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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凸 陸天明 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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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來打擾阿部的「早課」的,正是趙憶萱。她來租房子。在不聲不響反省了兩天多以後,她咬了咬牙齒,決定:搬;帶著那個不被經易門看重的「傻」兒子,搬出經家。一行行眼淚拼命朝肚子裡咽。她終於悟到,再不搬,自己真的要瘋了。其實,那天即便是經易門正手反手請她一連吃了好幾記耳光,又一巴掌把她推倒在青磚地上,不分青紅皂白朝她小肚皮後背大腿後腦勺上接連踢了五六腳七八腳,完全失去控制地朝她喊道:「滾。儂給我滾!經家沒有儂這種瘋女人!」她還沒有把這一切當真。她還沒有覺出她和經易門的這場「恩愛夫妻」已經做到頭了。她仍然覺得,十幾年相儒以沫,就算她今天錯到底了,她也是為了經家,為了他經易門。她是在為他叫屈鳴不平啊。她沒存半點私心,更沒有半點壞意。她覺得只要經易門事後稍稍冷靜下來想一想,就能明白過來的。只要明白了這一點,他是一定會原諒她的。難道十幾年做牛做馬地伺候他經家一家老小所付出的一切,還不夠抵消這一次的「錯」?況且她還為他生了一個小囡。況且她自以為還是非常瞭解經易門的。經易門歷來是能寬以待人的。他經過大世面,親手料理過那麼多人和事,不是一個不允許身邊的人做錯事體的人。對於這一點,上自上海灘那些工商、金融。交通、軍警、政界的鉅子,下到譚經兩家的僕傭差役,都有極好的口碑。這些年,她親身經歷的一切,似乎也都向她證明了這一點。

但這一次她錯了。一錯到底。錯就錯在她還是低估了經家人對譚家的忠誠,低估了經家人對譚家人的依賴,低估了作為經家嫡傳的經易門性格深處那種頑固的自私和不被任何人覺察的軟弱。

經易門一度曾想寬恕趙憶萱的。那是看到她被自己擊倒後,捂著頭曲著身,一聲不響躺在青磚地上,隨他怎麼踢也不反抗,踢到最後一腳時,心軟了;喘了一會兒(他真踢累了),伸手去扶憶萱。(正是這一扶,讓憶萱產生了幻想,以為整個局面還有挽回的可能。)後來,經易門甚至還相幫憶萱收拾遍地狼藉的天井,幫著去重新掛每間房門上的「譚」字門簾,幫著用煤油細細地拭去兩尊石像上的黑漆,最後還關照在一旁被嚇呆了的兒子經十六,陪儂姆媽回去吧。憶萱要上車了,他還特地走過去,用自己那塊雪白的手絹細心地為她擦去額頭上隱隱滲出來的一點血絲,撣了撣她褲子後邊沾著的一點青苔灰土,還替她整理了一下略顯蓬亂的鬢髮……當時憶萱愧疚得無地自容,感動得心尖直顫,鼻腔發酸。但她哪裡曉得,就在悉心地為她做這一切的時候,經易門已經從「對她過意不去」的狀態中完全恢復了過來。隨後他獨自一人在全然黑下來了的天井裡,陰沉地盤算了好大一會兒。盤算的結果還是:不。這次絕對不能原諒她趙憶萱。

上海灘上所有的熟人都曉得,趙憶萱自從嫁進我經家門,歷來是以賢惠順從任勞任怨出名的。他們還曉得,她平時只聽我一個人的。沒有人會相信,不經我「點撥」,她自己會做出今天這種傷害譚家的火爆事。假使我今天原諒了她,就等於向眾人證明這件事的幕後策劃人就是我。假如這一兩天內,譚先生為我的去留問題,去找三先生做「最後」的爭取。那麼,我此時要只顧夫妻情份而放過了她趙憶萱,就等於授柄於譚宗三,狠狠地打了譚先生一記,整個局面就肯定不能再挽回了。

譚家有今天,不易。

經家能有今天,也不易啊。

趙憶萱啊趙憶萱,儂就不要怪我經易門翻臉不認人了!只能怪儂自己做事太欠考慮。儂應該曉得,我經易門在譚家撐的是大半爿天;而在經家撐的是整爿天。無論是那個「大半爿天」,還這個「整爿天」,都不能沒有我經易門啊。

趙憶萱連線兩遍門鈴,仍不見有人出來應答,雨中夾帶的雪片卻已緊密浩大了起來。這真叫「小庭花落無人掃,疏香滿地東風老」。被經易門打青了的左臉頰,此刻還在隱隱作痛。平心而論,十幾年來,在此以前,經易門的確還沒有打過她。同樣平心而論,十幾年來,經易門確算得上是一個相當值得她欽佩的男人。丈夫。有時候她甚至希望他回到家裡發發火,摔幾隻瓶子,敲幾塊玻璃,哪怕打她一頓,把憋在心裡的那點氣發洩出來。她知道他心裡憋著氣。每每從譚家下班回來,她經常看到他,面色發黑,嘴唇皮發青;快步走進自己房間,摘下小呂宋禮帽,卻久久也不掛到衣帽鉤上,只是用自己的額頭不斷地去碰撞那硬木的穿衣鏡雕花外框,直至碰出血,讓一小股紅色慢慢流下來封住眼皮。他覺得這樣做,心裡比較舒服,能平肝火。十幾年來,她非常感激也非常感動他的這點自制力。她知道一般的男人做不到。但這一次,經易門不僅打了她,竟然還真的要休掉她,並且正式通知了三江律師事務所的馮主任來辦理離婚手續。趙憶萱心碎,心痛,半爿身子都痛麻了,整整想了一夜,枕頭全部被眼淚水泡溼。最後想通了。為經易門想,他必須這樣做,否則,他真的難以向譚家交代,他也算不上是個真正的經家人。但以後誰來為易門準備早飯……吃早飯時他板定要用她醃的臭蝦醬下飯……吃老酒時他板定要用她醃的黃泥螺和毛腳蟛蜞過酒……她習慣了聽他嚼蟛蜞腳時發出的嘎吱嘎吱聲。以後啥人來幫他燙腳?啥人能夠在他風溼痛發作的時候成半夜地為他捏背敲腿?再想到經易門有個改不了的老習慣:在跟她行房事前,總要她扮作其他女人,(他事先總會準備幾套酷似那個女子經常要穿的衣裳,包括一些奇出怪樣的內衣內褲,到這時候拿出來逼憶萱穿上;還逼她用那個女子的腔調講話、學那女子的姿勢,在他面前走來走去;還要她一邊走一邊輕輕地喊:「我是×××(或××)(×××或××即是當天要她所學的那個女子的名字。)」有時還要她脫光了,輕輕地喊:「我是×××(或××)。」這一切,她都忍受了。因為這麼些年來她清楚,平時煙酒不沾、連影戲都很少出去看一場的經易門,實在是隻有這一點點「嗜好」,而且讓她放心的是,真到了那些女人面前,他其實又是非常正經、甚至可以說是非常靦腆的。在他的寫字間裡,從來不聘女管事或女賬房先生。他不允許。有事招呼女傭,也總是一本正經,三語兩言就把對方打發了,從來不會嘻皮笑臉,更不要說動手動腳。有一件事最能說明這問題。憶萱早就覺出,易門暗中喜歡稍稍年輕一點、又稍稍胖一點的女人。馬路對過福開森鍋爐廠的老闆娘就是這樣一個女人。這位老闆娘上下三輪車總喜歡把旗袍撩得高高的,露出藕節似一段肥白的小腿;上身那件荷綠色的勾花毛令開衫,總難以裹住她棉胎似豐軟又厚實高突的胸部。而且走起路來,常常連鞋襻也不扣。真能把人引得遐想連翩。有一向,連著幾個夜裡,易門都逼憶萱反覆學這個小老闆娘一面上三輪車,一面懶洋洋地反轉手去扣旗袍鈕釦的浪蕩樣子。但一旦真的從這位小老闆娘身邊擦肩走過,經易門卻又連看都不屑於看她一眼。這個「不屑於」,是真發自內心的,不是假裝出來的,更不是那種自虐狀態下的強制。當然,非常瞭解經易門的趙憶萱早就覺察出,這一霎那,經易門的神情不是一點都沒有變化。這時,他會突然變得非常緊張,眼神越發銳利,同樣瘦高的肩背會變得更加聳突;走過去兩三步後,他還會突然停住,定定地不動聲色地(但絕不回頭張望)呆站個一兩秒鐘。「他為什麼要直不愣登地呆這一兩秒鐘?」趙憶萱講不清。恐怕連經易門自己也講不清。

……但有一點是講得清楚的:經易門從沒讓憶萱為他學過譚家的女人。任何一個女人,不管她姓譚還是不姓譚,只要她是譚家門裡的,甚至不在譚家門裡,但只要是跟譚家有那麼一點點親戚關係的,他都沒有讓憶萱學過。從來沒有過。

那天在通海地區拘留所的提審室裡,趁吃中午飯的空隙時間,我問過譚宗三,當年你為什麼一定要那麼固執地除去經易門?

當時譚宗三正默默地用著他那份十分簡單的「獄飯」,顯然沒想到我會在這種場合向他提出這樣一個問題,便放下那把手工敲打出來的銅皮小勺,稍稍地愣了一下,並下意識地掏出一塊不太乾淨的手帕,在自己那兩個依然尖尖薄薄的嘴角上習慣性地按拭了兩下,疑詢地反問:「起訴書裡……我的罪行……又……又加上了這一條?」我笑道:「沒有。起訴書裡沒這一條。」

他輕輕地「呵」了一下,又拿起那把做得相當粗糙的小勺子,低頭默坐了一會兒。很顯然,我的提問驟然間在他心裡勾起了一些相當複雜的回憶。相當複雜的心緒。爾後他苦笑著問道:「這段歷史……政府也要追查?」「別緊張。我只是隨便問問。跟政府不搭界。完全不搭界。」我笑著給他倒了一杯水。白開水。他立即折了折上身,並伸出手,很得體地做了一個優雅的謙讓動作,以表示自己的感激和禮貌。

哦哦,譚家的三少爺。三先生。你這個英國的「留學生」。真是什麼時候都丟不開你這「紳士」習氣。

又是一小段令人稍有些尷尬的沉默。也許現場的氣氛向他證實,我的確在等著他的回答。需要這個回答。於是他再一次放下那把銅勺,眉間淡淡地掠過了一絲自嘲的微笑,輕輕地答道:「其實……理由很簡單……我就是……就是……一直非常怕這個姓經的傢伙……」

「你……你怕他?笑話。」

「不。不是笑話。」他突然抬起頭,用他那種特有的真摯,很誠懇地補充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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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送走許家兩姐妹,黃克瑩一回到自己的房間裡,「通」「通」兩聲,迫不及待地踢掉腳上的高跟皮鞋(皮鞋到底飛到哪個角落裡去了,也全然不顧),一把抱起因為已在一旁被「怠慢」了好幾個鐘頭而撅著小嘴在生悶氣的女兒,滾到大床上,哈哈哈哈地瘋了很長一段時間。她真的大興奮了,換一種幾十年後風行上海的口頭語來講,就是:「勿要太開心哦!」她完全沒有想到,只不過短短幾天,事情的變幅會有這麼大。變速這麼快。整件事一下子變得對自己那麼有利,好像冥冥之中有人專門為她做好了鋪墊,在幫她撐順風船。

「真的要走運了?」她緊緊摟住女兒,不知該去問誰,該向誰去追討答案;卻又禁不住自己的心在一陣陣痙攣。一陣陣酸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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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姨太許同梅對黃克瑩說,儂跟我們譚家這位小叔子要好,不是一大兩天了。是(口伐)?不要賴。我手裡捏著一大把證據哩。要不要我從頭講起?你們兩是在小張島儂那位遠房姑媽家認得的。對(口伐)?那天儂姑媽藉口姑夫覓著幾塊「雞血黃」,備了幾桌酒菜,專門派小汽艇,把鎮上的一幫「狐朋狗友」請到公館裡賞石。儂姑媽的拿手好戲是「酒戧蝦」。戰好的河蝦,原只原樣,像用青玉雕出來的一樣碧淨端莊。她知道我們譚家這位小叔子喜歡吃、還是吃這種醉蝦的一把好手。把一隻蘸過一點薑末醋汁、又稍稍撒過一點點胡椒粉的戧蝦嫌到嘴巴里,輕輕一抿,再用舌頭尖輕輕一剔,肉和殼就分離了開來。殼吐到筷子尖上,往一隻粉彩五寸空盤子上一放,不用整理,仍舊是一隻蝦。原只原樣。活鮮鮮的好像還會蹦跳。那天,儂姑夫還把一雙「察刮裡全新」的軍用長統皮靴送給了阿拉這位三叔。儂這位遠房姑夫喜歡這種小東西。啥奧地利的骨柄小刀啦。啥老毛子的銅茶炊啦。啥印度的放咖哩粉的水晶小瓶啦。馬達加斯加的椰子殼啦。從英國老皇帝的王宮裡偷出來的髹金堆花油畫鏡框啦。清季大內哪位太監用過的銅邊老花眼鏡啦。以至於南通城裡的名妓柳翠楊用過的痰盂罐啦等等等等。我沒有講錯(口伐)?據說,這雙皮靴是義大利警督託尼先生來參觀儂姑夫的這座監牢時,送把儂姑夫的。同時還送了一部小型的電影放映機。那天吃過飯,就用這部放映機給參加「派對」的客人放了一部百老匯的歌舞片。是叫「雨中俄亥俄」,還是叫「霧中俄亥俄」,我有點記不大清楚了。不去管它是雨還是霧,反正有個「俄亥俄」。對(口伐)?反正那天的聚會,賞石是假,為了把儂介紹給盛橋鎮木堡港幾位大好佬是真。再講得仔細一點,把儂介紹給那幾位大好佬是假,想把儂介紹給我這位三叔譚宗三,才是儂那位姑媽那天挖空心思的真正用意。宗三先生還沒家室,儂呢,正巧剛剛離過婚。真是天造地設的一對。儂姑媽的如意算盤打得真是再稱心也沒有了。

許同梅站起來,踩著那嘎吱嘎吱作響的舊地板,在小小的房間裡轉了一圈,又繼續說下去。那天聚會過後,我那位小叔子就把儂和儂的女兒請到他開的那家小旅館裡去住了。這樣住了大概有一個多月的時間,儂又突然搬回了牙科診所。這裡的原因,真叫我們這些局外人搞不靈清。他待儂老好的。從來也沒有吃過儂「豆腐」。一天三頓飯,他都讓飯師傅做好了送到儂房間裡。還專門僱了個孃姨來幫儂帶儂的這位小千金。他不收儂房錢,不收儂飯錢。他專門派人到上海為儂女兒買玩具。有一次儂女兒發高燒,他發電報,讓我的男人譚雪儔專門派艘船來把儂女兒送到上海看急診。儂曉得這一個來回,要用掉譚家多少鈔票?他心痛(口伐)?不。他一心只想討好儂。用多少鈔票也不在乎。在這種情況下,儂居然不領情,犟頭倔腦地一定要搬出來。的確叫我伲弄不靈清。儂搬走以後,他幾次到診所來請儂回去。後來他看出儂的那位老闆好像對儂也蠻有意思,他真像打翻了十八隻醋罈,急得團團轉,一心只想買下這家診所。那樣就能把儂從那位老闆手裡「買」回來。但那位老闆存心跟他作對,不想把儂讓給他。談了幾次,都沒談成這筆生意。是(口伐)?

三姨太許同蘭在一旁輕輕嘆著氣笑道,黃小姐啊黃小姐,我看儂也不是漂亮得來讓人張不開眼睛的嘛。哪能會把一個男人迷到這個地步?儂到底有啥訣竅?講講看麼。

黃克瑩臉紅了紅,依然保持著應有的沉默,只是折身去替兩位的茶碗裡又續了點開水,爾後略略地扭動了一下身子,調整了一下坐姿,讓自己坐得更舒服一些,以便更能持久地去做出一副專心狀和虔誠狀,奉陪眼前這兩位正「未有窮期」的闊太太。

但沒料想這兩位突然收住了話頭,不講了;只是唏噓著改用一種讓黃克瑩捉摸不透的眼光,閃閃爍爍地盯著她,好像含著幾分淚光。三姨太還移過身來,溫情地握住她的手,輕輕地、但絕對是讚賞般地揉捏著,叫黃克瑩好不是滋味,但又不便立即抽出,讓對方難堪。稍稍過了一會兒,見那兩位還在烯噓不已,她只得開口了:兩位太太到底有啥要緊事體,請趕快講,那邊診所裡還在等我去開門哩。

也談不上啥要緊事體。我伲兩個從小離開自己家,在別人眼皮底下過日子,蠻能體會黃太太眼門前的這點甘苦。假使,黃太太願意跟阿拉這位三叔相好下去,我伲姐妹兩願意相幫。三姨太說道。

哎呀,這話從啥地方講起啦?黃克瑩立刻站起身滿口否認。堂堂的譚家三叔,是我這樣的落魄女人高攀的?假使我現在還是個黃花閨女,憑我箱子底下藏著的那張中學文憑,憑我天生從娘肚皮裡帶來的那點靈秀(對不起,我有點不謙虛了),也許我還會去做那樣的夢、敲那樣的門、跨那樣的門檻。但我已經不是了。我有過男人……我有了女兒……請兩位太太不要拿我這種苦命女人尋開心。這樣做既不開心,也並不能證明你們這種有錢人家的太太真有多少高明。老實講,假使我黃克瑩貪你們譚家點啥,當初也就不會從宗三先生的那家小旅館裡搬出來了。不是我瞎吹,當時只要我點一點頭,我想要啥,都能從宗三先生那裡要到。但我沒有點頭也沒有要。我這種女人雖然窮,但不賣身。不會、也不想讓人家當白相棍(玩物)捏在手裡隨便白相。黃克瑩越說越激動。兩隻豐滿白皙的小手在身前用力地扭結在一起,而並不算十分圓闊的胸部卻同時在激烈起伏。說到後來就說不下去了。尖小的牙齒痛苦地咬住顏色暗淡的嘴唇,眼眶裡即刻間便充滿了晶瑩的淚水。

這時,許同梅也激動起來。阿拉怎麼會是為了讓譚家的男人白相儂才來找儂的?儂把我姐妹兩看作啥等樣的人了?我伲也是女人!我促也是窮出身!她連連喊著,不談了不談了,拿起自己那隻雪白的小皮包,轉身就向門外走去。這時,三姨太許同蘭卻依然紋絲不動地坐著。也許是她們事先就約好,一個唱紅臉,一個唱白臉。或者這姐妹兩天生就如此地默契。總之,等同梅快要走到房門口,同蘭起身開口了。小妹,也難怪人家黃小姐多心。這樁事就是放到我身上,我也會猜疑的。黃小姐,儂消消氣,坐下來吃口茶。聽我講幾句。阿拉兩個人來,真的沒有別的用意。為來為去就是為了阿拉譚家那位小爺叔。儂一定也聽到點風聲了,儂離開他以後,他真正是坐立不安,好像魂靈頭都落掉了。日子都沒有辦法過下去了。(儂也講得太過分哉。克瑩冷冷地插了一句。)真的真的。同梅甩著她那隻小白皮包,撲過來再一次握住黃克瑩的手,把她從床沿邊上拉起來,熱烈地叫道,譚家花園裡的人從來沒有看見過這位小爺叔這樣喜歡過一個女人。真的就像落掉魂靈頭一樣。過去,他不是當家人。他的日子怎麼過,對我伲關係不大。現在不行了。他要當家了。譚家全部要指望他了。我伲當然希望他能夠定下心來一門心思管好譚家的這份產業。啥人能讓他吃這顆定心丸?只有儂呀,黃小姐。真的。講一句不大好聽的話,我伲看中儂,還就因為儂不是黃花閨女。假使儂真的只是一隻沒有開過身的小肉鴿,嘰嘰咕咕只會靠在男人肩胛頭上發發嗲,只曉得拖牢男人整天去泡跳舞廳咖啡館,就算那位小爺叔歡喜儂,我伲姐妹兩也不會尋上門來幫你們搭這個橋。可能還要想盡辦法斬斷你兩的這點關係哩。儂年紀輕輕,但活得不容易。儂真正嘗過做女人的滋味。儂曉得日子怎麼過就會發,怎麼過就要敗。只有儂這樣的女人跟宗三在一道,我促才放心,我伲這些把自己一生一世都交把了譚家的女人,現在只能指望啥人?只有指望他這位小爺叔了。

說到這裡,同蘭的眼圈真的紅了。

黃克瑩慢慢地在床沿上坐了下來,做出一副既同情而又為難的樣子,看著許家兩姐妹。但是她根本不信這二位剛講的那番似乎發自肺腑的話。直覺告訴她,這兩姐妹絕不會是為了譚家、為了譚宗三今後的前程才來找她的。要是這樣,這兩位姨太太今朝就不會穿這一身紫顏色的衣褲、戴這樣一副黑地掐金琺琅手鐲,又戴了那樣一副本變石耳環。同樣的直覺也告訴她,譚家肯定出了什麼大事。非常非常大的事。要不然,譚宗三也不會匆匆離開盛橋,匆忙得連一聲必要的招呼都沒跟她打就走了。這在其他情況下,簡直是不可想象的。不是因為出了大事,這兩位譚家姨太太哪會放下架子,求到她門上來?做夢也不像嘛。所以這裡面肯定有一點什麼特別的「暗道機關」。不然為啥一定要來「利用」我去「勾引」譚宗三呢?(出色的直覺,使她非常準確地選擇了「利用」和「勾引」這兩個概念。)謎。一團暫時(也許會是永遠)不可破解的迷霧,在陰冷二月的傍晚,既濃重而又緩慢地漂浮在彎曲的河面上。

但不管怎麼樣,回上海,繼續跟譚宗三交往,的確太誘惑她了。況且許家姐妹還當場拍出了相當大的一筆鈔票,賠償她退職、搬家和重新安家的過程中所受到的「損失」,還答應為她在上海重新找個「飯碗」,甚至說,已經為她在上海租好了房子。今後租房的費用,她兩也全包。如果再加上前不久經易門給的那一筆,這次她真的不少「進賬」。

既然如此,為啥不去?!即使是隻為了弄清譚家到底出了什麼事、譚宗三這個人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也值得動這麼一動。也許有點冒險。但是,一輩子在這麼個佈滿鹹魚味的盛橋鎮木堡港小街上,在這麼一個破舊的牙科診所裡,整天沒精打采地跟病家說「漱漱口。再漱漱口」、以至於「漱」完自己的三十七歲四十七歲五十七歲……平靜倒是平靜,保險也的確十分保險,但這還是我黃克瑩嗎?

當然,最重要的還是她真的非常非常想念譚宗三。非常非常想再看到他,聽到他。聽到看到聞到那個至今仍讓她無法理解但又無法忘懷、從來就沒有真正接近過但又無法讓自己下決心不再去接近的譚宗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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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場不大不小的雨夾雪,由西向東,順著繁忙的滬寧路,從嘉定寶山的南翔桃浦大場廟行泅塘一線,進入上海市區的普陀閘北,在虹口楊浦的上空持續不斷地落到晚邊晌,使得無數家木板陽臺的木板臺階上都結起了一層又一層可能在十二個小時之內都融化不掉的冰殼子;然後才越浦江,過高橋,簇擁著一大堆依然綿長冰冷的烏雲,向長興崇明島方向迤邐而去。趙憶萱和兒子經十六,就在這樣的雨夾雪之中,各撐一把鋼骨黑布洋傘,在阿部家門口堅持到晚邊響,也沒能受到阿部的「接見」。

(故事講到這裡,我想著重地申明一點,我無意鋪陳一個多麼完整的故事。我尋找過完整。總是走不到底。迎面而來的總是零碎的單體,間斷的閃光,和沉默中的犧牲,比如西部荒原,比如在灰藍色的大海上游七的捕鯨船隊,比如在馬背上轉場的哈薩克家族所刻下的無痕軌跡,渾厚的唱經聲越過徐家匯一片紅色屋頂和白洋淀棗木櫓把咔嚓折裂……也許我們只能擁有我們各自所看到的那一根地平線。但是難道它不也經常在被無端地切割,中斷,瀰漫,虛化。並且還要掙脫各種蜃景的糾纏。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