再強大無敵的黨,也會被敵人掐死在半空。陳陣對聯共黨史那最後兩頁中的那個神話的教誨,早已熟記在心。

然而,陳陣沒有想到在蒙古草原上,他似乎碰見了這個偉大神話的源頭和原型。希臘神話的誕生雖然過去了兩千多年,但是草原狼卻仍然保持著幾千年前的個性和弱點。草原狼這種古老的活化石,對現代人探尋人類先進民族的精神起源和發展具有太重要的價值。陳陣又想起了羅馬城徽上那位偉大的狼母親和它奶養的兩個狼孩——那兩個後來創造了羅馬城的兄弟……狼對東西方人的精神影響真是無窮無盡,直到如今,狼精神的哲理仍然在指導著先進民族。然而,現實生活中的狼,卻正在被愚昧的人群無情斬殺……

陳陣胳膊上的傷,又開始鑽心地疼起來。但他不僅絲毫沒有怪罪小狼,反而感謝小狼隨時隨地對他的啟迪。他無論如何也要把小狼養成一條真正的大狼,並一定要留下它的後代。

哲理太深太遠,陳陣不得不回到眼前——現實的問題是,以後到秋季冬季頻繁搬家怎麼辦?尤其到小狼完全長成大狼,誰還敢把它抱進車筐?車筐再也裝不下它了,總不能騰出一輛車專門用來搬狼吧?到了冬季還得專門用一輛牛車裝肉食,車就更不夠用了。沒有搬家用的牛糞,怎麼取暖煮茶做飯?總不能老向嘎斯邁借吧?陳陣一路上心悸不安,亂無頭緒。

一下坡,車隊的六條大犍牛聞到了牛群的氣味,開始大步快走,拼命向遠處一串串芝麻大小的搬家車隊追去。

牛車隊快走出夏季新草場的山口時,一輛「嘎斯」輕型卡車,卷著滾滾沙塵迎面開來。還未等牛車讓道,「嘎斯」便騎著道沿開了過去。在會車時,陳陣看見車上有兩個持槍的軍人,幾個場部職工,和一個穿著蒙古單袍的牧民,牧民向他招招手,陳陣一看竟是道爾基。看見打狼能手道爾基和這輛在牧場打狼打出了名的小「嘎斯」,陳陣的心又懸到嗓子眼。他跑到車隊前問張繼原:是不是道爾基又帶人去打狼了?

張繼原說:那邊全是山地,中間是大泡子和小河,卡車使不上勁,哪能去打狼呢?大概去幫庫房搬家吧。

剛走到草甸,從小組車隊方向跑來一匹快馬。馬到近處,兩人都認出是畢利格阿爸。老人氣喘吁吁,鐵青著臉問道:你們剛才看見那輛汽車上有沒有道爾基?

兩人都說看見了。老人對陳陣說:你跟我上舊營盤去一趟。又對張繼原說:你一人趕車先走吧,一會兒我們就回來。

陳陣對張繼原小聲說:你要多回頭照看小狼,照看後面的車。要是小狼亂折騰,車壞了就別動,等我回來再說。說完就跟老人順原路疾跑。老人說:道爾基準是帶人去打狼了,這些日子,道爾基打狼的本事可派上大用場。他漢話好,當上了團部的打狼參謀,牛群交給了他弟弟去放,自己成天帶著炮手們開著小車卡車打狼。他跟大官小官可熱乎啦,前幾天還帶師裡的大官打了幾條大狼,現在人家是全師的打狼英雄了。

陳陣問:可是那兒全是山和河,怎麼打?我還不明白。

老人說:有一個馬倌跑來告訴我,說道爾基帶人帶車去舊營盤了,我一猜就知道他幹啥去了。

陳陣問:他去幹啥?

老人說:去各家各戶的舊營盤下毒、下夾子。額侖草原的老狼、瘸狼、病狼可憐吶,自個兒打不著食,只能靠撿大狼群吃剩的骨頭活命。它們平常也去撿人和狗吃剩下的東西,飢一頓,飽一頓。每次人畜一搬家,它們就跑到舊營盤的灰堆、垃圾堆撿東西吃。什麼臭羊皮、臭骨頭、大棒骨、羊頭骨、剩飯剩奶渣,還把人家埋的死狗、病羊、病牛犢刨出來吃。額侖的老牧民都知道這些事。有時候牧民搬家,把一些東西忘在舊營盤,等回到舊營盤去找,常常能看見狼來過的動靜。牧民信喇嘛,心善,都知道來舊營盤找食的那些老狼病狼可憐,沒幾個人會在那兒下毒下夾子,有些老人搬家的時候還會有意丟下些吃食,留給老狼。

老人嘆了口氣說:可自打一些外來戶來了以後,時間長了,他們也看出了門道。道爾基一家從他爹起,就喜歡在搬家的時候給狼留下死羊,塞上毒藥和下夾子,過一兩天再回來殺狼剝狼皮。他家賣的狼皮為啥比誰家的都多?就是他家不信喇嘛,不敬狼,什麼毒招都敢使,殺那些老狼瘸狼也真下得了手。你說,狼心哪有人心毒啊……

老人滿目淒涼,鬍鬚顫抖地說:這些日子,他們打死了多少狼啊。打得好狼東躲西藏,

都不敢出來找東西吃了。我估摸大隊一走,連好狼都得上舊營盤找東西吃。道爾基比狼還賊吶……再這麼打下去,額侖草原的人就上不了騰格里,額侖草原也快完了。

陳陣無法平復這位末代游牧老人的傷痛。誰也阻止不了惡性膨脹的農耕人口,阻止不了農耕對草原的掠奪。陳陣無法安慰老阿爸,只好說:看我的,今天我要把他們下的夾子統統打翻!

兩人翻過山樑,向最近一箇舊營盤跑去。離營盤不遠處,果然看見留下的汽車車輪印。汽車的動作很快,已經轉過坡去了。兩人走近營盤,再不敢貿然前行,生怕鋼夾打斷馬蹄腕。兩人下了馬,老人看了一會兒,指指爐灰坑說:道爾基下的夾子很在行,你看那片爐灰,看上去好像是風吹的,其實是人撒的,那爐灰底下就是夾子,旁邊還故意放了兩根瘦羊蹄。要是放兩塊羊肉,狼倒會疑心。瘦羊蹄本來就是垃圾堆裡的東西,狼容易上當。我估摸他下夾子的時候,手上也是沾著爐灰乾的,人味就全讓爐灰給蓋住了。只有鼻子最靈的老狼能聞出來。可是狼太老了,鼻子也老了,就聞不出來……

陳陣一時驚愕而氣憤得說不出話來。

老人又指了指一片牛犢糞旁邊的半隻病羊說:你看那羊身上準保下了藥。聽說,他們從北京弄來高階毒藥,這兒的狼聞不出來,狼吃下去,一袋煙的工夫準死。

陳陣說:那我把羊都拖到廢井裡去。

老人說:你一個人拖得完嗎?那麼多營盤吶。

兩人騎上馬又陸陸續續看了四五個營盤,發現道爾基並沒有在每一個營盤上做手腳。有的下毒,有的下夾子,有的雙管齊下,還有的什麼也不下。整個佈局真真假假,虛虛實實。而且總是隔一個營盤做一次手腳,兩個做了局的營盤之間往往隔著一個小坡。如果一處營盤夾著狼或毒死狼,並不妨礙另一處的狼繼續中計。

兩人還發現,道爾基下毒多,下夾子少。而下夾子又利用灰坑,不用再費力挖新坑。因而,道爾基行動神速,整個大隊的營盤以他們佈局的速度,用不了大半天就能完成。

再不能往前走了,否則就會被道爾基他們發現。

畢利格老人撥轉馬頭往回走,一邊自言自語地說:救狼只能救這些了。兩人走到一處設局的營盤,老人下馬,小心翼翼地走到半條臭羊腿旁邊,然後從懷裡掏出一個小羊皮口袋,開啟口,往羊腿上撣出一些灰白色的晶體。陳陣立刻看懂了老人的意圖,這種毒藥是牧場供銷社出售的劣質的毒獸藥,毒性小,氣味大,只能毒殺最笨的狼和狐狸,而一般的狼都能聞出來。劣藥蓋住了好藥,那道爾基就白費勁了。

陳陣心想,老人還是比道爾基更厲害。想想又問:這藥味被風颳散了怎麼辦?

老人說:不會。這毒藥味兒就是散了,人聞不出來,狼能聞出來。

老人又找到幾處下夾子的地方。老人讓陳陣揀了幾塊羊棒骨,用力扔過去,砸翻了鋼夾。這也是狡猾的老狼對付夾子的辦法之一。

兩人又走向另一處營盤。直到老人的劣等藥用完之後,兩人才騎馬往回返。

陳陣問:阿爸,他們要是回團部的時候發現夾子翻了怎麼辦?老人說:他們一定還要繞彎去打狼,顧不上吶。陳陣又問:要是過幾天他們來溜夾子,發現有人把夾子動過了怎麼辦?這可是破壞打狼運動的行為啊,那您就該倒霉了。

老人說:我再倒霉,哪比得上額侖的狼倒霉。狼沒了,老鼠野兔翻天翻地,草原完了,他們也得倒霉,誰也逃不掉啊……我總算救下幾條狼了,救一條算一條吧。額侖狼,快逃吧。逃到那邊去吧……道爾基他們真要是上門來找我算賬,更好,我正憋著一肚子火沒處發呢……

登上山樑,半空中幾隻大雁悽惶哀鳴,東張西望地尋找著同類,形單影孤地繞著圈子。老人勒住馬抬頭看,長聲嘆道:連大雁南飛都排不成隊了,都讓他們吃掉了。老人回頭久久望著他親手開闢的新草場,兩眼噙滿了渾濁的淚水。

陳陣想起跟老人第一次進入這片新草場時的美景,才過了一個夏季,美麗的天鵝湖新草場,就變成了天鵝大雁野鴨和草原狼的墳場了。他說:阿爸,咱們是在做好事,可怎麼好像跟做賊似的?阿爸,我真想大哭一場……

老人說:哭吧,哭出來吧,你阿爸也想哭。狼把蒙古老人帶走了一茬又一茬,怎麼偏偏就把你老阿爸這一茬丟下不管了呢……

老人仰望騰格里,老淚縱橫,嗚嗚……嗚……像一頭蒼老的頭狼般地哭起來。陳陣淚如泉湧,和老阿爸的淚水一同灑在古老的額侖草原上……

小狼忍著傷痛,在囚籠裡整整站了兩個整天。到第二天傍晚,陳陣和張繼原的牛車隊,終於在一片秋草茂密的平坡停下車。鄰居官布家的人正在支包。高建中的牛群已經趕到駐地草場,他已在畢利格老人選好的扎包點等著他們,楊克的羊群也已接近新營盤。陳陣、張繼原和高建中一起迅速支起了蒙古包。嘎斯邁讓巴雅爾趕著一輛牛車,送來兩筐幹牛糞。長途跋涉了兩天一夜的三個人,可以生火煮茶做飯了。晚飯前楊克也終於趕到,他居然用馬籠頭拖回一大根在路上撿到的糟朽牛車轅,足夠兩頓飯的燒柴了。兩天來,一直為陳陣扔掉那大半車牛糞而板著臉的高建中,也總算消了氣。

陳陣、張繼原和楊克走向囚車。他們剛開啟蒙在筐車上的厚氈,就發現車筐的一側竟然被小狼的鈍爪和鈍牙抓咬開一個足球大的洞,其它兩側的柳條壁上也佈滿抓痕和咬痕,舊軍雨衣上落了一層柳條碎片木屑。陳陣嚇得心怦怦亂跳,這準是小狼在昨天夜裡牛車停車過夜的時候乾的。如果再晚一點發現,小狼就可能從破洞裡鑽出來逃跑。可是拴它的鐵鏈還系在車橫木上,那麼小狼不是被吊死,就是被拖死,或者被牛車輪子壓死。陳陣仔細檢視,發現被咬碎的柳條上還有不少血跡,他趕緊和張繼原把車筐端起來卸到一邊。小狼嗖地竄到了草

地上,陳陣急忙解開另一端的鐵鏈,將小狼趕到蒙古包側前方。楊克趕緊挖坑,埋砸好木樁,把鐵環套進木樁,扣上鐵釦。飽受驚嚇的小狼跳下地後,似乎仍感到天旋地轉,才一小會兒就堅持不住了,乖乖側臥在不再晃動的草地上,四隻被磨爛的爪掌終於可以不接觸硬物了。小狼疲勞得幾乎再也抬不起頭。

陳陣用雙手抱住小狼的後腦勺,再用兩個大拇指,從小狼臉頰的兩旁頂進去,掐開小狼的嘴巴。他發現咽喉傷口的血已經減少,但是那顆壞牙的根上仍在滲血,便緊緊捧住小狼的頭,讓楊克摸摸狼牙,楊克捏住那顆黑牙晃了晃,說:牙根活動了,這顆牙好像廢了。陳陣聽了,比拔掉自己一顆好牙還心疼。兩天來,小狼一直在用血和命反抗牽引和囚禁,全身多處受傷,還居然不惜把自己的牙咬壞。陳陣鬆了手,小狼不停地舔自己的病牙,看樣子疼得不輕。楊克又小心地給小狼的四爪上了藥。

晚飯後,陳陣用剩麵條、碎肉和肉湯,給小狼做一大盆半流食,放涼了才端給小狼。小狼餓急了,轉眼間就吃得個盆底朝天。但是陳陣發覺,小狼的吞嚥不像從前那樣流暢,常常在咽喉那裡打呃,還老去舔自己那顆流血的牙。而且,吃完以後,小狼突然連續咳嗽,並從喉嚨裡噴出了一些帶血的食物殘渣。陳陣心裡一沉:小狼不僅牙壞了,連咽喉與食道也受了重傷,可是,有哪個獸醫願意來給狼看病呢?

楊克對陳陣說:我現在明白了,狼之所以個個頑強,不屈不撓,不是因為狼群裡沒有「漢奸」和軟蛋,而是因為殘酷的草原環境,早把所有的孬種徹底淘汰了。

陳陣難過地說:可惜這條小狼,為自己的桀驁不馴付出的代價也太大了。人是三歲看大,七歲看老。可狼是三個月看大,七個月看老啊。

第二天早晨,陳陣照例給狼圈清掃衛生的時候,突然發現狼糞由原來的灰白色變成了黑色。陳陣嚇得趕緊掐開小狼的嘴巴看,見咽喉裡的傷口還在滲血。他急忙讓楊克掐開狼嘴,自己用筷子夾住一塊小氈子,再沾上白藥,伸進狼咽喉給它上藥,可是咽喉深處的傷口實在是夠不著。兩個人使盡招數,土法搶救,把自己折騰得筋疲力盡,一個勁後悔怎麼沒早點兒自學獸醫。

第四天,狼糞的顏色漸漸變淡,小狼重又變得活躍起來,兩人才鬆了一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