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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鯫蕘家,周存伯並沒有馬上回自己家。找了一家小飯館,吃了一碗雞鴨血湯。二兩鍋貼。二兩五加皮。三四塊油煎臭豆腐乾一小碟血血紅的辣夥醬。看看天色陰得厲害,雲頭越來越厚,趕快又叫了輛出租。等車開到法國花園(復興公園)門口,天上便落起小雨來了。他叫司機放慢速度,走呂班路環龍路馬斯南路,繞一個大圈子,又重新開回到法國花園門口。停下。司機以為這位「老兄」要等啥女朋友。卻只見他只是萎縮在車後座陰暗的角落裡,遙對著馬路對面一家糖果店的鐵皮招牌發呆,不等雨真正落大,折起身,便叫走。去老西門。老西門在法國花園東邊。中間隔著六七條馬路。五六里。但等車到老西門,卻什麼事也沒辦什麼人也沒接,又說,送我去跳水池。跳水池在法國花園西邊,和老西門整個是一百八十度的大掉頭。中間也隔著六七條馬路,還不止六七里。(加上到老西門這一段,就十好幾裡了。)這位「老兄」想做啥?「今朝不要拉了一個‘餿飯戶頭’(說話做事不負責任但又挺厲害的傢伙),只是想弄慫弄慫我,白相一記?到最後還要不來車錢。」司機不無擔心。但再看這位「老兄」的面相,言談舉止,又不見在「餿飯戶頭」們臉上必有的「橫氣」和「瘀氣(愚氣)」。也不像從精神病醫院裡逃出來的。司機心裡暗自嘀咕。但是……開到杜美(汾陽)路口,司機決然把車停下,回頭歉疚地笑道,這位客人,對不起。車子出了點毛病。麻煩儂換一輛車。周存伯打量了司機一眼,也不多說話,摸出兩張大票子,輕輕往副駕駛座上一彈。灰綠棕紅的紙幣,飄飄蕩蕩,悠悠然落到了司機的屁股旁。周存伯說,麻煩儂再送我回法國花園門口。司機看看這兩張大票子。毛算算,這點錢數足夠他在這條路上來回走個三四趟的了。於是咬咬牙探出頭去看了看,發動著車,緩緩掉轉車頭,再次向法國花園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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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易門就住在「法國花園」所在的這條辣菲德路(復興路)上。周存伯想去「拜訪」他,但猶豫。遲疑。就是下不了最後的決心。就這樣來來回回從經家門前走了三四趟,清清楚楚看到經家素樸的窗簾布後頭亮著明黃的燈光,最後還是拿不定主意。今天在「哈同別墅」,有一件該說的事他沒對大然陳實和鯫蕘他們說。隱瞞了。怕說了會引發他們更多的疑慮,不易收場。這件事說起來也不復雜。昨天晚上,他跟譚宗三大吵了一場。吵得如此激烈,以至於周夫人和在周家幫傭的那個徐州孃姨在隔壁房間裡聽著這兩位一遞一聲的高腔,居然嚇得渾身發抖,想出門來勸存伯兩句,腿卻軟得怎麼也邁不開步去。後來聽到譚宗三忿忿然甩門而去,周夫人的眼淚終於一下進發墜落,人也癱軟在靠背椅上。
譚宗三是來追問周存伯和經易門之間的「勾當」的。他聽說經易門去找過周存伯。他問周存伯,經易門怎麼會來找儂?做啥來找儂?周存伯奇怪,自己在豫豐樓裡的一舉一動,譚宗三怎麼會知道得那麼清楚?他問譚宗三,誰告訴儂,經易門來找過我了?譚宗三說,這個,儂不要管。周存伯便笑道,宗三,這可不行啊。儂既然要我主管豫豐班子,就必須給我足夠的行動自主空間。否則,我這個總責任者,就難以責任得起來啊。我不能事事時時都先上「奏摺」、「條陳」,等儂「御筆」親批後再動作。一是沒有這種可能,二是也沒有這種必要啊。
我沒有限定儂時時事事都向我請求報告。譚宗三冷冷地反駁。今後也不會這樣要求儂。我今朝來訪問儂的,只是儂跟經易門的關係!
我跟經易門的關係?哈哈。我跟他有啥關係?他是儂譚家的前任總管。我過去認都不認識他……
儂不認識他,他怎麼會來找儂?
儂曉得現在每天從早到晚有多少人到豫豐樓來找我?這中間有幾個人是我過去的熟人?大部分都是不認識的嘛。譚家這麼大一攤業務,我怎麼可以限定自己只跟過去的熟人來往呢?只要是為了譚家的發達……
儂不要跟我講這些好聽的。經易門跟其他人不一樣。
宗三,儂聽我講……
周存伯,我今朝明確告訴儂,從今以後,不許儂跟經易門往來。譚宗三突然顯得極其不冷靜,鐵青起臉,對周存伯大聲喊叫起來。
宗三,儂……儂……請儂不要用這種口氣對我講話。好啃?周存伯竭力控制住自已被損傷的自尊心,顫顫地講。
不要用這種口氣對儂講?告訴儂,今後儂假如還想吃譚家這口飯(天哪,怎麼可以這麼說?實在太過頭了。)就請記牢我今朝這句話,不要跟姓經的來往。更不要瞞著我,偷偷跟他來往。
我們沒有來往,只是談一次話。
談話也應該讓我知道。
宗三,儂把我當成什麼人了?
我告訴儂,今後儂假如還想吃譚家這口飯……(天哪,他又說了一遍。他簡直瘋了。)
我不吃。我不要吃。周存伯顯然已經無法忍受譚宗三此刻這種突如其來的蠻不講理和「專橫」了。儂以為我一定要吃儂譚家這口飯?我不吃!
儂不吃……儂不吃……(譚宗三沒料到周存伯也會這麼喊叫起來的。他一下給嚇住了,給悶掉了,霎時間內甚至都不知怎麼回覆對方才好。過了好大一會兒,才驟然爆發般地說道)不吃,儂可以走……儂可以走嘛!
好。儂叫我走……譚宗三,儂應該明白儂今朝夜裡對我講的到底是啥!
我當然明白。
儂明白就好。現在我只有一句話要對儂講。儂想聽聽我最後想對儂講的一句話是啥嗎?譚宗三,儂實際上跟儂所討厭的經易門是一路貨,也是想方設法地讓自己周圍不如你們的人都服服帖帖地跪在你們面前,然後又想方設法地去向更強大的人出賣你們自己。你們擁有一切。但唯獨缺少自己。
那不是我,是儂。
儂。
是儂。
儂。
我?哼,我沒有干預過儂生活。我沒有派人監督儂和哪個小姑娘之間的正常往來……(你還以為你跟黃畹町之間的那種來往是正常的?)更沒有一點道理都不講地開除一個小姑娘。難道儂不曉得,儂這種做法,完全跟經易門當年的做法是一式一樣的?不過,儂比他顯得更加隱蔽更加卑鄙而已。當初經易門為了遣走黃克瑩,還給了她一筆為數不算小的鈔票哩。
我倒要請儂想一想,我清退黃畹町是為了啥?我還不是為了譚家、為了儂譚宗三?!
休息。請休息。(譚宗三冷笑著做了個籃球規則中的暫停手勢)請不要再講下去了。當年經易門也是這樣對我講的。我真謝謝你們了。周存伯,我不要儂這樣為我著想。我請你們都放靈清了,我出高價請儂來,不是為了在自己身邊再製造一個新「經易門」
既然這樣,我看……我兩今晚就沒有必要再談下去了。
不談就不談。譚宗三冷笑著,一甩手便轉身走出了門去。
爾後,在這一晚上剩餘的時間裡,譚宗三和周存伯一方面都非常非常懊悔。懊惱自己居然如此幼稚衝動和冒失。如此意氣用事感情用事。同時又都非常非常想不通,為什麼同窗多年、近期內又合作得相當默契的對方,居然會把自己說成是「經易門」。
而讓周存伯更感到「震痛」的卻是,譚宗三怎麼會知道經易門來找過他。這件事他只對陳實、大然和鯫蕘說過。而且一再叮囑過他們,此事極敏感,千萬不能走漏了風聲,傳到宗三耳朵裡去就可能被誤解。果不其然還是走漏了風聲。是誰?是故意的?為什麼要這麼做?針對什麼?最後的目的又是什麼?
等等等等。
另外有一點也是讓周存伯百思而不得其解的。經易門來找他也沒說什麼了不得的事,更沒策劃什麼針對譚宗三的「陰謀」。即便他事後沒有及時向譚宗三「報告」,譚宗三也無須為此就動這麼大的肝火,說出那樣一些極端傷人的話,把兩個人的關係一下推到破裂的邊緣。但他居然就這麼做了。
到底是經易門「不好」?還是譚宗三太脆弱、太過敏、太變態、太……太讓人說不清?也許是他……真的是有什麼病了?鞋子……小姑娘……還有他那麼容易衝動……火爆……任性……他拒絕許多正常人都不拒絕的事情。
再想一想,是拒絕,還是做不到?周存伯回想進入譚家以來這一段不算太長的日子,在譚家內外接觸的這麼些「頭面人物」中間,真正說經易門不好、同時又不佩服他、以至咬牙切齒地恨他的,恐怕只有譚宗三一個人。連那位病危中的前當家人譚雪儔也曾秘密召見周存伯,特地當面囑咐他,「有事情的時候,還是可以找找經易門這個人的」。這件事,他還沒敢告訴譚宗三。當時,譚雪儔派人給他送了一封短柬,說是要見他一面,並叮囑:「不必將此事通報其他任何人,以免節外生枝,平添許多不必要的煩惱。」言下之意當然是要他別告訴譚宗三。那天見譚雪儔,給他最大的一個刺激就是,他親身體會到,「豫豐別墅小班於」在譚家眾多老人馬心目中的地位,是何等的「低賤」,體會到不管譚宗三和他們這個強力工作班子在如何埋頭苦幹慘淡經營,譚家上上下下的大多數人,依然把譚家的中興,寄託在經易門身上。那天奄奄一息的譚雪儔實際上並沒有跟他說幾句。一進門,譚雪儔先是審察般注視了他一番,爾後極其乏力地動了動癱放在床邊沿上那隻枯瘦之極的手,算是打過招呼了,甚至都沒讓坐,過了一會兒,才輕聲問了句:「……還好嗎?」周存伯不懂他這一句「還好嗎」,到底是指何許事、何許東西、何許人,但又不便追問,也不能不回個應,就點了點頭,含混地答了一句:「還好。」譚雪儔便疲乏地閉上眼睛,又輕嘆了一聲,說:「譚家的事,不容易。要難為儂了……難為儂了……」這是接見全過程中,唯一帶一點感情色彩的話。於是周存伯忙彎下腰輕聲答道:「應該的……應該的……」(這時,一個一直守護在床邊的中年護士小姐,毫不客氣地做了個手勢,讓周存伯離譚雪儔遠一點)周存伯沒有反抗,覺得也沒必要反抗,便稍稍直起一點腰,往後退了小半步。這時,譚雪儔似乎是有疾要吐,卻又吐不出來,吭吭地掙了兩下,上半身隨之似電擊般地也向上聳了聳。一口氣上不來,霎時間臉就被憋得通紫青黑。筱太太忙帶領醫生護士撲過來一通緊張,總算吸出了半口痰。譚雪儔又喘半天。用了不少進口的鎮喘噴霧劑。在不間斷的嘶嘶聲中,讓周存伯很無趣地又十分尷尬地呆站在一旁。沒有人理睬。周存伯覺得自己是否應該學得乖巧一點,主動提出「退席」了。從在場人(筱太太和每天輪流來看望守護雪儔的姨太太、老太太和老老太太們)的眼色神情看,她們全都巴不得他快點走。這些很老的或不太老的太太姨太太們,從來都看不起「豫豐別墅裡這幫子赤佬烏龜」。於是周存伯又一次彎下腰,輕輕對仍閉目靜息著的譚雪儔告別了一聲,便趕快轉身離去。居然沒有人挽留他。太太老太太們只顧著用蘆根密蒙花馬勃蛇舌草虎杖地骨皮木芙蓉熬出來的湯汁,給譚雪儔揩臉揩身,哪怕虛心假意地跟他表示一下客氣的,也沒有。就像一陣微浪衝走了一堆爛菜皮。一直等到他走出門去,快走到那個寬敞的雕花樓梯口了,突然有人追上來,叫住了周存伯,訓斥道:「喂喂喂,譚先生沒叫儂走,儂哪能自說自話就走哉?譚先生還有話要關照儂哩!」原來,擦過臉,譚雪儔自覺精神爽快了一點,力氣也恢復了一點,便睜開眼睛讓人趕快叫回周存伯。這次表示了一點客氣,再次動了動那隻癱放在床邊沿上的枯手,說了聲「儂坐」。然後就向周存伯交了一個底。這「底牌」便是:「今後有啥事體,還是可以去尋尋經易門的。懂(口伐)?勿要忘記了。我跟經易門也已經打過招呼。他會認直接待儂、配合儂的。」
那天走出譚雪儔房門的時候,周存伯本應為了剛受到的輕蔑而感到忿恨。他甚至可以設法對此進行報復。比如立即去找譚宗三。他清楚,譚宗三一旦得知譚雪儔居然揹著他挑唆慫恿他「親信班子」的人去跟經易門聯絡,還要搞什麼「配合」,一定不會善罷甘休,一定會找上門去追根尋底算這個賬(包括對付那一幫「老女人」和「不太老的女人」)。他會鬧得他(她)們昏天黑地人仰馬翻一個個都沒有安生日子好過。讓周存伯他好好地出一口氣。賞心說目地痛快一番。也讓譚家老宅裡的這些人知道,「豫豐班子」的人決不是一團沒有靈性的麵粉團可以讓你們隨便揉弄。欺侮。
但不知為什麼,當時他卻忿恨不起來。不是一點氣忿也沒有,只是在他那氣忿中卻總也摻和著令人不太舒服的失落,沮喪。甚至……自卑。同時還隱動著那種幾乎是無法抑制的新奇和激動。他從來沒進過這幢「將之楚」樓。但早就聽說過它。(不可能沒聽說過。)它以它鋼筋水泥的本體、厚重的主調、龐大的格局和精細的分佈、特別是居住者的身份,而確立了自己在譚家至高無上的地位,聲望。它是譚家歷代當家人的「官邸」。它是譚家前主腦機構東西管事房的所在地。建在它後花園裡的那個精美絕倫的「小佛堂」,更是譚家所有夫人太太和姨太太性靈昇華的地方。「小佛堂」的屋頂是一整片用銅澆鑄出來的。周圍半畝大小的地方,全部用雪白的英石鋪砌。佛堂前栽著一棵從暹邏迎回的菩提樹。這樣的佛堂,這樣一棵真正來自小乘勝地的菩提樹,恐怕尋遍全上海所有的私人花園,也再尋不出第二個了。沒有人會穿著鞋走進這半畝聖地,走近這棵菩提。沒有人不對一早一晚準時從這寂寞月蘭林後傳出的籌鼓誦經聲不肅然起敬。在周存伯原先的猜測中,走進這個「將之楚」,大概跟走進一個相當破落的「舊貨商場古董店」差不多。老女人全裹著小腳,抽一根長長的旱菸袋。大小茶房大小娘姨身上的灰布褂子都油膩得可以拿去給剃頭師傅當蹭刀布用。他想象譚雪儔兩眼無光、神情猥瑣,想象他的那些太太和姨太太們臉上都塗著厚厚一層白粉,牙齒卻是黑黃的殘缺的。他想象「將之楚」樓裡陰暗。木板樓梯發出嘎吱嘎吱的破朽聲。空氣中充滿著老鼠屎的味道。兩隻老祖宗傳下來的釉下彩撣瓶上肯定佈滿了灰塵。這裡的人甚至都說不清改元「民國」,到底是多少年前的事。箱子底裡還藏著絲繡的文四品雨過天晴老虎方補正在黴爛……
但是,周存伯那天親眼所見的卻並非如此。
首先這「將之楚」樓名的來歷就很有人情味。樓建成之初要取樓名。這似是當時的一個風習。譚老老先生請滬上不少聞人學士相師風水先生來出點子。光為這,就辦了十好幾桌酒水。但取來取去,沒一個能讓譚老老先生中意的。似乎總沒能言簡意賅地切中譚老老先生的心。一天傍晚,心煩意亂的他正等著醫院裡的訊息。頭天夜裡,兒媳婦臨產,送聖芳濟醫院,據說難產,要死要活地生了十幾個鐘頭,還沒生得下來。作為公公,他不便去產房門口守著。甚至不便老打電話探問情況。但他太想知道產房裡正在發生的一切。生也罷,死也罷,他太喜歡這個通情達理而又絕對能幹的兒媳婦了。他曾經寄希望於兒子,但兒子沒能還報於他的,卻都由這個聰明絕頂的兒媳圓上了。幾十年來,他還從來沒有這麼著急過,從來沒有這麼害怕失去一個人……一個年輕的女子……他沒法控制自己的煩躁。他不許樓裡出一點聲音。不許任何人走動。不許任何人碰電話機。不許任何人動用汽車。不許他們開燈。不許他們關門。他不知道自己到底還應該做點什麼,方能幫助她渡過這道生死關。他只知道,此時此刻,對於她的這道生死關,自己已然是無能為力的了……無奈之中,他順手翻開久已不翻了的那部《孟子集註》。這部浙江杭州書局出的影印版精裝書,還真有一番有趣的來歷。幾年前,他應書局的一位老友之請,為翻修靈隱寺「隨喜」了千把塊錢。過後,自然便忘了。千把塊錢的事嘛,怎麼可能老記在心裡?過了一段時間,那個老朋友突然給他寄來這麼一套裝在錦匣裡的書,說是受該寺修繕委員會之託,寄上書一套,大概算是答謝吧。他那天正好翻到卷五《滕文公章句》上,順眼看去,卷首頭一句便是「滕文公為世子將之楚」。他的心猛一跳。將之楚?將之楚是什麼意思?要送走誰?失去誰?天哪。他一陣慌亂,甚至暈眩;忙到處找書翻辭典,還沒等他找出個頭緒,醫院裡來電話了。她生了。生了個公子。她也平安。雖然流了不少血。幾至於奄奄一息。老先生欣慰地一下頹坐在書堆裡,連連地叫道:「將之楚啊……將之楚將之楚……」後來,他不僅把樓名定為這個誰也說不清道不明的「將之楚」,還執意給這位世孫找了個湖北奶媽。世孫週歲,他親自帶他母子兩乘船溯江而上,真的做了一番「之楚」遊以還願。這個被祖父如此看重的「世孫」,便是今天的譚雪儔。
那天周存伯來到「將之楚」樓前,正是一個下弦月的上半夜。夜色自然朦朧。樓影越加恢宏。風聲趨向寂寂。月蘭林裡卻潮溼得很,為他略顯拘謹的腳步平添許多遲澀。剛走到樓門前,就見一箇中年茶房早等候在水門汀臺階前,此時趨步上前來低聲問道:「是豫豐的周先生?」得到肯定回答後,便轉身輕輕拍了拍巴掌(據說,在譚老老先生時代,有久候的貴客到,這一聲通報是要技直了喉嚨,很宏亮地喊進門去的。但自從譚雪儔便血不止後,此地便嚴格噤聲)。聽到掌聲通報,大門便無聲開啟,有人遞出一雙軟底拖鞋,讓周存伯換去腳下那雙沾泥帶水的皮鞋。從進門的那一刻起,周存伯就要求自己拿出「新總管」的身份和姿態,不卑不亢地迎擊可能遭遇的任何「不測」。實際上,他也是這麼做的。但從踏進那雖說是已陳舊但仍應認為是輝煌的門廳後,他心裡,一直是一波接一波地動盪著。許多意想不到的情況都要求他改變以往對這個舊大宅及其主人的固有看法。比如說,在一般情況下,主人長期病危,長期主事的總管又突然被撤換,宅子裡多少總會發生一種失控後必然要呈現的零亂不堪。但這裡卻絲毫沒有。(起碼從大面上一點都感覺不出來。)周存伯注意到,下人們依然穿著統一的深棕色「號服」一律「兩尺半短打」裝束。直貢呢面圓四輪胎底黑布鞋。門廳裡不可避免地飄浮著一股來蘇爾消毒液和中藥湯汁氣味。那些陳設在大理石面腰鼓形紫檀木花几上的盆景,用翡翠、玉石、珊瑚、象牙、蜜蠟等,做成活鮮鮮的竹子、松柏、仙桃、臘梅老樁,再配以銅鍍金或掐絲琺琅盆,既富貴又清朗,且保養得纖塵不染。明光鋥亮。這說明樓裡的人心還很齊(!),也說明這樓裡的傭人受到過極嚴格極規範的訓練,而且確實是訓練有成。養成了極高的素質。(誰訓練了這些高素質的傭人?自然是那個「經家三代人」。)
在此前,周存伯還沒有見過譚雪儔。極其黃白而又極其消瘦的譚雪儔,眼底的確無神,但眉目間卻依然隱現著一股與眾不同的清氣。那些太太夫人老太太老夫人們對待周存伯雖然傲慢冷淡,但舉止談吐還得承認是少有的莊重高雅。周存伯想象不到譚雪儔的臥室竟會有如此寬大,也沒想到豎立在雙人床榻周圍的那四根雕花床罩柱子幾乎跟古老的橡木西餐桌腿一般粗。當時在場的夫人太太老夫人老太太大概有五六個或六七個之多,全都穿著寬袖黑絲絨緞子滾邊上衣和黑絲絨寬腳管褲子。當然也有所區別,那就是上衣分對襟的和斜襟的,再就是滾邊的顏色和花紋飾樣的不同了。當她們一齊向周存伯款款走來,或一起向他投去疑詢冷靜的一瞥時,那種接踵而至的、無法言喻而又不言而喻的威勢,既是無聲的,更是無法抗拒的。而周存伯知道,到場的這些,還只是全數的三分之一或二分之一。
她們對譚雪儔所顯示的忠誠和愛護(愛戴)是那樣的真摯細膩。盡心盡職。又有那樣一種憂鬱。聽天由命。但心底裡又不肯善罷甘休。他聽到其中有兩位年輕一點的,甚至用英文跟醫生討論譚雪儔的病情。同樣要指出的是,周存伯發現,甚至在老老太太中,都沒有一個是纏過腳紋過眉的。她們都保留著譚老老先生提倡的天足和大色。還有一點在周存伯看來也並非是不重要的。她們進得譚雪儔房間,各人都有各人一個大致固定的位置。忙而不亂。散而有序。即便有時幾個人一起去幫著醫生護士做一些什麼必要做的事,做完以後,她們各人總下意識地又會站回到她們原先在約定俗成的情況下分得的那個位置上。無怨無悔。悄然屹立。真是一幅極感動人的愛憐圖。「后妃樂土圖」。
周存伯在譚雪儔的房間裡一共只待了不到十五分鐘。但就在這十來分鐘裡,他卻親眼看到有三四批八九位十來位貴客,登門看望病危中的「譚先生」。有市政府稽察司的副稽察李漢雲。有利通戒菸丸的發明人唐濟華。有在十六鋪開漁行在老北門開渾堂(浴室)的陳安七。有黃金榮過去的廚師、現在金門大戲院老闆馬祥生。還有竹生居夜宵館襄理。摩根華洋電器公司董事。申曲的著名票友「麻皮雪春」。獨杆子(自己一個人)長期在摩爾鳴(茂名)路「十八層樓」上包租豪華套間、在跑馬場裡又養了三匹純種名貴馬的退伍中將和「洪幫」中的「執法老九」。等等。等等。最讓周存伯感到意外和不可思議的是,正和陳實一道緊鑼密鼓地為「豫豐」籌辦「聯合投資銀行」、並向譚宗三和他們「豫豐小班子」提供了大量資訊、說明經易門和譚雪儔在過去的一二十年裡如何不善於和中外金融界鉅子交往而使譚氏集團失去了無數次大發展良機的金城銀行兩位副總經理,居然也結伴來看望譚雪儔,並給他帶來一張名醫徐小圃開的「犀角地黃湯」的方子,專治氣血虛損、又伴陰虛陽浮之症……
走出「將之楚」,周存伯「百感交集」。他不知道該如何總結自己第一次踏進這幢著名的小樓、並在那些著名的人物面前所獲取的人生感受。說他們「百足之蟲僵而不死」?說他們「瘦死的駱駝比馬大」?說「人生境界無窮盡,本是一番樓外青山天外天」?說「三萬裡農桑,一千年際會」?說「竹外一枝斜更好」「夜潮國向月中看」……好像都是,又都不是……快走出月蘭林了,他最後又回過頭來看了一眼「將之楚」。心裡忽然一緊,深深覺出,自己過去對「譚家花園」的瞭解理解真是太淺薄大區域性也太空泛。總而言之是太概念化了。忽然覺得,假如自己真的要利用譚家這個大舞臺,在自己的後半生認真做出一點事情來,恐怕是絕對不能疏忽了(疏遠了)「將之楚」這一支力量。要知道它絕對是有力量的。是的,它還是有力量的……
一霎那間,他彷彿看到,那一群高貴莊重的女人再次以她們特有的矜持固執(偏頗?),飄飄然地向他走來……
也許正是這些新的思考,感觸,體悟,才導致了昨晚那場和譚宗三不堪設想的大吵,導致了今天白天自己急匆匆把大然陳實等人找到「哈同別墅」會商,也才導致了今晚此時在辣菲德路上長時間的徘徊倘祥。決定不下,到底要不要去面見一下這位前「總管內務大臣」兼前「軍機大臣」經易門。
仍在猶豫。
他問自己:是進?還是不進?
他又問自己:進,會發生什麼?導致什麼?
他又問自己:不進,又會發生什麼?導致什麼?(在譚雪儔當面發出那樣一種明確的暗示後,自己仍然執意地不去找經易門聯絡,有朝一日「將之楚」會不會唯我是問?如果真要「唯我是問」,又會怎麼個「問」法?)
問……
怎麼問……
討厭的雨,真是下個沒完沒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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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十分鐘後,他終於還是敲開了經家的門。經家門鎖上的銅把手已經開始有點生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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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易門正在樓下空蕩蕩的客廳裡等他。他告訴周存伯,就在剛才不大一會兒工夫,從來沒給他打過電話的譚宗三,突然給他打了一個電話來,問,周存伯是不是還在他這裡。如果在,讓他立即回豫豐,譚宗三有急事找他。
周存伯一怔。
經易門忙問:「儂告訴三先生,儂要到辣菲德路來找我?」
「儂想我會那麼笨嗎?」周存伯答道。
「吃茶吃茶。」這時有人送茶上來。熟人都知道,經家有好茶,而且對泡茶那一套,特別有門道。據說相傳已有幾十年的歷史。據說經老老先生被譚老老先生看中,最早就是因為他特別會泡茶。所以朋友們到經家,總是嚷嚷著要好茶吃。不太熟悉的客人來了,不用你嚷嚷,好客的經易門也會拿出自己最好的茶葉來招待。
「看來,今朝我是吃不成儂這杯好茶了。可惜。」周存伯淡淡地一笑。說的倒是真心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