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麗莎的哀怨 蔣光慈 第2頁,共2頁

「你說,你到底打算怎樣呢?」我又繼續發著怒道,「當年我不願意離開俄羅斯,你偏偏要逼我跑到上海來,跑到上海來活受罪……象這樣地生活著,不如痛痛快快地被波爾雪委克提去殺了還好些呵!現在既然困難到了這種地步,你是一個男子漢,應該想一想法子,不料老是如豬一般睡在屋中不動……人家向你提了一個門徑,而你,而你說什麼地位,說什麼不能夠失去團長的面子……唉,你說,你說,你到底怎麼樣打算呢?」

鼻子一酸,不禁放聲痛哭起來了。我越想越懊惱,我越惱越哭得悲哀……這是我幾年來第一次的痛哭。這眼見著使得白根著了慌了。他走上前來將我抱著,發出很顫動的,求饒的哭音,向我說道:

「麗莎,親愛的!別要這樣罷!你不說,我已經心很痛了,現在你這樣子……唉!我的麗莎呵!請你聽我的話罷,你要我怎樣,我就怎樣……不過我請求你,千萬別要提起過去的事情,因為這太使我難過,你曉得嗎?」

女子的心到底是軟弱的……我對他生了很大的氣,然而他向我略施以溫柔的撫慰,略說幾句可憐的話,我的憤火便即時被壓抑住了。他是我的丈夫呵,我曾熱烈地愛過他……現在我雖然失卻了那般的愛的熱度,但是我不應當太過於使他苦惱呵。他是一個很不幸福的人,我覺得他比我還不幸福些。我終於把淚水抹去,又和他溫存起來了。

我靜等著洛白珂夫人來向我報告訊息……

第二天晚上洛白珂夫人來了。她一進我們的房門,我便知道事情有點不妙,因為我在她面孔上已經看出訊息是不會良好的了。她的兩眉蹙著,兩眼射著失望的光芒,很不愉快地開始向我們說道:

「……對不住,我的丈夫不能將你們的事情辦妥,因為……因為保鏢的差事有限,而我們同國的人,想謀這種差事的人,實在是太多了。無論你到什麼地方去,我的丈夫說,都會碰到我們的同國人,鬼知道他們有多少!例如,不久以前,有一個有錢的中國人招考俄國人保鏢,只限定兩個人;喂,你們知道有多少俄國人去報名嗎?一百三十六個!一百三十六個!你們看,這是不是可怕的現象!……」

她停住不說了。我聽了她的話,也不知是哭還是笑好。我的上帝呵,這是怎麼一回事!這是怎麼一回事!

半晌她又繼續說道:

「我聽了我的丈夫的話,不禁感覺得我們這些俄僑的命運之可怕!這樣下去倒怎麼得了呢?……我勸你們能夠回到俄羅斯去,還是回到俄羅斯去,那裡雖然不好,然而究竟是自己的祖國……我們應當向彼爾雪委克讓步……」「唉!我何嘗不想呢?」我嘆了一口氣說道,「我悔恨我離開了俄羅斯的土地……就是在俄羅斯為波爾雪委克當女僕,也比在這上海過著這種流落的生活好些。但是現在我們回不去了……我們連回到俄羅斯的路費都沒有。眼見得我們的命運是如此的。」

白根在旁插著說道:

「麗莎,算了罷,別要再說起俄羅斯的事情!你說為波爾雪委克當女僕?你瘋了嗎?我……我們寧可在上海餓死,但是向波爾雪委克屈服是不可以的!我們不再需要什麼祖國和什麼俄羅斯了。那裡生活著我們的死敵……」

白根的話未說完,米海諾夫伯爵夫人進來了。她呈現著很高興的神情,未待坐下,已先向我高聲說道:

「麗莎,我報告你一個好的訊息,今天我遇著了一個俄國音樂師,他說,中國人很喜歡看俄羅斯女人的跳舞,尤其愛看裸體的跳舞,新近在各遊戲場內都設了俄羅斯女人跳舞的一場……薪資很大呢,麗莎,你曉得嗎?他說,他可以為我介紹,如果我願意的話。我已經決定了。怎麼辦呢?我已經什麼都吃光了,我不能就這樣餓死呵。我已經決定了……麗莎,你的意見怎樣呢?」

我只顧聽伯爵夫人說話,忘記了將洛白珂夫人介紹與她認識。洛白珂夫人不待我張口,已經先說道:

「我知道這種事情……不過那是一種什麼跳舞呵!裸體的,幾乎連一絲都不掛……我的上帝!那是怎樣的羞辱!」

伯爵夫人斜睨了她一眼,表示很氣憤她。我這時不知說什麼話為好,所以老是沉默著。伯爵夫人過了半晌向我說道:

「有很多不愁吃不愁穿的人專會在旁邊說風涼話,可是我們不能顧及到這些了。而且跳舞又有什麼要緊呢?這也是一種藝術呵。這比坐在家裡守著身子,守著神聖的身子,然而有餓死的危險,總好較好些,你說可不是嗎?」

洛白珂夫人見著伯爵夫人不快的神情,便告辭走了。我送她出了門。迴轉房內時,伯爵夫人很氣憤地問我:

「這是哪家的太太?我當年也會擺架子,也會說一些尊貴的話呵!……她等著罷,時候到了,她也就自然而然地不會說這些好聽的話了。」

白根低著頭,一聲也不響。我沒有回答伯爵夫人的話。停一會兒,她又追問我道:

「麗莎,你到底怎樣打算呢?你不願意去跳舞嗎?」

我低下頭來,深長地嘆了一口氣。這時白根低著頭,依舊一聲也不響。我想徵求他的意見,他願不願意我去執行那種所謂「裸體的藝術跳舞」。……但是我想,他始終沒有表示反對伯爵夫人的話,這是證明他已經與伯爵夫人同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