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
事情是昨天發生的。昨天經易門去為譚先生抓藥,隨身還帶了一包特地託人從浦東鄉下取來的灶心土和兩斤柿餅。這是憶萱為譚先生尋來的一個偏方,說是把柿餅用浸溼了的綿紙包起來,拌在炒熱了的灶心土裡,繼續炒到綿紙微微發黃,取出柿子,每天午後服一隻,連服一個月,可望止血。貢獻秘方的那位老先生還說,《黃帝內經》和《金匱要略》裡都講到,陽絡傷則外溢,血外溢則衄血;陰絡傷則內溢,血內溢則後血。譚先生屬「後血」,當是「陰絡傷」,所以得午後服藥。午後陽氣漸消,陰氣漸生。此時服藥,同氣相求,藥力直達病所,可收事半功倍之效果,也應了「以陰引陽」之義。經易門特別信服中醫。他總覺得,譚先生的病完全是讓那些只曉得「頭痛醫頭,腳痛醫腳」的西醫們耽誤的。
譚府內有自備的「藥房」。中藥房是早先的車庫改的。一平排三間。譚雪儔的父親、譚宗三的大哥、譚老先生譚景琦,一生酷愛汽車。酷愛外國名牌轎車。他在譚家花園裡起碼蓋了五六處這樣的車庫。去哪個洋行談生意,談到後來,很可能一筆生意也沒談成功,卻把對方一輛什麼二手車買了回來。還高興得不行。譚老先生歡喜汽車,卻有個毛病,不管什麼名牌貨,弄回來,他都要把它們重新油漆一遍,都要漆上他歡喜的那種深栗殼色。稍稍再帶一點紅。他要它們跟他廳堂房間裡所有傢俱的顏色一致起來。傢俱的顏色,他也只歡喜偏紅的栗殼色。這是一種產自國內雲南省扎諾佤雨林裡的紅木顏色。不是出產在泰國森林裡的那種紅木。他嫌泰國的顏色大暗太老。油漆時,他親自動手。不用噴槍。用最老式的漆刷子刷。樂趣就在這每一刷子的揮動之中,在每一刷子按捺下去、拖帶開去之際,顏色被顏色覆蓋,顏色被顏色更替,在覆蓋更替改造和被改造的同時,聽得出那一陣陣極細膩極粘稠的吱吱呢呢糾纏絞和混同……這時他會從心底生出一種無法言喻的徹心徹肺的通暢和舒坦……他自認為這方面的技術已經不次於江南造船廠的八級油漆工。有一次,他一位在上海做房地產生意的猶太朋友要回美國去打一場遺產官司,把一輛非常名貴的一九○八年產的福特t型「老爺」車寄放在他這兒。講好只是寄放。他卻忍不住把人家這輛車也漆成了偏紅的栗殼色。他雖然一再告誡自己,這車只是「寄放」,自己無權去改變它;也一再提醒自己,這車極為名貴,往它身上亂塗亂抹,最終要付出極昂貴的代價,而且還會嚴重傷害朋友間的情誼;有一度他索性用一大塊細帆布把整輛車都蓋了起來,讓自己「眼不見為淨」。但最終還是沒能管住自己。熬到最後一天,他還是把人家這部車給漆成了粟殼色,並準備好了一篇很長的勸誡詞,希望這位朋友能從根本上接受他為他所做的這種「改善」。他反覆試讀了好幾遍,自覺起碼有三處,或三處以上,是被自己的說詞打動了的,並摯誠地流下過熱淚。第二天,那位猶太朋友只等輪船一靠碼頭,就迫不及待地來到譚家花園,直奔車庫去看望他久違了,的「小寶貝」;一推門,看到「小寶貝」竟被塗抹成了那般可憐模樣,沒等譚老先生開口宣讀那篇用中英兩種文本寫就的勸誡詞,就哇哇大叫著一頭暈倒在車庫的水門汀地上了。
自建中藥房的設想,產生在譚老先生再度報病危的那天早晨。頭天夜裡,老先生已報過一次病危。為此,雪儔一夜沒能睡好。一早再度傳來病危警報,雪儔便從床上翻身跳起,紅腫著雙眼,只喝了半小盅獨參湯,在濃霧瀰漫中,又急急驅車趕往醫院。剛進樓門,只見平日寬敞幽靜的樓道,此刻忙成了一片。戴著修女帽的白俄護士小姐和戴著金絲邊眼鏡的德國醫生來回穿梭,到處都閃耀著剛從慕尼黑進口的新式醫療器械的冷光。每一扇標上了紅十字的門都在無聲地晃動。大大小小的安瓿(ampoule)紛紛被擊斷。血庫已經告急。最終他被告知搶救沒能奏效。
他被允許去瞻仰父親。父親躺在雪白的床單下,顯得異常地瘦小。顴骨一下突得很高。半夜裡迴光返照,父親留下一句話。這句話是用派克金筆寫在一張由朵雲軒專門為譚家特製的信箋上的。一共只有九個字:「不要跟儂三叔客氣了」。「三叔」,指譚宗三。譚宗三是譚雪儔的祖父於釐公第五個小妾所生的最小的一個兒子。論年齡,要比雪儔小十七八歲,但論輩份和排行,則是名正言順的「三叔」。所謂的「不要客氣」,是指頭天晚上父親要他接任譚家的當家人時,他婉言推辭過,希望由「三叔」譚宗三來當此任。「不要客氣」,就是要他在這件事情上不要再謙讓推拒。
說實在的,怎麼安排譚宗三,一直是譚家門裡一樁傷透腦筋的事。無論從輩份上講,還是從情理上講,譚景琦之後,的確應該由這位「三少爺」「三公子」「三爺叔」「三老闆」來當家。這也是於釐公臨終時親xx交代過的。他希望景琦之後,譚家能交到宗三手裡。譚家門裡的人都知道,老人最寵愛,也最放心不下的,就是譚宗三。老人拉著長子景琦的手,一再關照,不論在什麼時候都不要疏遠了、更不要怠慢了這位「小阿弟」。景琦在這一點上確實是盡了心,也盡了力。做長兄,更是「慈母嚴父」。在相當長的一段時間裡,竭盡一切努力來教育訓練這位小阿弟,希望他從各個方面都具備條件,從他手裡把譚家接過去,以告慰老父在天之靈。但這位三弟實在是扶不起的劉阿斗。他不是不聰明,也不是不能幹,但就是不上路。所謂不上路,倒也不是走歪道。比如吃喝嫖賭坑蒙拐騙之類的,倒是一點也不沾,甚至連應該沾的女人都不沾。但……就是不對勁。說不上來什麼地方不對勁。但歸根結底就是一句話,把偌大一個譚家家業交到他手裡,實在叫人不放心。
無奈,雪儔就沒有再推讓。雖然覺得有點委屈了「三叔」,但為譚家著想,也只能這樣了。正式當家後的第一個禮拜,他就不顧所有人的反對,立即把父親最好的幾間汽車庫改做了中藥房。並且調集了一大筆鈔票,請幾位大學教授建立了一個譚氏生成養元研究所。他覺得,對於他來說,最要緊的事情,就是盡最大的努力,去找到一種辦法,一種藥方,讓譚家門裡的男人活過五十二歲。做不到這一點,譚家賺再多鈔票,又有啥用呢?譚家的事業越發達,鈔票賺得越多,譚家男人心裡就越痛苦,就越沒有勇氣、沒有興趣把要做的事業繼續做下去。事實上,從祖父於釐公開始,當家人做起事來,已經不像先輩們那樣有一股衝勁了。譚家的事業也逐漸地在萎縮。「五十二歲」這個陰影,越來越重地壓在每一個譚家當家人心上;不趁早解決,總有一大會把譚家徹底壓垮。當然,從孝義上來講,他的確不應該動先父最喜歡的車庫。他完全可以出錢另外買地皮來蓋藥房。同樣一句話:只要他願意,甚至都可以把上海灘上最有名的瓣香廬、五洲、唐拾義等藥房買下來,甚至還可以把杭州赫赫有名的胡慶餘堂買下來。但是,他不,偏偏看中了父親留下來的那些車庫,偏偏要拿它們「開刀」。根本一個意思,就是要破一破這「留下來」三個字裡的晦氣。他還根據經易門的提議,把老樓裡所有房門的朝向統統都改了一個過,把所有的牆壁統統都粉刷了一個過,把所有房間裡的擺設統統都調換一個過,把花園裡每一條為先人所走熟的甬道統統都毀棄了重新鋪上草皮,爾後另砌新道;甚至把所有正對著大門長的大樹、正對著房門砌的煙囪統統移走。統統改動。最後,還忍痛換下大客廳裡由曾曾祖德麟公親筆寫的兩個斗方大字「靜慧」,另請南翔鎮上一個百歲長壽老人寫了「一之」兩字掛上……等等等等……
寬恕我吧。寬恕我吧,仁慈而多難的先人……
但看來,他所有的這些努力(當然還遠不止上面提及的這些),好像並沒有能攘除那必然要降臨的災難……一切的跡象仍然明白無誤地顯示,他仍然不可避免地要步先人的後塵而倒在「五十二歲」這道鬼門關前。
昨天,經易門走到離藥房還有十來步的地方,抬頭一看,不覺大吃一驚。藥房被十幾二十個穿著白大褂的軍人包圍。一部分軍人已經把譚家藥房裡原先的那些藥工、藥劑師和中醫師隔離起來,對他們挨個登記造冊,查詢;另一部分軍人則從軍車上往下搬成套的醫學化驗器具,並把它們安頓到花園裡的一個大帳篷裡。還有一部分軍人,不僅穿著白大褂,還戴著加大加厚的口罩和膠皮的防護手套,拿著各種型號的吸管、鑷子、工兵鏟,揹著成箱的試管燒杯和空盒,進入譚家花園各個角落提取待驗樣品。毫不例外,他們從經易門身上搜走了那包灶心土,並把那兩斤柿餅也列入了待驗物品的名單之中。事後他才知道,在同一時刻,他們嚴密封鎖了譚家院子裡所有的通道口,命令譚家各色人等,交出他(她)們房間、箱櫃抽屜上的鑰匙,並在原地待命,不得隨意走動。隨後就開始了空前細密的地毯式「大搜查」。逐寸逐尺地進行翻檢。尤其讓譚家人不能容忍的是,他們還搜身,即使是女眷的房間和玉體,也照樣一個都不放過。當然,這是由一部分女醫生(軍人)來做。但這絲毫沒有減免了各位老太太少奶奶小姐丫頭們在心靈肉體上同時經受到的震驚和屈辱。要知道當場有好幾位女眷都忿怒地併發了精神性痙攣症,並不同程度地產生了可怕的重聽重視幻聽幻視和某些自虐症狀(如揪自己的頭髮。掐自己的大腿、摳破自己的臉皮等等)。他們提取譚家門裡所有人的血液樣品和糞便樣品,當然必不可少地,也取了尿樣。還準備在譚家花園裡鑽孔,提取地下水的樣品。後來又開來一輛裝有x光裝置的大轎子車,為譚家門裡所有的人透視心肺。這越發使那些女眷們無法忍受。因為在車裡操作x光機的沒有一個是女的。這的確也難怪,在當時,即使找遍全上海,也找不出一個女的x光機操作專員。於是,全體女眷互相圍抱在一起,舉行了二十分鐘象徵性的抗議。最後達成四項協議:一,讓女眷們親自觀看x光機螢幕,以證實,這機器透過內衣所看到的,只能是人的骨頭架子和一些內臟的陰影,絕不會給任何一個好色之徒提供任何聞香掠豔的可能;二,在女眷接受透視時,派女眷中的同人(她們議定由許家兩姐妹)在螢幕旁監管,以防操作員使出「其他伎倆」,竊取不該由他們得到的「畫面」;三,所有不相干的人員,一律迴避,不得靠近x光車(「禁戒線」劃在十五米以外)同時在x光機兩側加設既高又寬的遮蔽板,並用黑紅兩色的布簾把x光車所有的窗戶都遮起來,以防有人從車窗外偷窺;四,女眷接受透視時,允許其在現有貼身內衣外,再加穿一件厚絨線衫。這樣,本來只需一個小時便可結束的女眷透視檢查,就整整延續了五小時又四十八分。
事後得知,所有這些軍方人員都是譚宗三邀來的。這次突擊檢查,也是應他的請求而組織的。他想通過這樣一場突擊檢查尋找到雪儔的病源,並設法消除它。他寧可相信譚家面臨的這場劫難只是醫學範疇裡的一個難題。但他錯了。大檢查的結果告訴他,譚家花園裡任何一個人、任何一件物品身上所帶的任何一種病源菌和病源毒,都跟譚雪侍突發的這場危症沒有任何一點關係。核查了中藥房自建立以來為譚雪儔所開出的所有的藥方(絕大多數是保健養生方),結論是:它們無害。對藥房工作人員進行嚴格的政治甄別結果,所得的結論也是:並非真的有益,但確實無害。遍訪外頭那些大醫院裡曾經替譚雪儔看過毛病的醫生,也沒問出個所以然來。都說不清潭先生到底為什麼會突然大出血。他的消化系統沒毛病。他的呼吸系統也沒毛病。他的心臟一直跳得非常有力非常有節律。他的血壓、血色素、血糖、血沉。轉氨酶、血小板的指標一直在正常值的上下限之內浮動。沒有結石。從不便秘。很少喝酒。也不抽菸。清早起來總要喝一杯淡鹽水。晚飯總要吃一碗加一點枸杞的麥片粥。中飯板定的,一葷一素一隻湯,再加一湯匙老陳醋。精確測定的三兩半米飯、二千四百卡路里的熱量和六華里的散步,絕對不允許有一絲一毫的出入。唯一的嗜好是,上半天下半天各泡一杯清茶。這清茶也不是隨便從外頭茶葉店裡買來的。經易門到安徽黃山為譚雪儔包了一塊茶園,還專門僱了幾個茶工為雪儔種茶做茶。雪儔只吃這塊茶園裡產的清茶。譚宗三當然不會放過那塊茶園的那幾個茶工,同時又派人去抽查了待運的每一擔茶葉。但查下來,結論還是那兩個字:無害。
他真搞不懂了。
同時,他又要管事房的人向各地和上海譚家有血緣關係的譚姓人家發電報,要他們急告本家依然存活著的男人的最大年齡數,有沒有超過五十二歲的。第二天中午,他所要的調查報告如期送到。報告稱:各地還活著的譚家男人當中,真是沒有超過五十二歲的。
他呆掉了。
31
經易門順從地交出灶心土和兩斤柿餅,看到院子裡一片亂嘈嘈的景象,猶豫了一會兒,便恭敬地走上前去,向那群軍人宣告自己是譚家門裡的總管,願意協助他們對譚家進行全面檢查。一個被譚宗三請來臨時負責此次行動的虹口警備司令部少校軍醫(大概是北方人),露出一絲神秘古怪的微笑,眯起眼睛,打量了經易門一會兒,操著生硬的上海話,說道:「儂就是頂頂有名的經大總管啊。好好好。請到那兒等著編號。抽血驗大小便。」「我……我想……我可以幫你們一點兒忙……」經易門則用生硬的北方話再次請求。「不用。我看您老還是乖乖地一邊兒待著去的好。」少校軍醫有點不耐煩了。而且他還不許經易門進自己的寫字間「待著去」,非讓經易門跟那一班賬房先生茶房僕役司機花工丫環老媽子一起在外頭太陽地裡站著。十幾分鍾後,經易門得知,現場並不是沒有譚家管事房的人在幫忙。譚宗三委派東管事房一個叫顧雨鄉的年輕賬房先生協助那幫子軍人檢查譚家。「這……這實在有點不像話了嘛。經先生是總管。假使真的需要有人出來協助軍方辦事,也應該由他牽這個頭。顧雨鄉……顧雨鄉這隻野路子算啥東西?!三老闆也太不給經先生面子了!」院子裡,太陽底下,那一幫子譚家的賬房先生茶房僕役司機花工丫環老媽子紛紛忿忿不平。竊竊私語聲蜂起。
經易門此時臉色蒼白。他當然不會去應和這種「嘈雜」。並且為了讓軍方人士明白,他不僅沒有參與制造這一點正在譚家花園裡生成的「騷亂」,而且論他的身份地位和修養水平,他根本也瞧不上這種不會起任何實際作用的「騷亂」。於是他有意微閉雙眼,挺直身軀,倒背起雙手,獨自站在一棵玉蘭樹下,跟那一大群正在對他表示極大同情的人,始終保持著大約五六米、甚至七八米的距離。
32
抽完血,驗完大小便,到了下班的時間,譚家(譚宗三)沒有按歷來的規矩,派小汽車送他回家。一直到這時候,經易門還保持著表面的平靜。但他心裡已然覺出,大廈將傾。
33
走到大門口。大門口擠了一大堆人。說是要換工牌號。在譚家做生活的人,都領有一塊工牌號,憑工牌出入大門。登記造冊。這原是經易門立下的規矩。但一小時前,進駐譚家的醫療分隊奉三先生之命,從即刻起,更換新工牌號。這絕對又是個「新花招」。分明是要向所有的人表示,他經易門在譚家已徹底不算數了。好嘛。蠻好嘛……經易門竭力控制住自己潮動起來的心緒,去隊尾排隊等候。此舉在既長又彎的隊伍裡立刻引發了一陣更強烈的憐憫和不滿。人們紛紛讓出自己佔先的位置,真心誠意地讓經易門先辦手續。經易門當然不願在這種情況下領眾人的這份情。因為這很可能會造成一種嚴重的誤會:他經易門據此在向軍方、向三先生示威,顯示自己內心的不服和不滿。於是他拼命暗示那些動了真情的下屬,不要這樣做。千萬不要再這樣做了。但漸漸狂熱起來的下人們卻越做越認真,叫喊聲也越來越響,不少人甚至上前來拉經易門,有的還此起彼伏地向發放工牌號的軍人小組大叫:「讓經先生先領!讓經先生先領!」叫聲驚動了正在別處忙碌的軍人。他們大步趕來。美式的軍用皮靴聲整齊而響亮。經易門實在忍耐不住了,終於變聲作色漲紅臉,不僅用力推了離他最近的一個小丫頭一把,而且還揪住一位平時最聽他話的老賬房先生的領口,對眾人大喊:「識相點。請大家識相點!不許再吵了!」
小丫頭跌跌撞撞一下摔倒在地。老賬房先生被揪得一口氣憋住,嘴唇皮發紫。經易門自己則渾身僵直。張口結舌。面對這樣一個局面,眾人才開始平靜。
34
三輪車載著經易門,繞辣菲德路呂班路上的法國花園,整整轉了三大圈。三次都看見馬路對過的克萊門公寓那一片(六個?八個?)褚紅色的尖頂。三次踏過經家門口,經易門都沒有叫停。他沒有心思回家,但又不能不回家。大廈將傾。大廈將傾啊。最近,譚宗三召開譚氏集團公司董事會,事先不僅沒有跟他商量,正式開會時又不通知他參加;連召集東西兩管事房全體管事議事,都不請他。硬檔梆子。明擺著是在甩掉我經易門麼!訊息一經核實,不僅經易門為之駭異(想不到這位同齡人下手這麼快,這麼狠),整個譚府上下也被震驚。譚府因此亂成一團。賬房先生自動封存賬冊。管事遇事不敢釋出指令。走廊裡再也聽不到腳步聲。耳房裡再也聽不到交頭接耳私語聲。連郵差送來匯單都沒人去蓋章簽收,不知道收下鈔票該到誰那兒去人賬。煎藥的因此煎穿了藥罐頭。斬肉的因此斬掉了手指頭。花匠因此錯把鬱金香當成了馬蘭頭。奶媽喂錯了囡囡頭。老媽子則抱錯了大小姐房間裡的鴨絨枕頭。整個譚府立時三刻就像一條失控的大船,只見有上下翻飛的鷗掠烏在船後相隨,卻不見船頭在浪尖上高高邀遊。而讓經易門最傷痛的還是,譚先生譚雪侍此時此刻的態度。他原以為,不管怎樣,譚先生是一定會出面為他說一句公道話的,會戳力在三先生面前挽留他。但看樣子,好像是沒有……
35
經易門冤枉譚雪儔了。譚雪儔曾排了全力為經易門爭取過。他十分虛弱地在床上扭動。喘息。打著重重的嗝噎。問譚宗三,哪能(怎麼)可以這樣……哪能(怎麼)可以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