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不是我不願意

泥日 陸天明 第1頁,共2頁

朱貴鈴沒讓吉普車直接開到肖天放家門前。也不想驚動大多的人。他願意走著

過去。天色還不算太晚。下車以後,還需要斜穿過一片晾曬醃魚的空場和一個早已

廢棄不用的老鋸木廠。風自然是鹹,是腥,混雜著陳舊的松樹皮的芳香,從那一堆

堆發黑發酵了的木屑裡散發出來。矢車菊緊挨著倒坍的籬笆。車前子勾住細毛羊的

厚皮。成捆的乾草受潮。砍倒的柳樹三百年後再度成林,今天剛抽出翠生生鮮嫩的

枝條很快發黃。他走得很慢,心卻跳得很快。這十來年,他從來沒有接觸過一個老

聯隊的人,更沒打聽過那些力巴團老人的訊息。當他第一眼瞟見肖家大院那紅瓦房

蓋和青磚院牆時,他那一直有些不太利落的雙腿已經不可思議地哆嗦起來,感到了

痠軟,感到了沉澱,感到了過電似的抽搐,一時間,竟連半步也挪不動了。他咬住

了牙關。

家。

別人的。

他再一次感到了從未有過的辛酸。也許還有嫉恨。哦,肖天放啊肖天放,你到

底還是個肖天放。你看你這肖家大院,何等的氣派,它豈止是一個「院兒」,它簡

直是一片可觀的營區。除了最近才蓋起的那個又窄又長的大院,這兒還有七八個過

去蓋的小院。這都是在那些年裡,肖天放為每個將要成家的弟弟或妹妹蓋的。他把

弟弟妹妹們「趕」到外邊去營生時,就給他們立下過死規矩,男的可以在外邊娶,

女的一律得回來嫁。不管你是在外邊娶的還是回來嫁的,都得把「家」安在他給你

蓋的小院裡。都得把心攏在肖家大院裡。最後,反正你得給我回哈捷拉吉里。至於

你在外頭還有幾套房幾間屋幾個戶口本幾副鍋灶幾個液化煤氣罐,另說。肖家營區。

真的是肖家營區啊。別看他只剩一條腿。別聽他一張嘴總是那句話:「我犯過錯誤

……」他的心氣兒依然比天高啊!

高高的草垛像巨形的蘑菇,不前不後,不新不舊,不卑不亢,不悲不喜。

他摘下帽子,敲響門板,明知故問:「這是……肖天放同志的家嗎?」

這一段,肖天放真是病了。不耐煩。核桃那麼粗的手杖讓他折斷了四五根。斷

腿的肢端又開始流膿流血。黑黑的膿血,一桶一桶往外流。高燒一直不退。即便把

他全身浸在剛打上來的井水裡,不用多大一會兒工夫,那冰涼涼的井水也會跟他身

上一樣,燒得燙手,咕嘟咕嘟地往出躥熱氣。什麼藥,什麼大夫,對他都沒用。肖

家的人都慌了手腳。他還不許任何人碰他。除了玉娟。燒得實在受不了了,他只要

玉娟扶著,跌跌撞撞,找到大來娘當年消失的那葦盪口,浸在那葦根水裡,往裡爬,

讓比刀鋒還要快的葦茬割破他那粗脹的全身,割破早被膿血浸透的紗布繃帶,再一

次、再二次、再三次地讓葦茬深深扎進他那在爛肉裡露著白花花骨碴的傷口。這樣,

他會鬆快些。淌出的膿血,在葦蕩裡依然不溶散。它們依然像稠黏的下腳油料一般,

東一片西一坨的,粘附在將要腐爛的草葉和依然堅挺的葦根上。他不讓任何人跟著

他。其實誰也跟不了他。誰也不可能像他那樣忍受住葦茬的割和扎。等流盡了黑血,

又在冰冷的葦蕩裡泡了大半夜,他開始清醒,明白,便掙扎著往外走。等著下一次

高燒的到來。全家人都知道,他這樣難受,全是為了那「渾腦不開」的大來。但他

卻偏偏不許任何人在他面前提一句「大來」。「我沒那麼個兒子……」高燒的妄語

中,他總是這樣叫喊。玉娟哭著求他,讓大來回來看看他。他總是噴出滾燙的熱氣,

支撐著坐起來,要伸手去打玉娟。大來執意要離開這個家,到那樣一個騎兵連去當

個最不起眼的馬伕,的確傷透了天放的心。天放太瞭解那個騎兵連。他們常來向他

買草料。天放也知道集民縣了。這個地域比索伯縣大三倍,人口卻只及索伯縣十分

之一。常年有那麼幾輛破舊的馬車懶洋洋地在那無比爽朗而又總是乾繃繃寒嗖嗖的

太陽光底下待僱。至於那個騎兵連,原來是集民縣一個地方國營農場為應付差事,

在邊界上老鬧矛盾那段日子裡,很倉促地湊合成的。很少的一點經費,很龐雜的人

員。大部是盲流。從部隊復員回口里老家,分的口糧不夠,跟大隊書記幹架或短了

賬上的金額,或跟公社秘書的老婆偷情,或實在不肯上山背炭煉鋼鐵……種種原因

待不住了,便盲流到集民。根據他們自報的原籍家庭住址單位名稱,這邊去函調查,

不少人的回函均為「查無此人」。但他們口袋裡都揣著有國防部鋼印的《復員證》。

於是這騎兵連就一再出事。打架。動刀子。盜賣軍馬飼料。合夥搞破鞋。能站到連

長辦公室房頂上撒尿。上俱樂部裡拴毛驢。收上場的麥子還不夠給明年留種用的。

連著換了幾茬連長指導員,都不頂用。說是「騎兵連」,從來沒人給他們發過槍。

不敢。怕他們有了槍,真去把縣政府給端了。怎麼辦?想來想去,決定交給宋振和。

這傢伙喜歡老兵,對付老兵有一套辦法。不管是盲流來的,還是有正式手續來的,

只要是老兵,他準能攏住了。集民縣還主動給了個「政策」:三年之內,這個騎兵

連仍由那個地方國營農場供養,經濟上不給宋振和的獨立團增加負擔。宋振和笑著

說道,行,有這一條,我就敢接。全指望宋振和拿出鎮天之寶,迴天之術,三年內

調教好這幫子渾油子兵,能讓他們在老陰山腳下那片只出風沙和荒草的高地上,自

己養活了自己。

肖天放怎麼肯把兒子往種那地方塞?可大來偏要去。那天獨立團來了兩名幹部,

要帶大來去面試。宋振和也很想知道,蘇叢那麼盡心地推薦的人,究竟是哪一茬的。

他要親自看看。肖天放就是不放大來走。大來不跟爹鬧,也不爭。很平靜地抓過一

把斧子,對爹說:「爹,我知道你是為我好,從小到大,為了我好,你也打夠了我,

罵夠了我。我現在一定要走了。你讓我去試試,看看,沒有你這個爹,能不能給自

己掙個好。你要覺得你還沒打夠,還沒罵夠,我叫你再打這一回,罵這一回。你要

覺得我這樣的兒子不該帶著你和娘給我的這個身子囫圇地離開這家門,你就用這把

斧子砍我,剁我,片下我幾斤肉……我決不怨恨。但是等我出了這家門,你要再打

我,再罵我,再要逼我替你去活著,你可別怪我不是個好種!我可就不是從前那個

肖大來了。熱耿耿、紅騰騰、末鼕鼕、淚花花,我可也要殺人了!」說到收尾那幾

句,大來忍不住喊叫起來,從睜大的眼眶裡,爆出一串串淚珠,讓它們鹹苦鹹苦的

一起往尖刻的嘴角里湧。肖家從來還沒一個人敢這麼對肖天放喊叫。全家人立時三

刻地嚇愣了。天放也呆住了。不明白這兒子今天怎麼痴迷過了勁,走火入魔了。肖

大來自己卻傷心地大哭,哭軟了身子,竟連幾斤重的斧子都掂拿不起,讓它陋地一

聲掉到地上,把三合土的地面砸出一個不大不小的坑,又把淬過十八回火的鋒鋼斧

刃磕出十八個豁口。

肖天放想不通,兒子為什麼這麼恨他。獨立團的那兩名幹部問他:「我們到底

能不能帶走你兒子?」他吼叫:「帶他走!我沒這樣的兒子。」他們問大來:「你

是不是晚走兩天,讓你老爹消消氣,再做做他工作?」大來擦乾眼淚,出力地捆紮

鋪蓋捲兒,回答道:「沒人在兩天之內能說服了我這個爹。你們要麼這就帶我走,

要麼永遠別來添麻煩。」肖天放追著那兩名幹部問:「你們獨立團不是已經讓朱團

長當家了,那個姓宋的還瞎張羅個啥?」那兩名幹部原先還沒那麼大決0就這樣帶

走肖大來,還不忍過分傷害了這個「不捨得兒子遠離家門」的老人,但見他對他們

正拼命設法挽留的宋團長如此不敬,一狠心,就給大來使了個眼色,讓他把行李往

吉普車上一扔,開起車,走了。

肖天放覺得這個豬不啃狗不咬狼不吃猴不撓的兒子簡直是在他心窩上深深紮了

一刀。兒子走了,幾乎等於維繫他生命的全部希望都崩潰了。

大來娘……

大來娘——你為什麼不管一管這塊從你身上掉下來的肉!

「不是我不願意……你說的這件事,根本辦不成……」肖天放強打起精神,陪

朱貴鈴在大屋的長條桌邊上落座。並且馬上讓家裡人把司機也帶到家裡來。上煙。

沏茶。又讓天一給鎮政府招待所打電話,今晚上不管房間有多緊張,必須騰出一套

帶裡外間的「高間」。

「怎麼說辦不成?」朱貴針進門時還擔心自己曾冷落過這個老部下,假如他翻

臉不認人,給個難堪,自己還真不好收場、但看來,他是沒計較那一回的不快,只

是一口咬定根本不可能通過大裂谷引出阿倫古湖水。「是不是怕引出了湖水,這四

鎮十八村的日子不好過?」

肖天放嘆口氣,搖搖頭說道:「在阿倫古湖西北再建十六個農場。哈捷拉吉里

鎮就成了貫通阿達克庫都克南北交通的大碼頭。修個拖拉機,榨個油,辦個影劇院,

軋個棉花,做個糕餅、成衣,辦個運輸站……活路還多的是。哈捷拉吉里鎮工副業

生產基礎比哪兒都強,你那新建的十六個農場更沒法跟我這兒的技術力量比。被這

麼一變奪去的,還會從這變動裡賺回來。哈捷拉吉里鎮不會沒有用。沒人能取消得

了它……」

「沒人要取消它。」朱貴鈴忙補充道。他兀自暗中歎服這老部下內心的精明,

更詫異這傢伙身上那一種不是鎮長的鎮長氣勢。

「假如能從大裂谷引水,我們早引出一部分去了。我前些年就想把哈捷拉吉里

往那邊再發展發展。咱們沒那氣魄在阿達克庫都克修鐵路,可把哈捷拉吉里鎮再擴

大個兩三倍,還不是辦不到的事。」他似乎暗暗提了一下白氏兄弟當年修鐵路的事。

朱貴鈴馬上明白他的意思,心裡甚至很感動地熱了一下。

「那你怎麼沒弓咄水?」朱貴鈴趁機打聽。

‘引不成……「肖天放又重重嘆了口氣。

「哪個門檻太高,邁不過去?」

肖天放忽然不說話了。

「你派人去勘察過?大裂谷過不去水?」朱貴鈴盯著不放。他是學工程出身的,

自然對技術問題尤其敏感。

「我沒勘察過,但我知道……水出不去。」肖天放猶豫了好大一會兒,透出一

點兒訊息。

「理由?」朱貴鈴窮追不捨。

「指揮長,您就別再刨根問底了……」

「肖老弟,這件事非同小可,墾區總部決心已下。七萬引水大軍不日開赴工地。

隨後便是一千臺拖拉機和四百條排灌渠配套工程全面鋪開。萬一引不出水,或者引

出了水,卻從大裂谷裡滲漏掉了,到不了新墾區,那種損失是沒法計算的……」

‘你們沒派技術員去勘察大裂谷?「

「勘察了。反覆勘察論證過了。所有的結論都是,水一定能通過大裂谷到達新

墾區。」

「那就……那就相信你們自己的結論吧……」

「阿倫古湖上的漁民都這麼說的,水引不走?」

「那你是怎麼得到那種結論的?」

「肖老弟!」

「我不是不願意說……這……」

「好,我給你亮個底,迺政委在我動身到你這兒來時,給了這麼句話,只要你

肯幫忙,促成這件事,不管你提什麼條件,我都能給你應下。」

「姓酒的還能管獨立團的事?」

「瞧你說的!在木西溝,他就是你‘肖老大’!」

「我有什麼難處,他都管給解決?」

「你說我都奔六十去的人了,能磕掉自己下巴說那些沒底兒的話嗎?不領到尚

方寶劍十二塊金牌,我敢到哈捷拉吉里鎮來敲你肖老大的門嗎?」朱貴鈴越說越激

昂。

「……」肖天放仍半信半疑地膜瞥著朱貴鈴。但他的血在往上湧。他渾身的骨

關節都嘎嘎巴巴地生響。他病中虛軟的雙手又開始膨脹有力。他塌陷的眼窩裡又在

炯炯灼灼。是的,朱貴鈴的許諾使他看到自己又有希望給兒子安排一條更好的出路

了,又能逮得住這個從自己手裡掙脫的兒子了。

「先吃飯。洗個澡。我讓人領你去看看住處。剩餘的,咱們晚上再談。你是稀

客,我還要領你去阿倫古湖邊去轉轉。在阿達克庫都克,你滿世界去找,怕也再找

不出第二個像我這麼熟悉它所有水道暗漢淺灣葦蕩的人了。別小看我這個糟老頭,

少了一條腿,可一點兒也不缺心眼兒……」他興致突然高漲,說了不少生氣勃勃的

廢話,半點病快快的痕跡都沒了。他讓家人趕快到地窖裡去拿酒。他說他一定要陪

「朱首長」喝一通。玉娟怕他久病後體弱,經不住那些一桶桶的在地窖裡存放了多

少年的烈性子陳酒,就往裡對水。他喝第一口就覺出來了,把一杯酒全潑撒在玉娟

身上,罵她:在酒裡做假,虧待了他這麼尊貴的客人。肖家還沒窮到那一步,得靠

水來招待客人。「你糊弄誰呢?」他跳腳。朱貴鈴明白玉娟體貼老爹的用心,倒是

非常在意地打量了兩眼這個跟當年的二小差不多大的女孩,替她在怎麼也不肯寬恕

她的老爹面前圓了場。直到玉娟重新下地窖,取來一點沒摻假的陳酒,她那個老爹

才住口。這酒,是肖家自己釀造的。黑紅黑紅,跟牛血一樣。清涼地嘶嘶冒著酸氣。

辛辣。但卻迴腸蕩氣而不傷人。三杯以後,天放沉默了。

第二天大早,天還剛見一點灰白,或者說只是在東邊地平線上的那一抹黑沉沉

裡才摻進一點根本不透明的青藍時,朱貴鈴便醒了。他自己也覺得奇怪,多年鞍馬

生涯,又經歷了那許多變故,他早已不是當年的皇家軍事工程學院拉計算尺裡的

「嬌公子」了。他沒有那種壞毛病,換一個地方,換一個房間,換一張床,就要失

眠。再一回味,自己是在盤算,今天再到肖家,該給那個能忍住委屈體貼老爹的女

孩買一點什麼帶去。他焦急地等著天大亮。沒想到,就這會兒,肖天放卻來把他叫

到阿倫古湖邊的大葦蕩跟前。

「上船吧。」天放抓著溼漉漉的纜繩,邀請道。

風帶著濃霜似的寒氣,還相當冷。朱貴鈴打了個寒戰。小船悄沒聲地在葦叢裡

行進。找到葦蕩和空蕩蕩的湖面交界處時,天放歇住了,船便在平滑如鏡的湖面和

叢林一般的葦蕩之間不住搖晃。

昨天這一夜,天放也沒睡好,他一直在琢磨,怎麼才能使眼前這個已經老得不

像樣了的朱貴鈴相信他的兒子絕對不是一般的兒子,是值得任何人為他盡心盡力的。

有許多話,許多事情,他不能讓他倆之外的任何人聽到。只有這阿倫古湖的依託,

才能讓他放心大膽地說出它們來。

說到兒子大來,天放的確憋著滿肚子的心酸。大葦蕩裡經常起黑風。狂暴的黑

風搖搡著密集的高聳的粗硬的葦稈,長長的葦葉摩擦長長的葦葉,迸出綠閃綠閃的

火舌。那年大來娘失蹤,他趕回村。抱著大來上湖邊呆起,在堤岸的土坡上伸遠了

腳,叉開了腿,把兒子放在腿襠中間,叫他臉向著葦蕩,哭。他希望她聽到。心碎。

真希望有一條水桶那麼粗的黑蛇游出來,帶走他爺倆,或者乾脆一口把他倆吞了。

他願意暖暖和和地在她身子裡,跟她一起走得遠遠的……但沒有黑蛇。只有那連串

的乾雷,在堤岸上空劈炸,終於燃著了那些小山似的柴草垛。濃煙中,男人們女人

們又一次衝上堤岸。繞那熊熊燃起沖天大火的葦垛跺腳吶喊。向左走三步,又向有

走三步。一會兒,雨水塌透了她們薄薄的衣衫,薄薄的衣衫又裹緊了她們乾癟的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