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麗莎的哀怨 蔣光慈 第1頁,共2頁

客地的光陰在我們的苦悶中一天一天地,一月一月地,一年一年地,毫不停留地過去,我們隨身所帶來到上海的銀錢,也就隨之如流水也似地消逝。我們開始變賣我們的珠寶,鑽石戒指,貴重的衣飾……但是我們的來源是有限的,而我們的用途卻沒有止境。天哪!我們簡直變成為什麼都沒有的無產階級了!……房東呈著冷酷的面孔逼著我們要房錢,飯館的老闆毫不容情地要斷絕我們的伙食……至此我才感覺得貧窮的痛苦,才明白金錢的魔力是這般地利害。我們想告饒,我們想討情,但是天哪,誰個能給我們以稍微的溫存呢?一切一切,一切都如冰鐵一般的冷酷……

白根老坐在家裡,他的兩眼已睡得失了光芒了。他的頭髮蓬鬆著,許多天都不修面。他所能做得到的,只是無力的嘆息,只是無力的對於波爾雪委克的詛咒,後來他連詛咒不也不詛咒了。我看著這樣下去老不是事,想尋一條出路,但我是一個女人家,又有什麼能力呢?他是一個男子,而他已經是這樣了……怎麼辦呢?天哪!我們就這樣待死嗎?

「白根!」有一次我生著氣對他說道:「你為什麼老是在家裡坐著不動呢?難道說我們就這樣餓死不成?房東已經下驅逐令了……我們總是要想一想辦法才行罷……」

「你要我怎麼樣辦呢?你看我能夠做什麼事情?我什麼都不會……打仗我是會的,但是這又用不著……」

我聽了他的這些可憐的話,不禁又是氣他,又是可憐他。當年他是那樣地傲慢,英俊,是那樣地風采奕奕,而現在卻變成這樣的可憐蟲了。

有一天我在黃浦灘公園中認識了一個俄國女人,她約莫有三十歲的樣子,看來也是從前的貴族。在談話中我知道了她的身世:她的丈夫原充當過舊俄羅斯軍隊中的軍官,後來在田尼庚將軍麾下服務,等於田尼庚將軍失敗了,他們經過君士坦丁堡跑到上海來……現在他們在上海已經住了一年多了。

「你們現在怎麼樣生活呢?你們很有錢罷?」我有點難為情地問她這末兩句。她聽了我的話,溜我一眼,將臉一紅,很羞赧地說道:

「不捱餓已經算是上帝的恩惠了,哪裡還有錢呢?」

「他現在幹什麼呢?在什麼機關內服務嗎?」

她搖一搖頭,她的臉更加泛紅了。過了半晌,她輕輕地嘆著說道:

「事到如今,只要能混得一碗飯吃,什麼事都可以做。他現在替一個有錢的中國人保鏢……」

「怎嗎?」我不待她說完,就很驚奇地問她道,「保鏢?這是怎麼一回事呢?」

「你不曉得這是怎麼一回事嗎?在此地,在上海,有許多中國的有錢人,他們怕強盜搶他們,或者怕被人家綁了票,因此僱了一些保鏢的人,來保護他們的身體。可是他們又不信任自己的同國人,因為他們是可以與強盜通氣的呵,所以花錢僱我們的俄羅斯人做他們的保鏢,他們以為比較靠得住些。」

「工錢很多嗎?」我又問。

「還可以。七八十塊洋錢一月。」

忽然我的腦筋中飛來了一種思想:這倒也是一條出路。為什麼白根不去試試呢?七八十塊洋錢一月,這數目雖然不大,但是馬馬虎虎地也可以維持我們兩個人的生活了。於是我帶著幾分的希望,很小心地問她道:

「請問這種差事很多嗎?」

「我不知道,」她搖一搖頭說道,「這要問我的丈夫洛白珂,他大約是知道的。」

於是我也不怕難為情了,就將我們的狀況詳細地告知了她,請她看同國人的面上,託她的丈夫代為白根尋找這種同一的差事。她也就慨然允諾,並問明瞭我的地址,過幾天來給我們回信。這時正是六月的一天的傍晚,公園中的遊人非常眾多,在他們的面孔上,都充滿著閒散的,安逸的神情。雖然署氣在包圍著大地,然而江邊的傍晚的微風,卻給了人們以涼爽的刺激,使人感覺得心曠神怡。尤其是那些如蝴蝶也似的中國的女人們,在她們的面孔上,尋不出一點憂悶的痕跡,我覺得她們都是沉醉在幸福的海里了。我看著她們的容光,不禁愴懷自己的身世:四五年以前我也何嘗不是如她們那般地幸福,那般地不知憂患為何事!我也何嘗不是如她們那般地豔麗而自得!但是現在……現在我所有的,只是目前的苦痛,以及甜蜜的舊夢而已。

可是這一天晚上,我卻從公園中帶回來了幾分的希望。我希望那位俄國夫人能夠給我們以良好的訊息,白根終於能得到為中國人保鏢的差事……我回到家時,很匆促地就這把這種希望報告於白根知道了。但是白根將眉峰一皺,無力地說道:

「麗莎,親愛的!你須知道我是一個團長呵……我是一個俄羅斯的貴族……怎麼好能為中國人保鏢呢?這是絕對不能夠的,我的地位要緊……」

我不禁將全身涼了半截。同時我的憤火燃燒起來了。我完全改變了我的過去的溫和的態度,把一切憐憫白根的心情都失掉了。我發著怒,斷續地說道:

「哼!現在還說什麼貴族的地位……什麼團長……事到如今,請你將就一些兒罷!你能夠捱餓,如豬一般地在屋中睡著不動……我卻不能夠啊!我還能夠,我不能夠再忍受下去了,你曉得嗎?」

他睜著兩隻失了光芒的,灰色的眼睛望著我,表現著充分的求饒的神情。若在往日,我一定又要懊悔我自己的行動,但是今天我卻忘卻我對於他的憐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