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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凸 陸天明 第2頁,共2頁

照例說,阿部是應該接待來租房的憶萱母子的。阿部早上起來只吃一碗摻過牛奶的麥片粥,然後就等著人上門來租房子。他每個月都在《時事新報》《大晚報》和後來的《越劇日報》上登一則租房啟事,出租這幢祖父留在上海的日式小洋房。說起來真叫人不相信,十幾年來幾乎天天有人來看房子,但他從來沒有租出過一間。他總是非常客氣地讓每一個誠心誠意來租房子的人最後都非常失望地走開。因為他根本就不想出租房子。他之所以反覆登廣告,月月發啟事,天天裝模作樣地接待每一個來看房子的人,只是想藉此掩飾他真實的身份:大古董商。大古董販子。大古董收藏家。這一點他做得很成功,甚至都瞞過了那一大批跟他過從甚密的日僑。

租房啟事上寫著,每天上午九點至十一點看房,過時不候。阿部只讓來租房的人看兩間房。一間便是樓下的客廳。一間是二樓他自己的臥室。所謂的客廳,牆皮剝落殆盡。他那臥室更是充滿了一股撲鼻的黴味。他故意不開燈,讓你覺得走進的是幾百年前留下的一個「地堡」,而你正在參與發掘這地堡裡一個因地震而淪陷海底的全毛地毯庫房。淪陷的年代至遲為元天曆三年。

一過十一點,這個略顯得有點荒廢的小院子便驟然冷清起來。不管誰來,他都不會再開門。接下來,他要用午餐。他重視午餐。特別講究用餐時必須進入某種境界。如果說用早點時因為沒時間讓他進入那種他所向往的境界,中午這一頓便絕不肯馬虎。他總是要驅車到八仙橋一家四川女老闆開的飯店裡用午餐。那裡常年為他準備了一個雅座間。他當然不會在弄堂口叫車。上車前也不會換掉身上那件舊的短呢大衣。只有下車時,他才是真正的阿部。穿一身黑禮服的阿部。

當然也不能怪阿部。今天是星期四。他在任何一期的租房啟事上都註明,星期四不接待租房者。因為這一天他要「採氣」。練功。從寅時開始便蜘躍在那個黃緞子蒲團上,目不轉睛地注視窗前的那棵海棠樹。這是他多年來習練中國氣功的最大所得。他覺得沒有比不遠不近地注視一棵熟知的或陌生的樹,更能讓人身心渾元的了。無論它年幼或蒼老,都直接生長在天地日月之間,但又不是天地日月。自生自長自管疾烈俯仰默不作聲落地生根無象無礙。定定地注視一棵樹(這「定」太重要了。《北斗本命延生經》中注道:「定乃人道之要路,登真之門徑。定者止也,正也;不知止,不守正,則災必及身也。」)注視樹上的一根枝幹,枝幹上的一支梢條,梢條上的一片翻動著的樹葉。看著它翻動,由著自己思潮奔湧,不加任何制約和導引,去想象去感受此刻能想象感受到的一切。然後再去注視樹和樹後的天空。它們一起挺拔,一起慢慢轉亮,好像一小塊幽暗的玻璃或一大團剛出爐門的金屬熔液。樹能給你的是任何別的實在或虛在所給不到、也給不夠的那種坦然泰然那種自然信然。塊壘炯然。然後屏息靜氣地沿著樹幹慢慢移動你的視線,直至根部。那兒總有一個層面,無論上界的風雨有多狂烈,它總是貞定不動的。在這兒停留住你的氣息,把剛才注視樹梢搖動時產生的全部意念全都排除淨盡。空。中。呼……吸……呼……吸……默唸這四個字。全神貫注。每星期四的清晨。或每一天的傍晚。

昨晚他就在鐵門上掛好了一塊小木牌。木牌上寫明「今日無房可看。明日請早。」他熟知中國人一般不強人所難。也不善堅持己念。他們中的大多數都缺乏這樣做所必須的自信和力量。大多數人看看小木牌,嘆口氣就會走的。也有罵聲「操那」的,那就已經算是相當有個性的了。他完全想不到這麼一個乾瘦細長的女人,皮膚還黝黑的女子,居然那麼倔強,在這樣的雨夾雪天氣裡,從上午一直站到了下午。跡近驚心動魄。

從那天以後,阿部再也無法擺脫這個女人的影子。不管他做什麼,拿起筷子,脫掉鞋子,倒出半瓶硫酸,或者走進廁所,或者推開所有門窗或者把自己關在三樓頂層的那間小庫房裡,同時在四面牆上給自己放映六部黑白電影(他收藏了近六十架歐美各個時代各種型號的老式家用八至十六毫米電影放映機和近六百部在中國已成絕版的黑白配樂默片),也無法驅散她。怎麼回事?阿部之賀。這樣一個乾癟的「支那」女人,還帶著一個十五六歲兒子,怎麼就招得你如此心神不定?就因為她彷彿刻在一塊舊木板上,直定定的眼睛中沒有埋怨,沒有自責,沒有空白,沒有退卻?就因為它絕對地女性化,卻又絕不故意顯示自己是個女人?當你從八仙橋吃完中飯回來,看到她母子兩個依然在昏昏濛濛的陰霾下,在紛紛揚揚的大雪中,在你那個早已鏽蝕了的鐵門外,幾乎原地紋絲沒動地等著你。你看到下了就化、化了又下的雨夾雪終於把他倆的鞋底凍在了人行道上。你看到他倆板板六十四地站著,母親雖然沒有摟住兒子,但他倆相儂而立的姿勢,使你想起了那年的佛羅倫薩,一座正在翻修的古羅馬小教堂,那座曾強烈震撼過你的雕像。那也是母子倆。在那陳舊和輝煌同樣舉世無雙的馬棚裡。那時的你還只是北海道一個美術專科學校二年級的學生。即便到這時,你對這個黑女人的固執,仍然感到不舒服,因為你歷來就不喜歡女人執著。你再次冷漠地打發了她,和她的兒子。當她懇切地對你說,我不知道明天還能不能脫得開身來見你。你很不禮貌地打斷了她的話說,那是你自己的事。我管不著。這種當面開銷的粗野,發生在你身上還是罕見的。她又說了不少懇求的話。你還是那一句冷冰冰的話:「明朝請早!」你能把上海話說得十分地道。於是她走了。沒再求你。沒有埋怨。也沒有自責。上身還是那麼僵直。也許由於站立的時間太長,一條腿有點發麻,她走起路來顯得不太方便。只是快走到弄堂口了,才又回過頭來看了你一眼。依然沒有埋怨。沒有自責。只是有一點不明白。只是好像在無聲地問了一句:為什麼。她知道不會有人回答她。她一生都習慣於沒有人來回答她向這世界發出的疑問。她認可。她像刻在一塊舊木板上的雕像,直定定地看著你,一個寄居在她的國度裡的異國人。她凍紅了的手背被融進了雪片的雨水儒溼,卻依然緊握住碩壯的兒子。這使得從小就失去了母親。從來也沒有被一個女人這麼緊握過的你,突然心疼得要發顫。

一個刻在舊木板上的女人。你曾想到過希望過,可從來沒有收集到過得到過。你隱隱地躁動過,可從來也沒有清醒地意識到過。你從來沒有追求過那種豐腴、滑潤、嬌嬈。因為你覺得這些東西關上燈閉上眼睛,都要消失。而真正不會空白的只能是一個刻在舊木板上的女人。曾掛在第聶伯河邊一箇舊商人家的神龕裡,被阿爾卑斯山腳下一家小啤酒店的油燈燻黑在十九世紀的閣樓上,藏進德川三代家大將軍的軍用皮背囊,有一個穿厚跟笨頭皮靴的胖水手反覆擦拭……

哦,關掉。關掉。關掉。把所有的放映機都關掉。你現在只想一件事,她明天一清早還會來嗎?

但第二天她沒來。第三天也沒來。第四天仍舊沒有來。又過了一些日子,在八仙橋吃中飯,你在當天一份《申報》的社會新聞版有下角上,偶然看到一則訊息:

譚宗三一手遮天總管被撤經易門三代忠良轉眼遭謫

經夫人趙憶萱昨晚自盡身亡

同時還配發了一張經夫人模模糊糊的玉照。阿部用放大鏡再三仔細辨認,總算辨認出這位經夫人就是那個乾瘦細長且又皮膚黝黑的她。他這時才得知,她姓趙,名憶萱,居然是上海灘赫赫有名的譚家花園總管經易門的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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筱秀官跌跌撞撞,衝進雪儔房間,整整憋了十幾分鍾,才一邊嗚咽著,一邊把那張刊有憶萱死訊的老申報哆哆嗦嗦地放到了雪儔面前。譚雪儔拿起報紙,看了一遍又一遍。薄薄的一片報紙,頓時變得千鈞般沉重,從他汗溼了的手掌心裡匐然墜下。他兩眼一黑,搖搖晃晃向前撲倒,嘴裡囁嚅著,快……快替我把宗……宗三叫……叫……叫來;身下嘩嘩地又噴出了半盆。

哦,是的是的。

人都說,在這個世界上再沒有像趙憶萱那麼好的女人了。丈夫瘦,她比丈夫還瘦。丈夫的皮膚黑,她比丈夫更黑。丈夫平素少言寡語,她更是一段木疙瘩,可以連著幾天都問聲不出響。如果說在這個世界上,只有一個人自己不姓譚卻真心真意地在為譚家活著,這個人只能是經易門;那麼在這個世界上自己不姓經。卻真正只為經易門活著的就肯定是她,趙憶萱了。嫁給經易門這些年,不知為什麼,她不僅長相越長越像經易門,連說話走路做事的神氣也越來越像經易門。有時候她漫不經心地往經易門身後一站,親戚朋友都會驚呼,這不是活脫脫一個經易門的影子在喘氣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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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鬧崇善裡後,一輩子做事都沒出過大格的趙憶萱,知道自己錯了。但那時她還沒一點輕生的意思。兒子經十六還沒成人。經易門又不太喜歡這個兒子。她得活下去,守護兒子,等待他成人。所以說,要不是後來的幾天裡連著出了幾樁揪心的大事,趙憶萱是絕對不會想到去死的。

這幾樁事裡,頭一樁就是,譚宗三在譚家花園裡徹底大換班,蒐羅了幾個他大學裡的老同學,又在離譚家花園不遠的地方,用高出市場價好幾成的價錢,買了一幢帶花園的小洋房,做辦公場所。裝電話。掛郵箱。豎天線。請女秘。裝備專車。還用宗三的號「豫豐」來命名這個小樓。在新聞釋出會上竟然就敢這麼說:這是新譚氏集團公司的「豫豐號旗艦」。高舉起香檳酒杯,萬歲。萬歲。萬萬歲。並公然稱譚宗三為「我們的三司令」。「三司令到——」「三三三三三!」並通知各銀行錢莊銀樓,今後,譚家發出的票據,只有加蓋了「豫豐」印戳的,才算有效。譚家在各地的分號辦事機構,以及生意上的大小戶頭,也相繼接獲通知,今後有事直接找「豫豐樓」接洽。原先的聯絡渠道,即日起失效。

而這幾個老大學生,除開那個叫張大然的還算是做過一點生意、賺過幾張鈔票,其他幾個根本就沒有操作過這方面的事嘛。連自己的日子都混得不那麼得法,跑舞廳泡歌女倒都是老手。哼幾句王盤聲的《碧落黃泉》還可以。還是爵士樂女歌星比莉·荷莉戴的崇拜者。(這個女歌星吃了一輩子白粉,打了一輩子嗎啡。)而且,這幾個人都殘疾,只有一條胳膊。靠他們來經營譚氏集團?

太過分了吧!!

讓憶萱更加想不通的是,到了這步田地,經易門自己一天比一天黑瘦下去(一頓只吃一小碗飯,或一小碗火腿玉蘭片湯。後來連這一點乾的或稀的也吃不下去),居然不去找譚先生去申辯,居然還在為譚家操心。

當然,經易門也不是一點措施都沒采取。有一天他找六位在譚家做事的本家兄弟來商討對策。這幾個本家兄弟,都長得有點瘦有點黑,個個沉默陰鬱;很難從他們的外貌上準確讀出他們的年齡,也很難從他們面部表情上來捉摸他們內心的瞬間變化。因為他們的表情總是很淡漠。他們的手臂都比一般人的長,背卻稍有點駝,舉止總顯得有點遲鈍、說起話來還有點口吃、鞋腳長大還稍稍有點內八字、眼神時而專注時而又顯得憨直愚魯……這一切都很容易使你誤認為坐在自己面前的只是幾個來自常熟鄉下販蠶豆的農夫,只不過腰裡少繫了一條土布圍裙而已。但如果你因此真的以為他們愚笨憨直,而在與他們辦交涉中放鬆了應有的戒備,那最後吃虧的就準是您老兄自己了。要知道這幾個人無一不是辦事的行家裡手,而且個個都是強手,硬手,也就是說個個都極頑固。死心眼。

他們一律都五十五歲。都是經老先生當年從老家帶到上海來的。是他多年來的親信和最得力的助手。應該說也是他留給易門的一筆最重要的「遺產」。憶萱給他們每人上了一杯龍井,並吩咐孃姨用一隻帶棉套子的大鋼精鍋,到「大世界」跟前那爿「小紹興」雞粥攤頭上去買雞粥。這六位本家兄弟就喜歡吃這位「小紹興」做的雞粥。打發孃姨去買雞粥,她自己則趕往雲南路「老正興」買兩斤「白斬」兩斤「口條」兩斤「乾煸」兩斤「滷燒」。再一人兩斤花雕。這就是他們兄弟七人吃得蠻開心的一頓中飯了。歷來如此。

但是今朝這頓中飯,他們會吃得開心嗎?

出門時,她有點頭暈。

六個本家兄弟吃過雞粥,接過憶萱遞過來的熱毛巾把,適適意意地揩了把熱水臉。片刻功夫,房間裡響起一陣嘶嘶啦啦用力嘬牙花的聲音。這是各位繼揩臉之後又在清理牙縫。爾後便此起彼伏地咳嗽。端起茶碗咕嚕嚕嗽口,紛紛對著硬木茶几跟前那隻高腳銅痰盂罐彎下腰,嘩啦啦吐掉;再用熱毛巾把揩乾淨嘴角,這才真正安靜下來。但依然誰也不看誰,只是低頭不響。

「吃好了(口伐)?」經易門手裡捏著那塊白手絹。今天他額角頭上真出汗了。

「吃好了吃好了。吃得老適意的。」六位異口同聲。但接著仍然是沉默。幾乎又沉默了兩三支菸的工夫。六個人像六根黑柱子似地戳在仿古的硬木椅子上。其間其中的某一位好像是要說點什麼,但在猶豫了一下之後,還是閉上了嘴低下了頭。

為啥只是悶頭吃茶,一句話都不講?憶萱一直在隔壁房間裡聽著。手裡捏牢一根繡花針。透不過氣。忍不住要叫的時候,就戳自己一針。難道這幾位本家兄弟也都是勢利眼,看到大勢已去,便顧不得易門,只知噤口自保?!

幾位本家兄弟為啥不開口?當然是怕。怕啥?怕兩個人。第一,當然是怕三先生這位新執政。萬一自己把不牢分寸,今朝在易門面前哪句話沒說得當,傳到三先生耳朵裡,被敲掉飯碗頭。五十五歲了嘛,最怕就是突然被人敲掉飯碗,失去養老的保障。再下來,他們怕眼前這位比他們年輕得多的「大兄弟」經易門。經易門多疑。你一句話講錯,一筆賬做錯,他會追問十個二十個為什麼。他會排列出二十種可能,二十個理由,來追究你為什麼要做錯。等他把每一種可能、每一個理由都排除了,他才會重新把應有的信任賦予你。在這樣的折磨下,即便到最後,他宣佈你清白,你也不怎麼相信自己是真清白的了。你從此以後會十分地小心,總覺得這世界上最不可信任的就是你自己。他倒不是存心要折磨你。在沒有排除各種可能性之前,你可以看到,他也非常緊張、非常不安,有時他內心的苦痛甚至更甚於你。他同樣不容許自己出錯。你是他安排(接納)到譚家門裡來的。他歷來認為,你的錯就是他的錯。他的痛苦。前年,這六位本家兄弟中的一位介紹一個年輕的親戚到賬房間當練習生。有人告發這年輕人,早上拎著幾隻熱水瓶到茶爐間裡去泡開水,曾多次無緣無故地跟三小姐房裡那位也是來泡開水的小大姐搭訕。吃她「豆腐」。想幫她拿熱水瓶。問她腳上那雙新襪子多少鈔票買的啥地方買的。怎麼會那麼好看。能不能抬起腳來讓他再仔細看一看。嚇得這位小大姐把手裡三隻熱水瓶和茶爐間牆腳跟前一排八隻正在偎中藥的小泥風爐統統打碎。就為這麼件事,經易門派人一直查了這個年輕人整整九個月。甚至查出這個小夥子的母親年輕時在崇明南門港小學教書,曾跟一個大齡男生之間也有過的那麼一點「傳聞」。這位母親要比那個男學生大十多歲。得知經先生要派人去崇明調查此事,年輕人哭著跪倒在經易門面前,求經先生不要派人到南門港去。南門港瀧共就屁股爿大那點地方,當年的情況是,上海飛過去一隻蒼蠅也會引起一陣轟動,不要說突然間去幾位頭戴禮帽、身穿制服、挾著皮包、操一口洋涇浜官話、一張嘴就是:「怎麼回子事啊?你們都給我講講清楚」的譚家專查人員。這樣一來,他母親就沒辦法在南門港再待下去了。小夥子願意交代自己跟那位小大姐「不清不白」的全部「罪行」,包括他母親年輕時的「風流孽債」。儂怎麼處罰我都可以,只求經先生給我姆媽留一點面子留一條活路。經易門不答應。他激動。他面色灰白,無法按捺。他一次又一次拿出白手絹來揩汗。他勸誡這位年輕人不要多慮。有事就要查清。查清了,就好了。含含糊糊過日子,精神負擔更重。更難過。我並沒有歪心。只是要查查清楚而已。這樣,儂放心,我放心,大家都放心。於是專查人員出發。於是第二天傳過來訊息:當天夜裡,那位母親就把自己吊死在南門港售票處的小閣樓上。那個練習生得知此訊息的一個小時後,便在離閘北旱橋三十七米遠的地方忿然臥軌自殺。當然,這些年,在經易門手下做事的人,自殺的並不多,總的平均數是兩年一個,或三年兩個。比較多的,只是受不了他的那種嚴格,被送到上海精神病防治所看門診。一部紅車子把你送進大紅的鐵門或木門裡,三個或四個穿灰藍色短打衣褲的男護士把你套進一件灰色的麻布緊身衣裡,手和腳立即被真牛皮做的皮帶收緊。這種皮帶特別寬。每一個人只要被它們收緊過一次,就會對它們的柔韌和油膩、緊迫和堅定執著產生終生難忘的印象。(仔細聞,你還能在它身上聞到各式各樣的人味和千篇一律的牛味。)而經易門自己的面色也因此越來越灰白,灰黑。

六位本家兄弟小心謹慎、兜著大圈子、有一句沒一句地絮叨。他們後來才得知那天經易門請他們來是要他們幫他尋找三先生這麼「記恨」他的原因。憶萱最害怕他們把原因找到她兒子頭上。但這六位本家兄弟經過一番艱難的長考和試探,最後偏偏把原因找到經十六頭上去了。他們認為,三先生之所以不再信用經家人,原因就這麼一條:經易門惟一的兒子不聰明,太沒有靈氣。他們扳著手指頭說道,我們也要為譚家想想,假使經家的下一代這麼不爭氣,將來根本不可能接替經易門來管理宏大繁複的譚家,譚宗三當然得從現在起,就把譚家的管理權從經家人手裡一點一點地撤出來。沒有遠慮者,必有近憂啊!

說得有理。有理。

實際上趙憶萱自己也相信這一點。兒子經十六的確沒有他父親、祖父和爺爺的那種精明氣能幹氣。每每想到自己既沒能為易門生一個漂漂亮亮的女兒,又沒能生一個能像他父親那樣精明強幹的兒子,最終又影響(摧毀)了經家在譚家的地位,前程,她心裡的確就跟刀攪的一樣。的確愧疚至極。她覺得自己能做的就是讓出位置來。帶著兒子,走開。她覺得,經易門要她走是應該的。她應該為後人為新人騰出位置。雖然她不捨得走。她喜歡這幢老式的外國小洋樓。她喜歡這裡的潮溼陰暗幽靜,還有那絕對的寬敞。她喜歡用一個上午的時間來揩拭。每天都揩一遍。耐心地用蔑片或竹籤細細颳去任何一個凹襠裡的油膩浮灰。每三天把所有的桌布統統換洗一遍。她喜歡穿件寬寬鬆鬆的淡花印花布衣裳,一個人在乾乾淨淨安安靜靜的樓裡慢慢地走來走去。或者坐一個鐘頭。兩個鐘頭。對自己說,這是我的家。每每想到這一點,她心裡對經易門總有說不盡的感激。總有說不出的溫暖。總想哭。實際上她也總是要讓自己慢慢地感動一番,慢慢地流一會兒眼淚。再痛痛快快地抽兩支駱駝牌香菸。老愜意的。老輕鬆的。爾後,自嘲地笑笑,長出一口氣,站起來督促孃姨去做晚飯。

割斷這一切,當然會十分艱難。但為了報答經家,報答易門,我可以付出任何代價。我又黑又瘦。我能做到這一點。不讓經易門為難。應該說,即便這時候她還沒有想到要自殺。不。不。不。她帶兒子去找日本人阿部租房子,就證明她還是下決心要好好活下去的。

最後希望的絕滅是在那天的中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