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麗莎的哀怨 蔣光慈 第2頁,共2頁

「敢問你到什麼地方去,伯爵夫人?」

我將我的姓名向她說了之後,便這樣很恭敬地問她。她聽了我的話,嘆了一口氣,改變了先前的平靜的態度,將兩手一擺,說道:

「到什麼地方去?現在無論到什麼地方去,不都是一樣嗎?」

「一樣?」我有點驚愕地說道,「伯爵夫人,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你不明白我的意思?」她有點興奮起來了。她將兩隻美麗的灰碧色的眼睛逼射著我。「我問你,你到什麼地方去呢?無論什麼地方去,對於你不都是一樣嗎?」

她說著帶著一點責問的口氣,好象她與我已經是久熟的朋友了。

我靜默著不回答她。

「我問你,你剛才為什麼哭泣呢?你不也是同我一樣的人嗎?被驅逐出祖國的人嗎?我們失掉了俄羅斯,做了可憐的逃亡者了。無論逃亡到什麼地方去,我想,這對於我們統統都是一樣的,你說可不是嗎?」

我點一點頭,表示與她同意。她停住不說了,向窗外望去,如有所思也似的。停了一會兒,她忽然扭轉頭來向我問道:

「我剛才聽見你哭泣的聲音,覺得是很悲悽的,你到底在俄羅斯失去了一些什麼呢?」

「失去了一些什麼?難道說你不知道嗎?失去了一切,失去了安樂的生活,失去了美滿的,溫柔的夢,失去了美麗的伏爾加河,失去了彼得格勒……」

「和你同艙房的,年輕的人,他是你的丈夫嗎?」

「是的。」我點一點頭說。

「你看,你說你一切都失去了,其實你還是幸福的人,因為你的丈夫還活著……」

她忽然搖一搖頭(她的那兩隻大耳環也就因之擺動了),用藍花的絲手帕掩住了口鼻,很悲哀地哽咽起來了。我一方面很詫異她的這種不能自持的舉動,一方面又很可憐她,但即時尋不出什麼話來安慰她。

「我真是失去了一切,」她勉強將心境平靜一下,開始繼續地說道:「我失去了……我的最貴重的丈夫……他是一個極有教養,極有學識的人,而且也是極其愛我的人……波爾雪委克造了反,他恨得了不得,便在伊爾庫次克和一些軍官們組織了恢復皇室的軍隊……不幸軍隊還沒十分組織好,他已經被鄉下人所組織的民團捉去殺掉了……」

她又放聲哭起來了。我聽了她的話,不禁暗自慶幸:白根終於能保全性命,現在伴著我到上海去……我只想到自身的事情,反把伯爵夫人忘掉了。一直到她接著問我的時候,我才將思想又重新轉移到她的身上。

「貴重的太太,你看我不是一個最不幸的人嗎?」

「唉!人事是這般地難料!」她不待我回答,又繼續說道,「想當年我同米海諾夫伯爵同居的時候,那種生活是如何地安逸和有趣!我們擁有很多的財產,幾百頃的土地,我們在伊爾庫次克有很高大的,莊嚴而華麗的樓房,在城外有很清幽的別墅……我們家裡時常開著跳舞會,賓客是異常地眾多……遠近誰個不知道米海諾夫伯爵,誰個不知道他的夫人!彷彿我們是世界上最知道,最知道如何過著生活的人……想起來那時的生活是如何地甜蜜!那時我們只以為可以這樣長久地下去……在事實上,我們也並沒想到這一層,我們被幸福所圍繞著,哪裡有機會想到不幸福的事呢?不料霹靂一聲,起了狂風暴雨,將一切美妙的東西都毀壞了!唉!可惡的波爾雪委克!……」

「貴重的太太,」伯爵夫人停了一會,又可憐而低微地說道,「我們現在到底怎麼辦呢?難道說我們的階級就這樣地消滅了嗎?難道說我們就永遠地被驅逐出俄羅斯嗎?呵,這是如何地突然!這是如何地可怕!」

「不,不會的,伯爵夫人!」我說著這話,並不是因為有什麼自信,而是因為見著她那般可憐的樣子,想安慰她一下。「我們不過是暫時地失敗了……」

「不見得!」她搖了一下頭,很不確定地這樣說。

「你還沒有什麼,」她繼續說道:「你還有一個同患難的伴侶,而我……我是孤零零的一個人……」

「別要悲哀啊,伯爵夫人!我們現在是到上海去,如果你也打算到那兒去的話,那末將來我們可以住在一塊,做很好的朋友……」

話說到此時,白根進來了,我看見他的兩眼溼潤著,如剛才哭過也似的……我可憐他,但是在伯爵夫人的面前,我好象又覺得自己是幸福的,而有點矜持的心情了。

從此我們同伯爵夫人便做了朋友。我犯了暈船的病症,嘔吐不已,幸虧伯爵夫人給我以小心的照料。我偶爾立起病體,將頭伸向窗外眺望,只見白茫茫的一片,漫無涯際。傳到我們的耳際的,只有洶湧的波浪聲……好象波浪為著我們的命運而哭泣著也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