飽滿的身軀。阿倫古湖轟轟地上漲,浸沒了天放的半個身子。哭累了的兒子,睡著
了。淚珠凝固在黑紅黑紅的小圓臉蛋上。嘴裡嚼著肥肥嫩嫩的大拇指。每過一會兒,
都要抽咽兩口涼氣。睡夢中,他側過身,往父親懷裡拱,小手在父親胸前摸索。津
津有味地咂著小嘴唇。天放知道兒子在尋找媽媽的乳頭。尋找那再也找不到了的媽
媽。兒子啊……他緊緊地摟著兒子,那天他就發誓,決不讓兒子再吃他曾吃過的那
些苦。他的兒子必須過上最好的日子,必須成為最出色的人。
大來從小便有點古怪。黑黑胖胖的,跟他那親孃活活脫脫長得一模一樣。全家
人都喜歡得不得了。他三歲才開口說話。一年裡說不了幾句話。他老在村子裡轉。
大人們不管幹個啥,他都愛往跟前湊,默默地看。他水性好,好像天生的。阿倫古
湖和阿拌河的交匯處,水面足有一里多寬。河中心有座魚脊背似的小島。島上有一
片疏落有致而高直挺拔的排子林。每到秋末,林子便金紅金紅地耀眼。他喜歡游到
那島上去。飄雪花時也遊。光著小黑胖身子,一隻手提溜著小褲衩,另一隻手拿根
樹枝串起一長串那金紅的葉片。他不認生,。跟誰都要好。上誰家去,肚子餓了,
他都往桌子跟前一坐,跟大人似的,把兩隻手往桌上一擱,開口要吃的。「大大,
我餓了。」或「親孃,我餓了。」村子裡所有的女人摟他時,親他時,都讓他叫她
們「親孃」。他不挑食。你給什麼,他吃什麼。給多少,他吃多少。決不剩下。也
不再開口要第二回。當然,他跟天放一樣,最愛喝很燙的很稠的黏苞谷糊糊。加上
兩勺豬油,再撒一點鹽花。捧著碗,轉圈吸得稀里嘩啦地響。碗太大,整個小腦袋
都埋了進去。最後把碗舔得光光淨淨。不留半點糊糊渣。糊糊渣都粘到他頭髮、小
鼻尖和小下巴上去了。他喜歡在別人家裡轉。進這屋,出那屋,小手摸著牆壁,東
張西望。誰要給他個酸梨。他就老老實實坐在那家臺階上啃,多酸多澀多硬,他也
不揀嘴,最後把梨核部嚼了嚥了。把那些大嬸大娘,心疼得直摟住他叫「小乖乖寶
貝兒子」。但有一條,他怕去村當間那塊窄長窄長的空地。甚至還在不會走路的那
時候,家裡人抱著他,只要一走近那塊空地,他就害怕,就蹬腳哭,就憋得滿臉青
紫,一點氣都喘不上來。小手就連連指著身後的山林,指著林子那邊的阿倫古湖,
希望大人抱他去林子裡,去湖邊再不肯往前走。幾乎每一回都這樣,絕無例外。其
實這空場裡沒什麼。只有個廟殼兒似的空房。四壁的土牆不算高。鏤空砌著一方方
窗花格。屋裡只有一個空的土臺子。土臺子上堆著四四方方一根土的立柱。立柱裡
隱約還能看到一些磚瓦的殘跡。據說,那年發大水,沖走尚月國。在這一帶惟一沒
被那場大水沖走的東西,就是它。誰也鬧不明白,尚月國裡那麼些堅固的整塊大石
堆砌起的神廟、大堂、倉庫、廄舍、寺院、青樓舞激……都被衝得無影無蹤,而這
根由泥土壘起、直徑不過五六尺的方柱怎麼偏偏留存下來了呢?從尚月國滅跡,到
第一批流放犯遷到這兒建村,越一二千年,這兒絕無人煙。誰又會在這兒留下這麼
一根土柱?土柱裡那些磚瓦碎片卻又分明告訴後人,這的確是人工的痕跡,絕非自
然造化的積澱。村裡人在這根土柱上挖了不少黑洞洞的神龕,供著各家的祖宗牌位。
常有香火。兩壁窗花格上,常繫著一些長短不一的紅布條。村裡人有什麼心事,便
上這兒來拴上一根紅布條。紅布條繫上後,是不能再動它的。塵土便越積越厚。許
多布條在暴曬中褪成白色,又積滿塵垢變黑。大來怕什麼呢?怕那些全村老小的祖
宗?怕那些維繫全村人自古至今的紅布條?怕方柱的神力?怕那嫋嫋不絕的香火煙
灰?怕它曾有過的或將要有的,沒人說得清。
有一年,羊毛提價,收羊毛轉手倒給蘭州西安毛紡廠的那山東老闆和村子裡剪
羊毛賣的主兒,都得了大錢。山東老闆上了勁兒,掏錢讓哈捷拉吉里村的男人去索
伯縣白玩兩天。還租了一輛燒木柴的老爺卡車,一趟拉不完,分兩趟拉。山東老闆
豁出點血本,想獨攬這地方的羊毛生意。肖家的羊毛賣得多,肖天放自然在第一趟
去索伯縣的名單之列。但到動身那天,怪事便出來了。五歲的大來說什麼也不肯離
開他爹。打從雞叫天明,就老圍著他爹不走,手老拽著爹的衣服角。天放去後坡草
棵里拉屎,他也跟著。天放說,兒子,你也想上索伯縣看熱鬧?下一回吧。這一回
去的地方,全是隻能讓大人玩的。你去了也沒意思。爹給你帶油炸和棒棒糖回來。
可大來卻緊抱住天放的腿,抬起頭只是衷哀地看住大放,一個勁地說:「爹,不去。
爹,不去。」後來天放要上車了,這孩子競號陶大哭,拿頭撞天放,瘋了似的去拉
天放,叫:「爹,回家。爹,回家……」天放惱恨起來,用力打了大來一個巴掌,
罵他:「攪屎棍!滾開!」車開好久,他一直平靜不下來,煽大來的那個手掌心也
比往日辣疼。眼前總也驅散不去大來那哀哀的眼神。那眼神的確酷似陰沉天氣中的
阿倫古湖湖面。而且讓他想起久已不敢再去思念的那種熟悉。車開近阿倫古湖,沿
著阿倫古湖要走幾個小時,他就老想去看葦蕩。那邊腥腥地潮。大來的叫聲老在耳
邊響起。每響一回,他心裡就泛問。他在車裡待不住,就往外擠,擠到車廂邊。靠
近那燒木拌子的長筒鐵爐。鐵爐火燙火燎地散發著木焦油的臭味兒。又走了一會兒,
大來的叫聲在耳邊一聲比一聲緊。他忽然覺得要翻車。一股從來沒聞到過的腥味,
團團包裹著這輛由於嚴重超載一直走得十分吃力的老爺車。那大葦蕩上空的雲層也
變得格外低沉,格外灰黯,格外綿延。後來車莫名其妙地就翻下湖堤了。天放幸虧
靠車廂邊站著,跳得快,只擦傷了一點皮。而車裡的那些老少爺們,死了幾個,殘
了不少。這樣的事,後來又發生過幾次。天放才漸漸相信,大來跟他親孃一樣,是
真能預知些什麼的。他又喜又怕。他悄悄問大來,是你娘來跟你說了些啥吧?大來
搖搖頭。天放問,你真知道那天要翻車?大來搖搖頭。天放問,那你幹嗎不讓我走,
幹嗎要哭?大來直愣愣地看著父親,他也不明白這一切究竟是怎麼發生的。他只知
道,在那一刻,心裡就像貓抓的一樣,就好像有人在把他向父親身邊推過去,有人
要他去緊緊拽住父親。他害怕。後來村裡埋葬了那些死者。活著的人,受了傷的人,
一起擁到天放家,要找大來,訊問那天的事。天放全家怕他們又要像處置大來娘那
樣處置大來,便死活不讓他們見大來。天放爹抱著自己的這個長孫,躲到一個很遠
很深的地窖裡,藏進一個醃魚桶。渾不見天日地藏了三個月。整天摟著大來,膽戰
心涼地嘟噥:「稽首三界尊,皈依十方佛,我今發宏願,持此金剛經,上報四重恩,
下濟三塗苦……」三個月後,老人頭髮全白了。從此也不吃葷了。再不願在屋裡住,
只肯待在那個老支隊長留在老宅門前大樹上的木板棚裡。從此他怕見村裡的人。在
以後的三年中,他甚至都不敢讓大來離開他的視野。他願意住在樹上,也是因為這
樣能看得遠些,能把村裡人的一舉一動都看清了,怕他們再舉起四十八把火把四十
八根鋼叉,跟著四十八個老漢,來包抄肖家。那三個月後,大來也變了。他不再黑。
不再圓。他忽然像爺爺那樣,長得高大漂亮白淨,像父親那樣固執、有力。他把媽
媽留給他的,全藏進了心裡。從那以後,他再沒在任何人面前透露過他所能預知的
一切。隨著年齡的增長,周圍給他的煩惱越來越多,他能預知的事也越來越少。爹
打他打得越狠,他所能預知的也越少。漸漸地,即便在天放眼前,他也不再說什麼
了。更多的時間,坐在宅院後頭那高高的乾草垛上,摟住自己的雙膝,把那已經很
有些男子模樣的下巴擱在漸漸粗壯起來的膝蓋頭上,遠遠地看著地平線上那些渾圓
的起伏,那道棕黃的灰黯。身邊常放著一兩本書。別人以為他在草垛上看書。其實
他沒看。看書他花不了那麼些時間。他能同時看三本或五本書。過目都不忘。他很
容易就把這些人寫的東西看得透透的,記得牢牢的了。他覺得怎麼也看不透的,便
是地平線上那種空闊幽遠凝固的散淡和灰黯和渾圓和起伏……最近這幾年,他只跟
天放說過一件事。他說他常去大裂谷,因為喜歡那裡近似藍色的一股氤氳。也喜歡
西邊陡立的岩石的猙獰。磷峋。喜歡四百萬年前那場造地運動所拉出的那道山岩褶
皺曲線。它們或灰或黑或棕紅或褐黃,彷彿斑馬的條紋,裸露在巖表,婉蜒起伏,
隨著山體的走向,在山腰間延伸多少公里。他常常從那些褶皺線中間聽到呻吟。他
常常在大裂谷中央,聽到水的轟鳴。聽到磅礴,聽到波濤起落。聽到女人孩子掙扎
哭喊。聽到槍聲。聽到神廟的塌坍。聽到一顆子彈。十幾個男人的不服。聽到所有
的水一落千丈,無影無蹤。甚至覺得自己也被捲進了那個大水跌入口裡。肖天放曾
明確地問過兒子,假如我要走大裂谷這條天然大渠,引阿倫古湖水,你說能成嗎?
兒子說,爹,這麼簡單的事,你怎麼想不通,水根本出不了大裂谷。它走不出去。
尚月國那年就是跟水一起消失在大裂谷裡的。
「那它們到底去了哪兒?」天放緊著追問。
「我想,過去它們把尚月國帶到哪兒去了,今天還會往那兒去的。」
「你能找到那個跌入口嗎?」大放粗聲粗氣追問。
大來想了半天,搖搖頭說:「這不是我做得到的事。我看不見它……」
肖天放對朱貴鈴說完這些,天便大明。湖面上聚集瀰漫著或濃或淡的霧氣。湖
水像完全冷卻但又沒有凝結的鉛或錫的溶液,開始騷動,不安地拍擊小木船的底部。
小木船失修,底部有些漏水。這一會兒工夫在艙底積起的水,已浸到朱貴鈴的鞋面
上來了。他感到冷。因為潮溼的霧,也因潮溼的鞋。但他沒動彈,只是用胳膊肘夾
緊了自己早已肥胖起來的上身,將信將疑地打量著肖天放。而肖天放卻因為敘說的
激奮、這一會兒哆哆嗦嗦地怎麼也捲不起一支英合煙來。
「你不信我說的?」肖天放見他不做聲,便問。
朱貴鈴不置可否。他沒法確定,判斷。他掏出一盒錫紙精裝的「恒大」煙,遞
給肖天放。肖天放一把奪過煙,叫道:「哦,你們這些傢伙……」
這時,在他們身後忽然有響聲,朱貴鈴以為驚動了水鴨群。他忙抓起船頭的那
枝獵槍,帶著一個老軍人特有的機敏和衝動。他動作快,肖天放的動作比他更快,
他一把抓住槍管,叫道:「別開槍!」但槍聲已經響了。子彈從壓低了的槍管裡,
射入灰亮的湖水。朱貴鈴不明白他為什麼不許他開槍。他看見肖天放低低地伏在潮
溼的船舷邊上,驚惶地回頭張望著身後那一片正急劇搖晃起來的葦叢。臉上的專注、
渴望,使他全部的肌肉塊都在抽搐地跳動、鼓凸。那瞪大了的小眼睛熱辣辣地灼燒。
扁平的臉盤瞬間變成了一塊鼓滿了小丘和土包的山前平原。身後並沒有驚起的水鳥,
那響聲是突起的風在搖動葦叢。而葦叢的上空,風的漩渦中心,正由下而上地冒出
兩大團黑雲,應和著呼呼的風聲,越來越膨脹,越來越鬆軟,越來越寬廣,升得也
越來越高,最後,肖天放不得不站立起來,仰著頭來追尋它們。朱貴鈴連聲追問:
「怎麼回事?出什麼事了?」肖天放不回答。那兩團黑雲很快覆蓋了大半個湖面,
天色突然又陰暗下來。風越來越溼重。在沒有被黑雲覆蓋住的那些地方卻仍然十分
豁亮。這半邊卻下起冰涼的暴雨來了。雲層裡不斷響起似遠又近的悶雷聲。朱貴鈴
擔心這條被他們這兩個寬身軀的男人佔領下本來就顯得窄小的破船,很快就會被雨
水灌滿而沉沒。在雲層的壓迫和狂風的刺激中,湖面越發顯得動盪、猙獰,深不見
底。他慌張地摘下帽子,狂亂地從船艙裡往外舀水,並焦急萬分地對仍呆立在那兒
的肖天放大聲嚷叫道:「你還傻站著幹啥呢?快往回劃!」肖天放沒理會他,只是
生硬地回答道:「別嚷嚷!」雨停的時候,船艙裡幾乎灌滿水了。在沉重的負荷下,
船舷已經快要和水面持平。筋疲力盡又十分寒冷的朱貴鈴,一動也不敢動地望著已
頹然坐下的肖天放。肖天放毫不在乎地把兩條腿插在船艙的腥水中,手裡還捏著那
盒完全溼透了的「恒大」煙。過了好大一會兒,才重重地舒出口長氣,對朱貴鈴說
:「那是大來他親孃……聽見我在說她的寶貝兒子了,就出來見見我們……可你還
不相信我說的。不相信我的兒子。告訴你,不管你們有多大能耐,我說阿倫古湖走
不出大裂谷去,就是走不出去!」
這一天,朱貴鈴再沒出招待所他那間屋的門。脫下了溼衣服,在滾燙的花椒水
裡泡去了骨節眼兒裡所有的寒氣之後,沒穿肖天放讓玉娟給他拿來的那一身於衣服。
他自己還帶了一套襯衣襯褲。然後裹上毛毯,坐在專為他生起的火爐旁,尋思了一
整天。大概到傍晚光景,將到未到掌燈時分,他打了個電話,把肖大放叫到自己房
間裡,支吾了好半天,最後要肖天放保證,絕對不再和第二個人說今早在小船上說
過的事。在沒有得到他首肯的情況下,絕不再對第二個人說阿倫古湖水走不出大裂
谷去那樣的話。
「幹啥呢?」肖天放疑惑,狡黠地眯起眼打量著此時此刻顯得非常急迫的朱貴
鈴。
「你別管。」朱貴鈴心虛。
「哦,拿出力巴團兄弟的架勢來了。可你從來都不是力巴團。力巴團沒要過你。
‘指揮長’……」
「沒人跟你開逗!」朱貴鈴忽然間顯得底氣不夠似的,漲起了他那張皮膚早已
變得粗厚的臉,喘急道,「提條件吧……你想要什麼……」
「幹嗎這樣啊?好像咱們在做一筆什麼買賣似的……」
「好了,別耍嘴皮子了。你肖天放不是要嘴皮子的人。扛著竹竿兒進城門,別
繞彎!」
「好,不繞彎。把我兒子調出那個‘騎兵連’!給他另安排個好去處……別跟
他透露,是我要你們這麼幹的。」
「提幹、入黨?」
「你把我想得太沒勁兒了。提幹入黨算個鳥?!你掰掰指頭算一算,我肖家現
在有多少個幹部和黨員。假如只要提幹入黨,假如我兒子只想提幹入黨,我還用得
著來求你嗎?老天,那天在老滿堡,你讓我看了一張什麼樣的冷麵孔。我真沒想到
你還會有今天,倒過頭來求我這個瘸腿肖天放……」
「你他媽的豈止是瘸腿肖天放,簡直是魔鬼肖天放!」朱貴鈴受不了他的挖苦,
也嚷了起來。
「哈哈,說得好,魔鬼肖天放。那咱們還往下說不說了,還談不談那個條件了?」
‘你狗日的到底想要我怎麼樣了?「朱貴鈴叫道。
‘怎麼樣?「肖天放重重地重複,突然苦笑了,放低了聲音,’怎麼樣……我
還能把你怎麼樣……我還能把你們怎麼樣!你說我還能把你們怎麼樣了?」他又吼
叫起來。
朱貴針不做聲了。
肖天放也不做聲了。
他倆好像早就想衝著個什麼人這樣撕心裂肺地嚷上一嚷了。現在嚷出來了,終
於痛快些了。朱貴鈴先軟了下來,起身去給肖天放沏茶,自嘲道:「操!真是一對
老小孩兒……說吧,你到底要我們替你做什麼?」
肖天放沒讓朱貴鈴替他沏茶。暖瓶也早讓在屋裡捂了一整天的朱貴鈴喝空了。
「我求你……」他語調沉重。
「別再這麼跟我開逗。現在不是你求我……」
「我求你!」肖天放再次打斷朱貴鈴的話,抬起頭,懇切而痛心地望著朱貴鈴,
說出了下面這樣一段使朱貴鈴完全料想不到的話:「求你把我兒子帶在身邊,求你
把你肚子裡喝的所有的墨水都倒給我兒子,求你把你在那什麼皇家學院學的那些學
問都教給我兒子……大來……我的大來的確跟別人家的娃娃不一樣。收他做學生,
你不會後悔的。現在我只有求你了……求你了……我要他有學問有頭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