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個如何悲慘的,當我們要離開海參崴的前夜!……
在昏黃而慘淡的電燈光下,全房中都充滿了悲悽,我和白根並坐在沙發上,頭挨著頭,緊緊地擁抱著,哭成了一團。我們就如待死的囚徒,只能做無力的對泣;又如被趕到屠場上去的豬羊,嗷嗷地吐著最後的哀鳴。天哪!那是如何悲慘的一夜!
記得那結婚的初夜,在歡宴的賓客們散後,我們回到自己的新婚的洞房裡,只感到所有的什物都向我們慶祝地微笑著。全房中蕩溢著溫柔的,馨香的,如天鵝絨一般的空氣。那時我幸福得哭起來了,撲倒在白根的懷裡。他將我緊緊地擁抱著,我的全身似乎被幸福的魔力所熔解了。那時我只感到幸福,幸福……我幸福得幾乎連一顆心都痛起來。那時白根的擁抱就如幸福的海水把我淹歿了也似的,我覺著一切都是光明的,都是不可思議的美妙。
擁抱同是一樣的呵,但是在這將要離開俄羅斯的一夜……白根的擁抱只使我回味著過去的甜蜜,因之更為發生痛苦而已。在那結婚的初夜,那時我在白根的擁抱裡,所見到的前途是光明的,幸福的,可是在這一夜,在這悲慘的一夜呵,伏在白根的擁抱裡,我所見到的只是黑暗與痛苦而已……天哪!人事是這樣地變幻!是這樣地難料!
「白根,親愛的!」我嗚咽著說,「我無論如何不願離開俄羅斯的國土,生為俄羅斯人,死為俄羅斯鬼。……」
「麗莎!別要說這種話罷!」白根哀求著說,「我們明天是一定要離開海滲崴的,否則,我們的性命將不保……波爾雪委克將我們捉到,我們是沒有活命的呵。我們不逃跑是不可以的,麗莎,你不明白嗎?」
「不,親愛的!我是捨不得俄羅斯的。讓波爾雪委克來把我殺掉罷,只要我死在俄羅斯的國土以內。也許我們不反抗他們,他們不會將我們處之於死地……」
「你對於俄羅斯還留戀什麼呢?這裡已經不是我們的俄羅斯了。我們失去了一切,我們還留戀什麼呢?我們跑到外國去,過著平安的生活,不都是一樣嗎?」
「不,親愛的!讓我在祖國內被野蠻的波爾雪委克殺死罷……你可以跑到外國去……也許你還可以把俄羅斯拯救出來……至於我,我任死也要回到彼得格勒去……」
我們哭著爭論了半夜,後來我終於被白根說服了。我們商量了一番:東京呢,哈爾濱呢,還是上海呢?我們最後決定了到上海來。聽說上海是東方的巴黎……
我們將貴重的物件檢點好了,於第二天一清早就登上了英國的輪船。當我們即刻就要動身上船的時候,我還是沒有把心堅決下來。我感覺到此一去將永遠別了俄羅斯,將永遠踏不到了俄羅斯的土地……但是白根硬匆促地,堅決地,將我拉到輪船上了。
我還記得那時我的心情是如何地悽慘,我的淚水是如何地洶湧。我一步一回頭,捨不得我的祖國,捨不得我的神聖的俄羅斯……別了,永遠地別了!……此一去走上了迷茫的道路,任著浩然無際的海水飄去。前途,呵,什麼是前途?前途只是不可知的迷茫,只是令人悚懼的黑暗。雖然當我們登上輪船的時候,曙光漸漸地展開,空氣異常地新鮮,整個的海參崴似乎從睡夢中昂起,歡迎著光明的到來;雖然憑著船欄向前望去,那海水在晨光的懷抱中展著恬靜的微笑,那海天的交接處射著玫瑰色的霞彩……但是我所望見得到的,只是黑暗,黑暗,黑暗而已。
從此我便聽不見了那臨海的花園中的鳥鳴,便離開了那海水的晶瑩的,溫柔的懷抱;從此那別有風趣的山丘上,便永消失了我的足跡,我再也不能立在那上邊回顧彼得格勒,回顧我那美麗的鄉園——伏爾加河畔……
白根自然也懷著同樣的心情,這辭別祖國對於他當然也不是很容易的事情。我在他的眼睛裡,我在他那最後的辭別的話音裡。
「別了,俄羅斯……」
看出他的心靈是如何地悲哀和顫動來。但是他不願意在我面前表示出他是具著這般難堪的情緒,而且佯做著毫不為意的樣子。當輪船開始離岸的時候,白根強打精神向我笑道:
「麗莎!麗莎奇喀!你看,我們最後總算逃出這可詛咒的俄羅斯了!」
「為什麼你說‘這可詛咒的俄羅斯’?」我反問著他說道,「俄羅斯現在,當我要離開它的時候,也許是當我永遠要離開它的時候,對於我比什麼都親愛些,你曉得嗎?」
我覺著我的聲音是異常悲哀地在顫動著,我的兩眼中是在激盪著淚潮。我忽然覺著我是在恨白根,恨他將我逼著離開了親愛的俄羅斯……但我轉而一想,不禁對他又起了憐憫的心情:他也是一個很不幸的人呵!他現在向我說硬話,不過是要表示他那男子的驕傲而已。在內心裡,他的悲哀恐怕也不比我的為淺罷。
「俄羅斯曾經是神聖的,親愛的,對於我們……但是現在俄羅斯不是我們的了!它已經落到我們的敵人波爾雪委克的手裡,我們還留戀它幹什麼呢?……」
我聽了他的話,不再說什麼,回到艙房裡一個人獨自地啜泣。我覺得我從來沒有如此地悲哀過。這究竟由於什麼,由於對於俄羅斯的失望,由於傷感自身的命運,還是由於對於白根起了憐憫或憤恨的心情……我自己也說不清楚。我啜泣著,啜泣著,得不到任何人的撫慰,就是有人撫慰我,也減少不了我的悲哀的程度。同船的大半都是逃亡者,大半都是與我們同一命運的人們,也許他們需要著撫慰,同我需要著一樣的呵。各人撫慰各人自己的苦痛的心靈罷,這樣比較好些,好些……
我不在白根的面前,也許白根回顧著祖國,要發著很深長的嘆息,或者竟至於流淚。我坐在艙房裡,想象著他那流淚的神情,不禁更增加了對於他的憐憫,想即刻跑到他的面前,雙手緊抱著他的頸項,撫慰著他道:
「親愛的,不要這樣罷!不要這樣罷!我們終有回返祖國的一日……」
艙房門開了,走進來了一個三十來歲的貴婦人。她的面相和衣飾表示她是出身於高貴的階級,最觸人眼簾的,是她那一雙戴著穗子的大耳環。不待我先說話,她先自向我介紹了自己:
「請原諒我,貴重的太太,我使你感覺著不安。我是住在你的隔壁房間裡的。剛才我聽見你很悲哀地哭泣著,不禁心中感動起來,因此便走來和你談談。你可以允許我嗎?」
「自然羅,請坐。」我立起身來說。
「我是米海諾夫伯爵夫人。」她坐下之後,向我這樣說道,表示出她有貴重的禮貌。我聽見了她是米海諾夫伯爵夫人,不禁對她更注意起來。我看她那態度和神情與她的地位相符合,便也就相信她說的是真實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