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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凸 陸天明 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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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存伯當然不是因為黃畹町在背後戲謔了譚宗三,叫了他一聲「三兒」,才清退她的。當譚宗三張大然陳實三人在大寫字間裡齊聲責備他這樣隨意處置員工將給剛剛穩定下來的豫豐班子造成新的不穩定時,他卻門聲不響坐在對面的高背軟墊椅子上,一句不為自己辯護;等各位譴責完了,才略帶些歉意地承認自己在這件事情上的確做得欠考慮,答應馬上設法補救,馬上派人通知畹町姑娘,讓她明天就來上班,還做她原來那份工作,使用她原來那張寫字檯,領原來那份薪金。

儂真是吃錯藥了。沒有事情尋出一點事情來搞搞。張大然拍拍他肩胛笑道。張大然也早聽說譚宗三最近經常去秘書股坐坐轉轉,好像真有點喜歡上了這個頭腦子老活絡的「小姑娘」。(譚宗三過去絕少去秘書股。他討厭過問那一攤亂七八糟的瑣碎事。)也有人講,是小姑娘先向「三老闆」「劃靈子」。(有意顯示某種心跡。釋放試探汽球)比如小姑娘最近下班後,再不像從前那樣急著回家,總是有事沒事地在秘書股房間裡蹭發蹭發,好像總在等什麼人似的,讓人看了心軟。但這種事,你管它幹什麼?隨便它去啦。

陳實沒有作聲。他不相信周存伯只是「欠考慮」。存伯不是欠考慮的人。大學畢業後,他跳槽那麼多次,從北方到南方,換了那麼多店家廠家,臨走時,沒有一個經理老闆不想留他、不說他人好。可見他為人的歷練老到周細。今天怎麼會在這麼一點小事上,顯得如此草率毛糙?陳實更不相信存伯是想在豫豐別墅充當「風化警察」的角色。存伯在男女問題上的確比較謹慎小心,甚至可以說是相當「保守」的。從大學畢業到現在,他不僅沒有「換」過老婆,而且十分用心地維護著自己那個在外人看來並不算「美好」的家庭。周夫人跟他稍帶點親眷關係,原是他媽媽的一個遠房外甥女。不僅長得不算好看,識字也不多,更談不上風度談吐。針線女紅烹調也都一般,算不上「上得廳堂、下得廚房」的那一類。平時舉手投足神情眉目間甚至還有點木訥。他去過他夫人老家。那是一片遙遠的大麥田。微微隆起的土包上一大片高攢人云的大樹從焦黃的地平線上突起。唯一的這一次拜訪,留給他唯一的印象是灼熱乾渴和潮溼泥濘的反覆交替。並總配帶著一點豬圈裡發散出來的那種糟朽氣味。即便在小縣城的大街上,也總能看到有瘦骨嶙峋的架子豬們在牆根上哼哼唧唧地蹭癢。但是這位毫無特色的「遠房外甥女」卻能在長達五六年的時間裡毫無怨言地守護在他那因中風而半癱的媽媽的病床前,替他盡了一個兒子應盡的孝義。媽媽說,我答應過她,儂大學一畢業就娶她過門。儂要不肯娶她,我今朝就撞死在儂面前。在這種情況下,作為周存伯肯定會說,姆媽,儂不要這樣講。我又沒說不肯。我是周家唯一的兒子。我當然曉得必須要有人來為我照顧這個家。家是不能不要的。周存伯也真的這樣說了。這位老兄,歷來認為,在中國這個社會里,走極端是沒有出路的。但不求個人發達、一味老實聽話,同樣也是沒有出路的。因此就要在(也只能在)不走極端的情況下求個人發達。歸根結底一句話,就是要極其出色完美地運用好這樣一個基本法則:有所失才有所得。以失求得。以得補失。大器晚成。大音希聲。男人一定要做男人的事。男人既不能愧對女人,也不能愧對家庭。但又絕不可為女人家庭所累。他自己是這樣想的也是這樣做的,所以他絕不在「女人」一事上多花時間精力。但也絕不會去幹預自己身邊那些朋友知交在這方面的「癬好」。比如,他從不嘲笑陳實反反覆覆地結婚離婚,也從不挖苦大然跟房東太太女兒那「野鴛鴦」式的關係。至於宗三,他知道他一直在跟一個叫黃克瑩的女人約會。但他們之間畢竟還沒有任何婚約。在這種情況下,如果譚宗三有時對另一個年輕女子表示一點好感,表示一點新意,這也只是他自己的事,跟周存伯毫無關係。他幹嗎要去幹預?那不是太愚蠢太低階了嘛!要知道,他從來也不是那種「好為人師」「好管閒事」「好當風化警察」的人啊。況且現在急等他這個「小班子總責任者」處理的事多得不得了。蕪湖的米廠、屯溪的茶廠、南通的紗廠、諸暨的繅絲廠、廣冶深山溝裡的水泥廠……廠廠都有做不完的事要他去做。(他們現在體會到,也常常這麼感慨,經易門這個人不容易。他當時一個人做我們四個人的事,還能那麼從容。不容易。真不容易。)若不是十分必要,他怎麼還有那個閒心用工夫去管什麼「小黃姑娘」這麼一點針尖綠豆大的事?!

為此,陳實斷定,這裡面一定有什麼名堂。下了班,他立即驅車到鯫蕘家,把情況對鯫蕘講了。鯫蕘也同意他的分析。於是兩人又打電話把大然叫了來。大然一聽他兩的分析,覺得也有道理。三人立即決定約存伯來談一談。沒料想,這邊剛剛拿起電話機,外邊的敲門聲就響了。三人幾乎同時站了起來,幾乎又是同時叫了起來:「存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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敲門人果然是周存伯。他當然是有話要說。為了避免電話和其它方面的雜事幹擾,他一進門就提出找個安靜的去處談。張大然立即附議,並提出去他那個「小安樂窩」。蘇州河邊。菸廠後身。還備有上好的咖啡和西點招待。還可以省下諸位一筆不菲的茶座費。

「算了吧。我寧可出點鈔票也不去儂那裡。吃不消儂那裡的那種胭脂味道。」陳實故意做出一副不屑一顧的神情,皺起鼻子說道。這幾個兄弟雖然從不譏諷大然跟那個房東太太女兒的這種同居關係,但也從來沒有人提出要上他那裡看一看做做客。明顯有一種既不承認、也不把他那一部分生活和他那個房東太太女兒當一回子正事的姿態在裡面。對此,大然心裡多少也是有點尷尬相的。平時不好意思說。這時就趁機發出邀請。沒想當即遭遇陳實迎頭一擊,平時臉皮蠻厚的大然,這一下居然面子上也有點掛不住了。

「啥胭脂味道?儂好像去過似的!」張大然忿忿反駁。

「還用得著去嗎?這是完全可以想象的嘛!」陳實哈哈笑道。

「儂就這麼怕胭脂味道?怕胭脂味道就不要找女人嘛。哎呀呀。真還沒有發現嘛,陳先生原來是從和尚廟裡出來的。那麼正經?不大對頭吧?恐怕是從尼姑庵裡溜出來的(口伐)?」張大然進一步把臉漲紅。

「好了好了。嘴巴上關關門。不要瞎三話四毒染了純潔少年。」周存伯說道。「純潔少年」者,鯫蕘也。因為鯫蕘至今還沒結婚。甚至還沒認真跟異性深入交往過。故而他們常在玩笑中稱他為「純潔少年」。

陳實提了幾個可供晤談的去處,張大然大發孩子脾氣,報復似的故意全部加以否決。

最後,周存伯只得把大家拉到西郊「哈同別墅」。要了一個背靜的茶室。三杯咖啡。一壺白開水。才算安定下來。白開水是為鯫蕘要的。近來一個老中醫說他必須有所忌口,開了一張單子,列了一大串進不得口的東西。包括咖啡這樣帶刺激性的洋飲料。陳實很不以為然。他告誡年輕的鯫蕘,聽這種「庸醫」的話,儂只有死得快。不刺激?不刺激人怎麼活?人就是靠刺啟用的。空氣刺激肺。食物刺激胃。異性刺激生殖。窮困刺激奮進。戰爭刺激更迭。權勢刺激抗爭革新。要排除了一切刺激,把人關在一個純淨綿軟的空間裡,沒有任何興奮憂慮困擾痛苦期盼掙扎……那還不等同一攤爛肉?有意思(口伐)?活得下去(口伐)?

「好了好了。刺激也要分分合理不合理。不要亂講三千!」周存伯向陳實不屑地揮了揮他那隻獨臂。

「合理?哈哈。太講合理本身就是一種不合理。周存伯,看著吧,儂這個人將來死就死在跟人太講‘合理’這一點上。」陳實慷慨激昂起來後,周存伯卻不作聲了。這是他一貫的做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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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在哈同別墅,周存伯告訴大然陳實鯫蕘,他發現譚宗三在背後偷偷地親黃畹町的鞋子。而且不是一般地親,是在摸,揉搓,在……

「在怎麼?」大然微笑著問。

「在……」周存伯放下咖啡杯,為難地看看大然,似乎有點說不出口。

「他在做啥?儂講呀。」

「我講不出口。」

「因此儂就要開除小姑娘?」

「我管不住宗三,只有這樣……」

「要儂管啥?他喜歡親小姑娘的鞋子,讓他親好了。要儂管啥?」

「身為擁有幾十家廠店、幾千萬資產的大家族的當家人,假如喜歡一個女子,他完全可以公開提出來向她求愛。可以跟她約會。可以請她吃最好的飯看最好的戲幫她買最貴重的珠寶首飾。哪怕像儂張大然那樣,置一套房子,‘金屋藏嬌’‘秘而不發’也未嘗不可……可他……」

「可他不喜歡用常人的方式和異性來往。偏偏喜歡使用自己的方式來表示他對自己所喜歡的女子的感情。儂管那麼多做啥?!」

「他不是不喜歡,而是做不到。」

「他不是在跟一個叫黃克瑩的女子在約會嗎?」

「可是……」

「可是啥?」

「可是……」

「老兄,痛痛快快講吧。既然叫我們來了。就不要猶抱琵琶半遮面了!」

「他在黃克瑩的問題上也是……也是這樣……」

「也是隻親她鞋子不親她人?」

「儂怎麼會知道這種詳情的?」

「這你們就不要管了。」

「儂不交代情報來源,我們怎麼相信儂講的是真的呢?」

「我可以告訴你們這情況的來源,但你們千萬不可以再洩露出去。」

「哎呀,儂今朝怎麼那麼婆婆媽媽呢?」

「這情況是經易門告訴我的。」

「儂跟經易門暗中有來往?」

「沒有。絕對沒有。」

「沒有來往,他怎麼會向儂提供這樣的情報?」

「他說他考慮了許多天,想來想去,為了譚家、為了譚宗三,他覺得還是有必要告訴我讓我掌握這些情況。以便我見機行事,採取相應的措施,讓宗三逐步地正常起來。真正擔負起譚家當家人的這副擔子。」

「唉,憑良心說,經易門這個人還是有大局觀,還是相當不容易的……」陳實感慨道。

「先不要跟我講經易門的好話。我倒偏偏搞不靈清,為啥喜歡親女人的鞋子,就不能擔負起譚家當家人的這副重擔了?這種說法有何理論根據?啊?」張大然卻還是有點不買這個賬。

「你們真的沒有感覺出宗三身上有許多不太正常的東西?」

「這跟他喜歡親人家的鞋子有啥關係?我有時候也喜歡親親女人用過的手絹衣物。難道這也表明我有毛病?」

「大然兄,儂不要硬捉扳頭(找岔子)了。儂講的跟存伯兄講的,真的是兩回事。」一直在邊上沒有插嘴的鯫蕘,這時站起,雙手把住咖啡壺,一邊給在座的諸位「大哥」倒咖啡,一邊勸道,最後又用法文低聲啼咕了一句含義很不清楚的話:「leschevauxdoiventmenerlecocher(大街上,馬應駕馭馬車伕)。」

剛才鯫蕘一直沒作聲,是因為他跟周存伯一樣,早就發現宗三老哥有這種樣的「嗜好」(毛病?)。他的這個「發現」,是從他的妹妹那裡得到的。鯫蕘半年有個妹妹叫鯫蕘三月,跟他一樣,高中沒畢業,就長期養病在家。

譚宗三相當喜歡鯫蕘的這位小妹。他喜歡她。不僅僅因為她的名字好聽。鯫蕘三月。「三月殘花落更開,小簷日日燕飛來」。也不僅僅因為他自己從沒有過嫡親的妹妹。有個小妹似的女孩在眼前轉來轉去自覺新鮮。更主要的是因為她敢於當著他的面表示自己的不高興。但又不是蠻不講理、趁機撒嬌瞎使小性子的那種村姑。(三月的這個特點,不知道我在前面是否已經講過)也許是因為有病,她就是在夏日裡也總穿著長袖襯衫長褲子。灰藍色的襯衫灰藍的褲子。到人家裡做客也如此。還總喜歡把長袖襯衫塞進褲腰帶裡。再穿一雙半新不舊的跑鞋。她穿跑鞋從來不把鞋帶繫緊。鬆鬆地打個結。有時連結都不打,只是把它們鬆鬆地掖在鞋幫裡,很讓人心動。她特別容易激動。有時坐在那裡靜靜地聽別人講話或翻看外文雜誌,也會滿臉漲得通紅。所以醫生講她不容易養好病。很有幾位從英國或德國留學回來的博士有意娶她。她每次都把膽敢來說合的朋友罵一個狗血淋頭。她覺得他們要娶她,只是為了可憐她。「媽的,吃了兩天洋麵包就以為自己嘴唇皮上可以踏三輪車了!fuckyou!」她哥勸她接受那些求婚者的好意,哪怕試著跟他們交往交往,也不失為人生一課。她會氣得渾身發抖:「啥人生一課兩課!儂以為我不曉得?儂就怕我將來要儂阿哥養老。所以來煞不及要把我推出門去。告訴儂鯫蕘半年,這房子是爹爹媽媽留下來的。有儂一份,也有我一份。儂住得。我也住得。將來等儂娶了阿嫂進門,我自會讓出去的。不會惹你們討厭的。到那一天,我鯫蕘三月就是困馬路檔討飯,也不會求到儂阿哥頭上。儂放心好了!」她數落得忿忿。目光炯炯。站在書櫥前那棵盆栽熱帶喬木旁邊,不挪動腳步,只是揮動著她那雙頎長的手臂,做著各種含義微妙而又繁複的手勢。目光同時又是溼潤的摯烈的委屈的真是訴不完的肝腸寸斷說不盡的風波餘恨。真是「將那廝釘木驢推上雲陽,休便要斷首開膛;直剁得他做一鍋兒肉醬,也消不得俺滿懷惆悵。」([脫布衫]。元曲《趙氏孤兒》第五折)譚宗三總覺得此時此刻的三月是最讓人動心、最經得住人細看、也是內涵最豐富的一個。她回眸顧盼,無意中流露著哀憐;揮斥方遒,蓄意地表示出執著;明明是小巧一個,卻偏偏要煽起熊熊一團。同時把自己任何一處都顯現得那麼好看。比如抖動著的眉尖、比如密密佈置在小鼻樑上的汗珠、比如蒼白的手背、比如微微隆突的胸襟和挺拔地站著而夾緊了的雙腿、那圓潤的肩頭和富於動感的髖部。甚至那平時不為人注意的後背部,這一刻也在矜持中透現著一種渴求……只有此時他才不會去注意對方的腳,而只被她的整體顫動所吸引。回上海後的一些傍晚,他曾經想過很多次:黃克瑩到底有些什麼地方叫我那麼心動?除了她的那雙腳和那雙舊皮鞋……想的結果是,黃克瑩身上有許多地方,的確很有點像三丹。比如三月和黃克瑩一樣從來不用亂七八糟的化妝品。所以她兩都不像譚宗三熟悉的其他女人那樣聞起來差不多就像從同一只浴缸裡爬出來似的。其實她總有點虛腫。(這一點我在前邊是不是也已經交代過了?)小小圓圓的手背上總有幾個彈不起來的肉窩窩。

但鯫蕘半年發現,譚宗三常常把專注的目光毫無顧忌地停留在三月那雙並不算好看的腳上。有一次到他家(譚宗三常常去他家),三月不在。他卻問半年,三月剛走?半年問他,儂怎麼知道三月剛走?他笑道,儂聞聞呀,這沙發上還留著三月身上那股類似消治龍藥膏的氣味。還有一種類似乾淨的絨布襯衫在太陽地裡曬久了的清香。後來,半年到廚房裡去燒開水。(兄妹兩在家,要是沒有客人來,連開水都懶得準備。非得等客人來了才去燒。平時,兩人就吃自來水。當然,家裡有一隻從舊貨商場覓得來的陶瓷沙濾水壺。還是真正的荷蘭貨。就用它過濾自來水。)等他拎著熱水瓶回到客廳,看見譚宗三站在壁爐面前,呆瞠瞠地盯著陳放在壁爐架上的一幀三月放大了的照片,一動不動。這是三月發病後的第一年,由五姨媽帶著到福建東山島去玩(當然也是為了養病),在一片極荒蕪的沙灘上照的。有那種叫不出名字來的高大喬木(不是椰樹也不是什麼棕櫚)斜長著。有翻扣在舊石屋前的破小船朽黑著。有撩撥她額髮的強勁海風鼓動著。當然還有一根彷彿要把她吞沒的海平線在遠處咆哮著。她赤著腳。獨自一人。赤著腳。譚宗三緩慢地抬起手,用細長而敏感的指尖緩慢地撫摸著照片下邊的那一部分。那裡是三月的腳。她赤著腳。半年悄悄地退了出去。沒有讓對方發生任何難堪。這樣的事總髮生過三四回。有一回,他退去時碰到了過道里的那隻鐵皮畚箕。讓譚宗三吃了一驚,猛回頭張望時,那細長的手指卻還滯滯地留在了三月的腳上。

但有一點也是肯定的,任何時候,當著三月的面,譚宗三絕無半點不自重的表現。而且也可確切地看出,他是發自內心地把她當作自己的小妹妹來對待的。這一點,鯫蕘絕對相信。

他有時真有點可憐這位面相極文縐縐的「老哥」。onfrenude,wellicheuchdichten.(哦,朋友,讓我和你靠得更緊。海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