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經跟宗三談過這樁事。」周存伯說。
「儂……儂居然還跟他去談了?」張大然失聲叫了起來。
「他怎麼說?」端著咖啡杯的陳實一邊說,一邊又給大然遞去個眼色,讓他別打斷存伯的敘述。
「他不承認。」
「不承認什麼?」鯫蕘問。
「他不承認親過那小姑娘的鞋子。」
「那當然啦。啥人會當面承認這種事體呢?儂多問的嘛!」大然又給自己倒了一杯咖啡。
「他的那種不承認,可以看得出,不是在藉口,推託,賴皮,掩蓋;而是……而是……非常真誠的……」
「在這個世界上,儂還相信一個成年人的真誠?」
「話可不能這樣講。宗三的為人、脾氣,我們還不清楚?他只不過有點任性,但做假……還是不太會的。」
「一般情況下,他是不做假。他也用不著做假。譚家的子孫嘛。手裡有的是鈔票嘛。他想要什麼就可以得到什麼。他可以不做假也活得很好……別人行嗎?」
「儂這樣講宗三,是不是有點太刻薄了?」
「……我們既然是在討論問題,那目標只有一個,尋找正確答案,就不要管話說得中聽不中聽。我們都是過來人。應該懂得這起碼的一點道理,在個人隱私問題上,即使像宗三那樣城府不太深的人,也不會向任何人都亮出自己的底牌的。這很正常嘛。他不承認,不等於他沒有做過。我倒覺得,現在先要弄清楚的應該是這樣一個問題:就算宗三親過那個小姑娘的鞋子,不管他怎麼親吧,橫過來親,直過去親,值得不值得、需要不需要我們這樣大驚小怪?!」
「大然兄,儂能不能讓存伯把話講光?」鯫蕘不急不緩地請求道。
「還要講啥講嘛?你們不覺得,我們這樣的幾個人,拉司卡(lastcar)在這裡一本三正經地討論譚家三先生是不是親過一個小姑娘的鞋子,是不是有點太滑稽可笑了?」張大然忿忿甩動他那一隻胳臂,差一點把鯫蕘臉上的那副圓框眼鏡碰掉下來。
「儂讓存伯講完。」陳實好像聽出一點什麼名堂來了,很不耐煩地打斷大然的牢騷,並一把把他摁回到座位上。
「……我跟宗三談過後,宗三有兩天沒有到豫豐上班……第三天夜裡,他突然給我打了一隻電話來,問我,他是不是真的親過那個叫黃畹町的小姑娘的鞋子。當時到底是一個什麼情況。他還問,當時到底是我在做夢,還是他在做夢?」
「他說他在做夢?」鯫蕘有點緊張。
「他還講了啥?」陳實也有點緊張起來。
「他反覆宣告,他不記得自己對這個黃畹町小姐也做過這樣的事……」
「什麼叫‘也做過’?好像他對別人是做過這樣的事的?」
「儂怎麼回答他的?」
「我只告訴他,當時我肯定沒在做夢。然後,他就不響了。但也不放下電話。只聽見他在電話裡呼呼直喘。過了老長一段時間,才開口講了一句,他回頭再好好去回想回想。希望我不要把這樁事講給任何人聽,更不要對那個叫黃畹町的小姑娘採取任何措施……」
「病態……肯定是病態……」
「啥病?我看你們才有病哩。簡直無聊透頂。幾個成年人集合在一起,專門議論自己朋友的這種隱私。對不起。我不奉陪了。我要先走一步了。」張大然說著,竟然不等存伯他們回應,就拿起自己的公文皮包,向外走去。他心裡著急。分工歸他管的那一攤業務中,有一筆四千萬的鹽業銀行拆借款,到期利息還沒著落。在南通和連雲港兩地趕造的兩隻五千噸級的碼頭,已待料停工六七天。而每停工一天,從理論上計算,公司就得倒貼、虧蝕二萬多美金。屯溪一個只有一百多人的茶廠,這時也來軋鬧猛(湊熱鬧)。廠長突然病故,內訌四起。員工家屬結夥到縣政府靜坐。縣政府昨天一連發來三個加急電報,催這邊去人料理。而這個廠子厂部的水泥小樓門楣上卻留下過譚老先生這樣一副親筆對子:「閒是鬧非不該爾等來論,知仁知義本當吾擠去爭」。
看到大然要走,陳實兇兇地叫了一聲。張大然惱怒地把皮包往一張空的藤沙發上一扔,迴轉身來就指著陳實叫道:「我真受不了你們這種‘正人君子’,一本正經地聚在一起,津津有味討論朋友的隱私。弟兄們,我們都是成年人。都是有身份的成年人。你們不覺得這樣……有失體統?一點都不感到難為情?」
「大然,」存伯平靜地指了指張大然原先的那個座位,讓他坐下。「儂先不要急,好啃?我跟儂一樣沒有興趣在背後議論別人性倒錯方面的趣聞。我想在座的幾位,即使都還稱不上‘正人君子’,大概也不至於卑鄙下流到這種地步,特地叫了出租,跑到這麼遠的地方來拿自己好朋友的這種私房事來過嘴癮。我們這幾個人好像還沒有這種惡習。請儂耐心聽我講完。大然,我們這幾個人聚集到豫豐這面大旗下,都是付了代價的。是捨棄了自己原來的一攤前程,到譚家來搏一記的。我想這裡尤其以儂付的代價最大。可以講是‘破釜沉舟’‘以求一呈’。從踏進譚家門的那一天起,你我的身家性命就全系在了一根繩子上。這根繩子要是斷了,你我也就完蛋了。這根繩子就是‘譚宗三’……」
「談得到完蛋嗎?他喜歡一個小姑娘,在背後親親人家的鞋子,就說明他要完蛋了?不要搞了!」
「儂還沒有聽懂我現在要談的到底是個啥性質的問題。儂還沒有聽出來,宗三他這裡(他指了指自己的腦袋)出了問題。發生了某種……某種我們還不太清楚、但實實在在已經發生了的變化。他處在一種病態中。這種病態、這種變化一旦發展下去,得不到有效的控制和良性轉寰,有可能侵蝕他其他方面的思維能力和決策能力,因此就有可能在處理譚氏集團一系列重大問題時發生重大偏差。到那時你我就會成為覆巢下的一堆危卵……」
「一堆薄殼蛋。軟殼蛋。」陳實冷笑著補充。「張大然,到時候儂就是想哭也來不及了。」
「危言聳聽!」大然繼續嘟囔了一句。他這時雖然嘴上還在犟著,但心裡卻已經開始動搖了。在又稍稍僵持了一會兒後,他還是按捺住性子,悻悻地在他原先的那個座位上坐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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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個人低頭垂首默吟了一會兒,最後關起門來加緊嘀咕,低聲做了這樣幾條決定,不得外傳:
一,確立與譚氏集團共存亡的必勝決心。雄袤敞深,不到最後關頭決不輕言放棄。
二,各人手中目前正在進行之中的有關譚氏集團企業的各專案一律按原計劃進行。不得有誤。陳實方面那個「聯合投資銀行」籌建活動,要加快速度進行。確保年內正式掛牌開張。
三,加緊搞清譚宗三在心理生理方面所存在的「隱患」,有意識加強跟他的個人接觸,在接觸中實施人格和心理諸多方面的影響。對譚宗三,同樣遵守一個原則:不到最後關頭決不輕言放棄。
四,加強豫豐工作小班子的內部制約,進一步確立以存伯為主腦的運作體制;儘量要用「老成燭照」之心,面對當前這「重涼撲面」之秋。是謂「不是英雄,也解匆匆」。
五,不改變清退黃畹町的決定。因為已多次發現,下班後她獨自留下,總要藉口自己家沒有專用的衛生裝置,而使用別墅裡的衛生間洗澡。洗就洗吧,豫豐樓裡的衛生裝置就是為方便大家而添置的嘛。但她偏偏在洗澡前,還要故意把那雙舊皮鞋脫在衛生間門外,「誘惑譚宗三」。爾後,把熱水放得嘩嘩直響。讓一團團霧一般的熱氣大量從門縫裡窗縫裡滋出。而且有兩次還發現,故意不鎖衛生間的門。故意讓它虛開著。而這時,她明明知道,「三老闆」還在樓裡。當然她也知道,這時除了三老闆以外,樓裡再沒有旁人。小姑娘人小心不小。而且據經易門查實,小姑娘家裡情況相當複雜。父親黃福奎跟汪升記鍋爐廠老闆從前的小老婆有句搭。而這個汪升記鍋爐廠,這一階段正和譚氏集團內的南方鍋爐廠為爭奪閩北蘇北贛北和粵北市場而「打」得不可開交。這個「汪嘎裡」甚至不惜工本,為駐紮在這幾個區域的地方保安軍司令部免費安裝熱水熱汽迴圈供應系統,取得這些「地頭蛇」部隊支援,派人在各要道口設卡,專門堵截南方鍋爐廠的運輸車隊。找你岔子。讓你不痛快。這位「前小老婆」跟上海灘青幫裡的不少龍頭大哥也有染。雖然還不太清楚,黃畹町身後是不是有她在操作,但及早割斷這根可疑的線,看來還是極其必要的。
在回市裡的路上,幾位又做了進一步的分工。大然主抓日常生產經營,著力於眼前,確保每月匯人上海總部來的「流水數」不低於往常水準;陳實除那個「投資銀行」外,主抓各改制專案,更多地考慮集團下一步變法趨向;鯫蕘則繼續發揮他強聞博記擅長考據又善於條分縷析的特點,下大力氣搞清譚宗三本人目前這場心理人格異變的性質和程度。
「經易門和譚家幾位前輩的情況,還要不要繼續查?宗三前兩天還在向我催要這兩方面的情況。包括所謂的五十二歲問題。」鯫蕘問。
大然略感意外地問:「他倒沒有忘記?」
鯫蕘答:「沒有(口伐)。經常在催問。催得老緊的!」
陳實笑:「半年老弟啊,儂真成了我伲小班子總管調查部的特務頭子了。」
「……」鯫蕘紅了紅臉,沒做任何反駁,只是一本正經地等著存伯的回答。
周存伯看了大然和陳實一眼,問道:「你們二位有什麼高見?」
「先擱一擱(口伐)。還是集中力量先把宗三的情況弄弄清才是最要命的。」陳實說道。大然在一旁卻不表態。
「儂看呢?」存伯又問鯫蕘。
「我反正一樣。不查這個,就查那個麼。‘特務頭子’既然已經當上了,只好當到底了。」鯫蕘笑。
「我看儂真吃力!問來問去!儂老兄拍個板算了!真嚕囌。」大然不耐煩地斜了存伯一眼。剛才進一步明確存伯在譚宗三之外的「主腦」地位,讓他心裡的確有些不太舒服。當然,這並不表明他對由周存伯來擔綱有什麼不服氣。稍感不平的是,在議定這件事的全過程中,居然沒有一個人提一下他張大然。(哪怕有一個人提一次也好。)對此,他的確感到不舒服。而且不是一點點不舒服。
「那就這樣定吧。儂把手頭上的其他事體都先擱一擱,集中精力先把宗三的情況搞清楚。同時,也不妨礙兼顧一下那個五十二歲的問題。」存伯對鯫蕘說。回到市裡,跟大然陳實分手後,存伯又特地跟到鯫蕘家,問了問前一段對經易門和譚家那個五十二歲問題的調查情況。最後叮囑鯫蕘:「有一點請儂注意,不管查到啥情況,都不要隨便向外頭人透露……」
「‘外頭人’,具體指哪些人?能給我劃定一個範圍(口伐)?」
「……」存伯一時找不到確切的「辭令」來婉轉地表達自己想表達的意思,反倒還是鯫蕘痛快,直截了當地問道:「是不是有些情況連大然陳實也不一定要讓他們曉得?」
存伯馬上笑道:「不完全是這個意思。怎麼可以把大然陳實算作外頭人呢?我只是想講……不管查到啥情況,一定要先跟我通氣。我們兩個先來梳理權衡一下。因為事關宗三本人,有些情況怕是不能擴散出去的。不能不慎之又慎……你說呢?我沒有其他意思。」
同樣聰明過人的鯫蕘會意地微笑了一下,便默允了存伯的請求,不再追問。說話間,已到吃晚飯時間。三月推門進來問:「周大哥是請我出去吃館子呢?還是親自下廚,為小妹我露上一小手?」鯫蕘忙說:「三月!周大哥到我伲家來做客,儂不請他下館子,反倒來敲他竹槓!有這種道理喻?」周存伯忙擺擺手,說:「走走走。今朝我請客我請客。」三月忙要去換衣服,卻被半年一把拖牢,說已經約了鍾醫生去他家看病,沒時間下館子了,還是在家裡隨便弄一點蛋炒飯吃吃就算了,以後再講。三月不高興了:「喔喲。又是蛋炒飯。蛋炒飯。儂除開蛋炒飯還有別的名堂經(口伐)?」但鯫蕘就是不願下館子。存伯也只好笑笑,當然不會留下吃他的蛋炒飯,便匆匆走了。三月撅起小嘴數落她阿哥:「我曉得儂啥陰暗心理。儂就看不得儂這幾位朋友待我好。他們又沒有跟我去開旅館。儂吃啥醋啦?!」「瞎三話四啥。啥開旅館吃醋?儂懂啥叫開旅館吃醋?!我吃儂啥醋?!」鯫蕘臉微紅,忙喝斥辯解。「我不懂?哼。儂不要再把我當洋盤(笨蛋)了。我的事儂樣樣都要軋一腳。現在阿爸媽媽都不管我了,儂倒管得那麼起勁。儂做啥啦做啥啦……」三月跺著腳連連喊叫,爾後便撅著嘴拿起一本一八八六年版的《nuttallsstandarddictionary》回自己的房間去了。留下鯫蕘,獨自一人在窄小的客廳裡無奈地想半天,最後只好走過去,輕輕敲敲妹妹的房門,說道:「走呀,走呀,我請儂去吃館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