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疑是兵變

泥日 陸天明 第1頁,共2頁

百貨大樓前的老樹上,掛滿彩燈和綵帶。安在兩側翼樓簷牙上的高音喇叭,一

遍又一遍地播放雄壯的軍樂。排炮似的貝斯。又始終貫穿大釵的明晰和小軍鼓的逼

急。還有圓號的豪放和從容。大樓後身,百貨批發二級站的貨場,許多個高大的自

行車零件箱都已被搬走。或者緊挨著圍牆重新堆疊。這時,場院裡停放著各種車輛。

臨時建在綠帆布帳篷裡的十二個廚房開啟了十二桶據說有可能或沒什麼可能在人體

內產生微妙化學反應的棉籽油。每一桶都倒滿四個大水缸。合總今天要親自校閱獨

立團,並宴請全團排以上幹部和八百零八位五好戰士的代表。十二個砌在林帶北邊

溝沿上的烤爐,由十二個炊事班的人伺候著。每隔十二分鐘便往炯紅了的黃泥爐膛

裡送進一條叉在鐵條上塗滿各種作料的石編魚。每條魚重十二斤或二十四斤。牛是

兩天前宰好的。剝下的牛皮轉著圈晾在屠宰公司那結實的籬笆牆上。一片黑紅和溼

黏。有那麼多道工序在等著它們。還要過許多日子它們才會變得堅硬可用,不再散

發人們嫌惡的腥臭,去除牛毛上結著的細糞蛋子包括牛毛,再讓人拿去切割縫製定

模壓拋光打蠟上油鑽洞綴加金扣銅釦玻璃扣或鑽石扣,全過程被稱做「熟制加工」,

就好像一個人對另一個人說「好了,你終於成熟了」一樣。或者說「只有這樣你才

能健康成長」。

傍黑時分,風在木西溝囂張得勢。那許多壁縮隱藏在黑楊林深處的陰氣,趁著

暮色降臨,溝內外氣壓差劇增,便紛紛從種種隙縫裡逸出,來回在溝幫子之間反折

彈射,驅散白日最後一點乾熱,排出木西溝夜所特有的生冷。

獨立團在墾區總部搞請願的二十八位代表,今天也被召回本西溝,由總部運輸

團派了一輛卡車運送。另派了一卡車人「護送」。怕他們半路跳車,重返總部那個

完全掩映在白楊深處的新城。總部的一些人,對這件事,原想拖一拖,跟他們打打

哈哈,不必怎麼多加理會,他們自會感到膩煩、沒趣。自動往回撤。這段日子以來

二十八位代表佔了木西溝駐總部新城辦事處三間半房。他們自己起夥。啃幹饃饃喝

稀糊糊。從獨立團給他們拉醬油泡製的圓白菜疙瘩和醃蘿蔔條。有時他們只希望多

來兩頭生蒜。合總不想對他們採用強硬措施。否則到半夜時分,開去十二卡車人,

十二個人對付一個,抬起來,扔到一輛用軍用苫布密封的車廂裡,開圓木西溝,絕

不會驚動任何人。更驚動不了那些長駐總部新城的省內各報記者團。合總本希望他

們自動撤回。有一度他們也的確想撤了。因為等待了那麼長時間,總部機關一直沒

人理他們。有命令給機關各部門,不要去理睬他們。來申訴,只聽,不回答。要回

答也只說一句話:軍人不可以干預上級對團級幹部的任免事項。意見留下。人趕快

回去。這樣耗著,也乏味。但後來走不了了。木西溝十六個農場都有人來找他們。

把許多平日遞不上去的狀紙交到他們手上,以為就能通天。他們漸漸忙了起來。又

過了一段,其他管理處轄下的農場人,也來找他們遞狀紙了。他們居然還騰出兩間

住房來做「接待站」。桌椅板凳是借附近一個工建師子弟學校的。後來為了這些桌

椅板凳,這個學校的校長被正經免職八個月。但莫名其妙的是,後來竟然仍有人在

那三間半屋子裡給那些老兵安了個電話機,使他們常常能把電話直接打到總部值班

室,甚至和首長的紅電話機連上線。每週都叨擾首長好幾回。院子裡經常有成百上

千的人圍著。於是這件事就不能不管了。到這一步,合總仍不願用十二個人對付一

個人的辦法。他要親自見獨立團全體官兵。獨立團的老兵全都是由中印邊界自衛反

擊戰中退伍下來的。時屆退伍四週年,獨立團成立四週年。以紀念慶祝這四週年為

由,合總本人親自趕到了木西溝。

木西溝百貨大樓主樓四層。向東西兩側伸展出去的翼樓雖然不短,但卻只起兩

層。從昨天起,大樓就奉命暫停營業了。一夜工夫,在木西溝那條木板人行道的兩

旁,搭起了三十八頂帆布帳篷,搬進去了一百五十二張玻璃櫃臺。百貨大樓暫時遷

到此地營業。而在同一夜,騰空的東西兩側營業廳便被佈置成宴會廳。主樓那四層,

迅速用油漆漆成各種顏色的三合板、五合板分隔出一個個舒適乾淨但並不十分隔音

的小房間,接待與團慶有關的賓客。從總部首長的特別經費中,特支了一筆款,給

獨立團全體官兵添置了一身新的灰布軍服。一雙翻毛皮鞋。缺一頂軍帽,讓大家在

四小時內洗乾淨原先的軍帽,悟幹了,燙平展了。用新的硬紙板把帽簷襯起來。襯

帽簷,是個絕對的技術活兒。一頂軍帽能不能在你頭頂上給你提氣兒添幾分帥勁兒,

全在那個不當兵便不知它重要的帽簷上。它的弧度、寬度,由上向下的拱彎度,以

及可能不那麼重要、但也絕非可以等閒視之的厚度、柔韌度……對於這些三年才發

一頂軍帽、又得經常保持軍人風度的農場老兵來說,無疑是件撓頭的事。也不願掉

以輕心。獨立團誰能一剪子就剪出個服服帖帖絕對合適的帽簷裡襯來?好手不止一

個。但好手中的好手,卻偏要數那個張滿全。就是領著二十八個代表在總部搞請願

的傢伙。因此,今天不少人也盼他回來。他那個年輕的小媳婦就更甭說了。幾個月

沒咬他捶他端他擰他沒親親他了,都快想瘋了。

昨天合總親自找宋振和談了半宿。「老兵們離不開你,我們都為你高興。但你

必須離開獨立團。你不懂工程。總部已決定把獨立團改編成一個工程團。維持武裝

值班的建制,但今後幾年,主要任務是實施阿倫古湖引水工程計劃。七萬施工大軍

裡,沒有幾個像獨立團那樣能打硬仗,有好的傳統,能指到哪兒就堅決打到哪兒的

老兵團隊為主幹,這支大軍就很難帶。很難用得順手。你帶了這麼長時間的兵,這

裡的道理不用我細說。」

「我不懂工程,可以學嘛。合總,您精通工程嗎?您不也當了工程總指揮?」

「問得好。其實我相信,你能很快學會指揮施工。但有一條你學不會:聽話。

而且必須聽你們那位迺政委的話。他是這次工程的副總指揮。是七萬施工部隊的實

際排程者。你能做到無條件服從他嗎?或者……你來代替他,當這個副總指揮。你

覺得你在木西溝能代替得了他嗎?」

‘在阿達克庫都克所有帶兵的人中間,你應該算是最出色的,沒人能比得上你。

但你實在不是個出色的部下,總讓人感到不那麼舒服。順當。「

「是的。」

「不能改進一下?」

「一九四八年,你在哪兒?」

「運城前線打攻堅。」

「主攻營的?」

「是的。」

「那會兒我帶一個團在趙州靈源一帶替你們打阻擊。你那會兒就是主攻營的營

長了?」

「是的。」

「四八年的營長……振和同志,我實在不能說這些年你的進步是快的………」

「我清楚。我這個人太僵硬。」

「僵硬不好。很不好。我是這樣看的。」

「是的,我知道。」

朱貴鈴去檢查了宴會廳內外的環境佈置和糾察線的安排,又去小廚房仔細輔導

了那位從索伯縣請來的特級廚師,做幾道合總點名要的印式菜點。他在講完要領之

後,又把這些菜點的做法,詳細抄寫在一張大紙上,用紅藍筆分別畫出重點和絕不

可疏忽的注意事項,把它釘在油膩的牆上,叮囑廚師依法炮製。回到遷居不久的小

院,便接到宋振和打來的電話,今天晚上將由總部首長主持,舉行獨立團新舊團長

交接儀式。「你作為新任團長,請你帶妻子出席宴會。」新任團長……妻子……他

心裡一陣激奮、不安,趕緊向宋振和表示謙遜和惶恐,只是在覺出宋振和語氣中並

沒有其他的含義,依然是那麼穩重而泰然自若以後才漸漸安下心來。

幾天前,迺政委就曾透露給他,拖了這些時日的交接儀式快要舉行了,但必須

等宋振和親口來說。目前,只有他能穩住獨立團裡那許多老兵。宋振和不願離開獨

立團是盡人皆知的。他不支援老兵去總部請願,但也不阻止他們這麼幹。他從沒公

開反對過迺發五對朱貴鈴的任命,但這麼長時間來,他卻一天也不離開獨立團團部。

他怎麼會親口來許這個願?朱貴鈴一直不相信。他甚至認為這件事八九不離十,肯

定要擱黃了……沒想到,離宴會開始沒幾個小時了,他果然親口來通知……新任團

長和……妻子……

朱貴鈴簡直都有些手足無措了。他沒有把握。他沉住氣,用極謙恭和遲疑的口

氣,又給迺發五打了個電話,核實這個「訊息」。迺發五正在接待來自總部的許多

部門首長,很不高興這時有人來打擾,就不太耐煩地回了句:「你就趕快準備吧。」

那麼,這是真的了。真……的……真……的……真……他在心裡反覆唸叨著。

十八遍。他重新成為一支幾千人部隊的主腦官。同時,依然由他替迺發五掌管全木

西溝的生產、開發。他閉起眼睛默默地站了一會兒。他覺得門外已經有很多人在等

著他了。是不是還要和兒子通個電話。告訴他們些什麼……還有妻子……該把肖玉

娟叫來了……

那一回,他去哈捷拉吉里鎮,臨走時,肖天放又吞吞吐吐地請他幫忙在木西溝

替玉娟找個工作。他說他想讓她在外頭幹一段,離肖家遠一點。朱貴鈴覺出肖天放

有什麼難言之隱。不便追問,後來就把玉娟介紹到迺發五家,不說是幫傭,只說是

暫住一段,等有個比較合適的崗位再去上班。木西溝再沒有別的熟人了。玉娟間或

去看望「朱伯」。替他洗洗衣服,收拾收拾屋子。科裡的人笑道,朱科長收了個好

女兒。他忙說,不是女兒不是女兒。臉漲紫。心有點跳。玉娟每次來,每次走,都

使他坐立不安。他也常常到迺發五家去看她。找個藉口。在她房門口站一站。聽她

說幾句話。她好像不再那樣黃瘦和乏力。他有時也替她買一件很便宜的花布罩衣。

後來他常常吞吞吐吐地到迺發五面前詢問玉娟的情況。有時提到玉娟以後,又故意

沉默地打住話頭,表示千般萬般的曲折、為難、懇切但又渴望。迺發五起初並沒理

會朱貴鈴。以為老頭想好事,心躁動一番,過過嘴癮,勁頭就會過去。並沒當真。

也不想當真。迺發五自己對女人並不感興趣。年輕時,他也沒想過什麼「志同道合」、

「共同奮鬥」。後來發覺,女人太強了,就不是女人。而不強的女人,萬變不離其

宗,也就那麼一回事。從那以後,他尤其忠實於自己那位小時候一度也纏過腳的老

伴。家的舒齊、熨帖、安穩、無聲,也是他引以為自豪的。後來朱貴鈴更多地在他

面前提到玉娟,他哭笑不得。他當面罵過朱貴鈴,你個老臊羊。朱貴鈴羞愧地苦笑

笑,不肯罷休。迺發五時而惱怒、時而又覺得可笑,有一次就把肖天放請到木西溝,

替朱貴針提了親,要肖天放把玉娟嫁給朱貴針做填房。肖天放一聽,腦子嗡的一聲

要炸開。連迺發五後來又說了些什麼,也沒聽見。他坐在迺發五對面,彎下那越來

越顯得臃腫的脊背,壓迫著肥大的肚子,一隻手抓住倚靠在凳沿上的手杖,一隻手

支撐在膨脹的膝蓋頭上。他穿著一件為了來見迺發五而特意讓鎮子上的那個蘇州師

傅趕製出來的的卡中山服。過分肥大,過分正經,有熱汗和鬆弛多皺的皮膚,一層

層相疊,耷拉黏溼密封沉悶。傷肢的殘端又在抽疼。他清楚地感到全身的血都在變

成膿,一起往傷肢的殘端奔湧,於是那兒脹得無法挪動。他忿怒了三天,最後還是

答應了這門親事。既為了大來,對玉娟也不能不說是一條出路。還能讓她繼續留在

天一身邊嗎?全家已經逼著天一娶了一個「二婚頭」。據說這個已經生過四個丫頭

的「二婚頭」,不管什麼樣的男人到她手裡,她都能把他管住。捏住,又能把他伺

候得舒舒服服。還能要個啥呢?玉娟開始只是不答應,只是不說話,只是哭,只是

鬧著要回哈捷拉吉里。吵得迺發五煩透了,只得讓他家裡好幾個女眷看住她。她依

然是哭,不說話,要回家,找親孃。後來,有人從天一處要了一句話,把寫著這句

話的紙條交給玉娟。那紙條上寫著:「聽話。玉娟。麼叔希望你活下去。」還帶來

三百元錢。玉娟關起門來狠狠哭了一場,再沒鬧騰了。當然,她不讓朱貴鈴碰她。

朱貴鈴一挨近她,她就臉如白紙。就想嘔吐。心裡直打顫。每次幾乎都要暈厥過去。

她知道麼叔給她捎出三百元和緊著娶了那生過四個丫頭的女人後,立即下令在鎮上

蓋了七個澡堂。一個禮拜七天,他挨著個兒地去洗刷自己。就這些。

不過朱貴鈴跟玉娟至今沒敢去正式登記。中間就礙著那個已經長得完全跟個大

人樣兒的小舅子大來。大來得知爹要把姐姐嫁給那個姓朱的糟老頭,曾騎著馬趕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