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花將謝未謝時。豬娃子出圈四處跑,蹭癢癢。肖天放已經把傷養到扔了雙柺
能利索地去拉大鋸、解木板、做醃魚桶、砍木瓦片,要動長把鐮轉圈地割金黃青白
的牧草,切下一塊塊土豆深深栽到溼軟的土豆地裡去重操舊業的程度時,有一天,
一個女人自稱是他的老婆,帶著兩個硬說是他跟她生的娃娃,趕著一輛還不能算是
非常破舊的棚子車,到哈捷拉吉里村來找他。當時肖天放沒在家。去村裡新辦不久
的小學,跟教員在擺方論古今。這小學是他回村後辦的。他帶了兩個勤務兵回村。
揹著兩杆長槍。他胳肢窩裡夾著兩根榆木柺杖,叫那兩個勤務兵跟著他,花了三個
月的時間,沿阿倫古湖走了一遍。走遍了所有的漁村漁鎮,也到汪得兒大山的山坑
裡邊所有的礦區礦村礦鎮走了一遍。他讓那些富戶人家認捐。他在哈捷拉吉里村的
村口上立大石碑,碑上刻上了那些捐了錢襄助哈捷拉吉里村辦起這所學校的人的名
字。他把那些人的名字刻在碑的後面,把正面空著,好像做了一面「無字碑」。其
實不然。他對全村人說,空起正面將來刻兒孫的姓名。刻那些從這個學校出去,到
外頭做了大事的兒孫的名字。他當然常常想到,有那麼一天,自己的兒子和孫子。
但現在他肖天放哪來什麼娃娃?他都快兩年,沒接近任何女人了。哪來這精氣神?!
他最後接觸的女人,就是那個在索伯縣城常給人看手相的女人。她後來離開了索伯
縣城。分手時,她倒是跟他笑著說過,我已經懷上了你的孩子,我要上別處去懷胎,
等把他們帶大了,能開口叫爹了,再來見你。他說,怎麼是「他們」,你還懷了幾
個嗎?她笑著說,已經懷上兩個了。老大是個丫頭,要能活下來,就叫她玉娟。她
是你頭一回進我這屋,左腳跨過門檻那一刻,我覺得自己被震了一震,就懷上了;
老二來得晚,是那天,我端你那一腳時,覺得自己又被震了一震,才懷上的。她說
老二會是個小子,活下來,就叫他大來。她說,這兩個娃娃雖然在同一個月裡懷上
的,但將來,會差三歲。姐姐玉娟會按時按刻出生。但弟弟大來,可能要在她肚子
裡多待幾年。因為他覺得,這世界,再沒有一個地方,能比孃的肚子裡更安逸的了。
他要願多待些日子,就讓他多待一段吧……她像說真事兒似的,說到最後,還真的
難過起來,扭轉身去擦眼淚,但又不好意思地笑了。他一直覺得她在說笑話。犯女
人的通病,總想自己有個娃娃,想得都犯了迷瞪,人了邪魔。
大妹氣喘吁吁地跑到學校來叫他。他和那個教員一聽,都樂了。那教員嘩嘩地
又給破板桌上兩個仿成窯的青花草蟲小盞裡斟滿了焦黃的濃茶汁,說:「晦,還有
這種好事,怎麼輪不到我?」
大妹跺腳,說道:「誰還有那閒工夫陪你們嚼蛆!不信,自己去瞧。」天放便
和教員一起去瞧。果不其然,有個女人,二十出了頭,三十還不到,個頭不算矮,
可就是圓,圓圓臉,圓圓身子,一身好皮膚,黑亮黑亮。他覺得她有點像索伯縣城
裡的那個女人,卻又不敢認。他已經三年沒見她了。出衛生隊,回村之前,他去索
伯縣城找過她。那屋子鎖著。院子裡的人說沒人打得開這把鎖。即便這黑黑圓圓的
女人真的是她,還帶著兩個娃娃,他也不好認啊!誰知道這兩個野種,到底是誰給
種上的。
這筆賬算來算去算不對頭,天放的爹也不許兒子認這兒媳婦。
教員琢磨著問天放:「會不會是慶官的那個三姨太呢?」這一段,肖天放常跟
教員閒聊。所以,這位教員就知道了不少肖天放的往事。
肖天放笑道:「那就更沒影兒了!我跟那位官太太壓根兒沒那一腿子的事。我
敢嗎?」
再說,慶官的那幾個姨太太也早離開了老滿堡。參謀長一死,力巴團的人怕她
們耐不住日後必定會有的貧苦和寂寞,在那座荒涼的小樓裡做出什麼叫老滿堡聯隊
丟臉現眼的事,便由全力巴團湊了些錢,逼她們回了老家。又一把火燒掉小樓。燒
到一半,就下雨。反覆燒幾回,就下幾回雨。最後,只好留下那些斷牆殘壁。在冒
著焦煙的廢磚瓦堆上,只有三姨太的那些魚缸是完整的。過了多半年,還能看得到,
一些肥大的水蛙時時在斷壁殘牆上爬動,但也僅此而已。她們那幾位,的確走了。
有一個連的老兵一直把她們護送(或者也可以說「押送」)到省城的西溝子火車站,
並瞪圓了眼,瞅著她們進了軍用悶罐子車,開走。
這女人把車停在天放家門口那棵老榆樹下。她從車棚子裡往外搬東西。有一個
三歲左右的小女孩幫她忙。她倆先從車棚子裡搬出一個用皮條吊在車棚頂樑上的柳
木搖籃。搖籃裡躺著一個還在吃奶的男嬰。為了防止他被顛出搖籃,就用一根很寬
的布條把他的下半身縛緊在搖籃裡。他常伸出兩隻胖嘟嘟的小手,想把住搖籃的木
框,嘴裡呀呀地嘟噥。再後來,那女人獨自搬。女孩兒只照看弟弟,同時拿一個用
紅布條白布條黑布條黃布條紮成的拂帚,來回地給那匹拉車的老馬驅趕傷口上的蠅
虹。這是一匹灰色的騾馬。腿根兒、頸圈兒和下嘴唇邊上,都有正在滲血的傷口。
它自己也不時抖動稀鬆的馬尾和骯髒的長鬃毛,去驅趕那些越聚越多的蠅虹。
她不斷地往下搬。無法想象,她那個看似不大一點兒的車棚子裡,怎麼能搬得
出那麼多的東西。沒半晌工夫,她簡直搬出了一整個雜貨鋪,把天放家小半個院子
都堆放得滿滿登登。她甚至從車棚子裡趕出一群活鵝。它們一下地,便伸長了脖子,
擺動它們肥椎似的屁股,滿世界地追啄天放家那四匹驚慌的大狗。
她要跟肖天放說話。
天放爹不許天放吭聲。
「天放,你只聽你爹的,也不聽聽我說一句!」天黑了以後,她一聲聲悽愴地
在院子的樹籬子牆外頭這樣喊叫。
下午,村裡有幾個碎嘴子婆娘和乾癟師爺到天放家來悄悄告訴天放爹,有人瞧
見這娘仁過阿拌河那邊的大草灘地,往這邊來。她們走一路,老有一塊雨雲跟著她
們。她們走到哪,這塊雨就下到哪。只要她們一過,天就晴。人還說,這女人在雨
地裡走,沒腳印。只有一條好似蟲蜒爬過的痕跡,長長地留在她身後,只不過要粗
大得多。天放爹於是更不許她娘仁進屋,掂著把長長的砍刀,坐守在臺階上,不準
家裡任何一個人理睬這娘仨。
半夜後,大放家門口也下開了雨,便聽見那女人在雨地裡喊:「天放,你爹踉
村裡人信不過我,難道你也信不過我?我在雨地裡走三圈,你叫你爹拿燈出來照照,
看看有沒有腳丫子印?」
大妹二妹大弟二弟端出四盞油燈,又牽著那四匹大狗,出來看。他們看見她光
赤著兩隻腳,披著那黑布斗篷在雨地裡哀哀地站著。在她身後清清楚楚地留著的腳
印,分明是女人的。繞屋三匝。
「天放,你這沒良心的,你不認我,也得把你這一對親骨肉親血脈接進屋去。
老大三歲是個女娃叫玉娟,老二不滿週歲是個男孩能替你們肖家傳宗接代叫大來。
這大雨不是為他倆下的……」她哆嗦著喊到這兒,天放覺得不能再遲疑,再遲疑就
不是人養的了。他推開爹擋住門的那隻柴火棍一樣乾硬的手,奪下砍刀,扔到房頂
上,衝到雨地裡抱起三歲的玉娟和一歲的大來,把他倆交給早就想衝出來親親這一
對可憐見的侄兒的大妹,就去攙大來娘。
大來娘只想哭。只在哭。她渾身溼透,冰涼,已經連站都站不住了。她偎進天
放寬厚火熱的懷裡,一個勁兒地躲那不讓她躲的雨。天放抱起她時,發覺她無力地
軟垂下的腳,竟柔柔地朝他小腿上繞來。他暗自一震。駭然地想,難道她真是條蛇?
但他沒做聲,也沒敢朝懷裡那一團軟和和、涼嗖嗖的東西多看一眼。他趕緊往暗處
走,不想讓大弟大妹他們再瞧出個什麼稀罕來嚇著他們。不管她是個啥吧,她總是
自己孩子的媽。她能喊出「三歲的女孩叫玉娟,一歲的男孩是大來」,她就肯定是
那一年在索伯縣城那窄長的院子裡,在那豎著三面破舊大鏡子的單間裡,自己喜歡
上的那個女人。就是條蛇,他也得抱回家。他忙進了自己的房,關上門,再細瞧,
那繞住自己小腿的,根本不是條尾巴,只是她的黑斗篷的一條袍角。再看剛還在他
懷裡啜泣不止的她,竟疲憊已極地睡著了,睡得那麼熟,黑黑圓圓的臉面上竟安詳
地流淌著粗糙的雨珠和晶瑩的淚滴。細長的眉毛悉心地守護著那一對溼潤的眼縫。
那兩個他曾一度十分熟悉而又久久陌生了的嘴角,在間歇的抽泣中,仍不時委屈地
蹺動。她的手緊緊抓住他的衣領,怕再有人奪去了他。他心疼。他覺得自己太對不
住她了。他把她緊緊摟住,完全擁進懷裡。大妹來敲門,說,已經給嫂子燒好了熱
水,快讓她燙燙身子,祛祛寒溼。就那樣他也不去開門。他不想驚醒她。他要讓她
好好睡,要用自己的體熱,來悟幹她周身的潮溼。不用細說,他也能想到,在沒有
他的這三年裡,她經受的是怎樣一番辛苦。他想不出,還能用其他什麼方法來表達
他對她的感激。老天爺啊,我肖天放總算有了兒子了!!!他只有一點也不放鬆地
抱緊她,讓她安安穩穩地不再抽泣。他知道,此時此刻,自己只想做這麼一件事,
也只應該做這一件事。
大來娘前不久才回到索伯縣,仍住在那個窄長的大院裡,還住在她過去那個單
間裡。她走這幾年,這屋一直空關著。俗話說,人怕人踩,屋怕空關。空關起的屋
最容易倒坍。奇怪的是,她那屋好好的,就像是老有人住著似的。院裡的房客換了
一茬又一茬。走馬燈似的輪換。誰從這間屋窗前走過,總會有那種感覺,好像屋裡
有人。有響。有亮。忍不住朝裡瞟瞥一眼。誰也沒產生過這樣的念頭:我去把它租
來住吧。竟然相安無事空關到大來娘歸來。
這大院後來讓白家兄弟全包租了去。鐵路那會兒還在熱火朝天地修著。幾乎所
有的人都相信它會這樣熱火朝天下去。白家兄弟在索伯縣城裡租了這個院子,掛了
個牌子,叫「工程所留守所」。實際上是工程所高階職員的俱樂部。那些高階職員
——當然包括各級工程技術人員,大都是從口裡特聘來的,合同期有長有短,一般
都不帶家屬。白家哥倆就想了這麼一個招兒,每個月,讓他們輪著到這院裡歇三天。
住單間。開小灶。每天車接車送,看看戲,洗洗澡,泡泡茶館酒樓,逛逛舊貨市場。
每人還給一份「紅包」。紅包裡,錢不算多,也不算少,剛夠去同春樓包個小娘兒
們放鬆一晚上的。大夥兒開玩笑說,這是白老闆賞的「跑馬錢」。後來工程一再延
期,接家屬的越來越多,這院裡漸漸全騰出來住家屬。白家兄弟又上別處租了幾個
四合院,給沒接家屬的高階職員休假用。這院裡房子越來越不夠用。但就這樣,也
沒人說,把大來娘空下的一間佔了吧。等大來娘回來,大大方方地住進去,也沒人
問她是不是工程所的人。來回走動,打水,倒垃圾,晾衣服,做煤餅,沒人見外。
沒人跟她收房錢。好像她跟她那兩個娃娃就該住這兒。誰都好像早八百年就認識了
這個大冬天還老喜歡光著腳、裹一身黑布篷在院子裡走來走去的女人。好像這八百
年,他們一直在等著的,也就是她這麼個人。好像誰都覺得這個拘謹、窄長、富足、
平靜而又常要出點不大不小的事的院子裡,從來就一直缺這麼一個女人。她跟他們
見過的任何一個人都不一樣,但誰都又不用防備她。她隨和得跟誰都能說到一塊兒
去。她眉目間的神情很像三聖堂裡的嬤嬤,但又不像嬤嬤們那樣多疑、清寡、呆滯。
她總是大大咧咧地微笑,叫男人們想起同春樓裡一幕幕動人心旌的風光,但又絕不
會引起任何一個老婆和小姨子的嫉恨、自卑。誰也不知道她靠什麼來維持自己這種
簡單而又安穩的日子,好像她所有的這一切都是大生的。這院裡住著的人,什麼都
有了,就少一點奇特和隨和;她好像什麼都沒有,而多的,恰恰是這難能可貴的奇
特和隨和。
大來娘住的那單間,是這一趟平房緊東頭把邊兒的。以前,再往東一點兒,就
到了院子的盡頭,就是版築土填幹打死夯起來的大厚圍牆了。幾個月前,白老二去
國境線那邊辦事,帶回來一個十五六歲的吉斯姑娘和六七個那邊的大木箱。箱蓋一
律像麵包似的拱起,用彩漆密密地畫滿東正教的許多圖案。白老二著人緊靠這圍牆
外,買了兩畝地,又蓋了個小院。圍牆上挖了個門洞,溝通了兩個院,它就算不得
把邊兒的了。
說來也怪,買下那兩畝地,挖地基砌牆圈,發現地當間不知幾千百萬年前砸進
一塊巨石,這石頭的大小真可抵一半間屋。這麼大的石頭沒法挪。吉斯姑娘說,那
就住在這石頭裡面吧。白老二一聽,大笑,說,這主意太神了。讓人往石頭裡鑿洞。
開門窗。內裝修。在它旁邊還蓋了個麵包房。奶牛房。常有四個輪子的牛牛車拉來
一袋袋麵粉。這吉斯姑娘便穿著一身灰色的薄呢連衫裙,懶懶地坐在木板走廊的護
欄杆上,彈一把三角的六絃琴。她有個繼父在她家鄉當騎兵團團長。她最高興的事,
就是繼父過河到邊界這邊來看她。白老二比她繼父還大兩歲。繼父一來,她就跟繼
父住一個屋。白老二不從中作梗,因為這是早有協議的。他第一次去邊界那面購買
舊枕木,就遇到這位體格慓悍、神情灑脫、皮膚黝黑而又留著兩撇極漂亮的金黃色
小鬍子的騎兵團長。他把他帶到家裡,喝了許多酒。兩人稱兄道弟說了許多心裡話。
這位騎兵團長就很坦率地提出要白老二設法幫忙解決他的這個難題。他不想失去這
個繼女,但又不想在家鄉丟醜,失去今後前程還會看好的團長一職。他要白老二把
姑娘帶到邊界這邊來,不管用什麼名義跟她同居都可以,只要允許他常來看她,不
干涉他跟她的關係。報答的條件也同樣是非常誘人的,他將提供一大批舊枕木,只
要白老二象徵性地付一點他們那邊使用的錢幣做個表面文章即可。這位繼父用狡黠
的微笑結束他坦率的談話,最後很鄭重地說:「你不能欺負她、委屈她。她是個很
任性的姑娘。你待她好,她會照樣報答你的。」
開始幾個月裡,這位繼父大人好像把她忘了,一直沒過邊界這邊來打擾他倆。
白老二跟她過得很好。他幾乎每天都要從幾十公里外的工地趕到這個石頭小屋裡來。
他太喜歡聽在他突然推門時,她那一聲驚喜的叫聲了。到第二天大早,濛濛的晨霧
裡,只顯露出白楊樹淡灰的身影和石屋渾圓的外廓,她把他送上馬車。馬車伕已經
在嚴寒的霧氣中等待了一個多小時。她細心地替他把蓋腿的毛毯掖嚴實,站在馬車
下,扶住他雙膝,抬起頭,極其哀憐地望著他,求他早一點回來。她害怕。寂寞。
離開孃胎四十年的白老二似乎想不起來還有誰這麼真情地期待過他,這樣叫他感動。
他願意在她身上大把地花錢。他要認真地讓她柔弱得還沒完全發育起來的身子,豐
潤起來。但她還是寂寞,還是那樣可憐巴巴,那樣使他感動,無法忘記她瘦小的臉
盤上那些濃密柔軟細小的汗毛和雞頭米似的小rx房,使他整日價丟不下她。
有一天,她繼父突然來了,獨自開著一輛吉普車。他實踐諾言,把她交還給她
繼父。他以為她會邀他進屋,由他來陪她繼父說話。但他錯了。從繼父進那石屋後
的一刻起,她似乎立即把他給忘了。以後的一個星期裡,她根本不出門,繼父也只
是偶爾凌亂地穿著襯衣、單軍褲,面帶倦色地出來要一點伏特加酒,要一點酸黃瓜
和乳酪。他在門外聽見她不停地在向繼父哭著說著什麼。他從來沒見她這麼想說話,
這麼願意說話,心裡還有這麼多的話要對人說。
白老二似乎這才明白過來,她天天期盼的,究竟是誰了……
送走她繼父,他也馬上回工地去了。他無論如何也不能強使自己再躺到石屋裡
那張還留著她繼父體溫的雙人大木床上去了。後來的一百天裡,他曾一千次勸自己
無須計較這個。她並不是你老婆。他曾一萬次走近馬車,想讓馬車伕把他帶回到那
小石屋跟前去。但他一萬零一次地在最後一刻打消了這個念頭。他怕再見到她。怕
見到她那張勉強奉承、以老充小或以小充老的臉,怕發現她所有真情底下所蘊有的
裝腔作勢和無可奈何。多少時日來,他給自己尋找的就是那樣一種誠心的期待。這
一點,連大哥白老大也不知道。就算是知道了,恐怕也不會相信,還要笑掉大牙。
與其看到真的變假,一度實有的終於虛空,還不如就此轉身。有一次,他回到石屋
去了。在故意冷落了她那麼長一段時間之後,他不知道她在猛地見到他之後,到底
會有個啥樣的做派。他太想開這樣一個玩笑了。他去了。猛地推開門。他看見她蒼
白、畏懼的臉。瘦小。哆嗦……但同時,他又的的確確看到了那久違了的期待……
嗅,該死的期待。
怎麼去挖苦她、嘲笑她、戲弄她?怎麼幹……
她還是撲了過來,委屈地抱住了她。哦,她慣用的那種用樺樹皮煮了水來洗頭
的清香,幾乎要瓦解了他一切抵禦。原諒她。她畢竟只有十五六歲。總之還是她那
個繼父不是個東西。原諒她了吧……原諒了這個可憐的小丫頭吧……可連他自己也
不知道究竟是怎麼一回事,突然地掄起了馬鞭,在她那張已是淚流滿面的臉上狠狠
地抽了兩下,連冷笑也不留一聲,像逃避一具已經發脹發臭了的屍首一樣,離開了
石屋。他再沒上她這兒來過夜。以後,他漸漸平靜,時常來看望她,為她付廚娘的
工錢,裁縫的工錢,付雜貨鋪的欠賬,戲園於和果品店的欠賬。繼父仍每隔兩三個
月來看她一次。她的身子倒是一天比一天地圓潤,但也日見懶散。甚至在繼父來會
晤她的日子裡,也同樣懶散,懶散到使繼父不知所措。據說,只有聽到白老二的馬
車馳近院門時,她才會驚驚地生出一點緊張,伸手去抓住平日很少用的老橡木梳子,
懷揣著一種無名的自己也控制不住的期待,怔怔地望著石屋的門,傾聽那一聲比一
聲臨近的腳步的叩擊……
那天晴朗。陽光透過城外的那片樹林,彷彿穿越一片正在熊熊燃燒的大火。深
秋季節,樹林變得五彩繽紛。無論是紫紅的稠李,金黃的白楊,青白的懸鈴,還是
正由綠變黃、再由黃髮出牛血一般強紅的大葉楓……它們在風中飄零的樹葉,被太
陽從背面一照,都像一簇簇翻動的火舌,使整座樹林變得無比燦爛輝煌。
大清早,白老二就驅車來到石屋,從床上叫起了那位吉斯姑娘。吉斯姑娘不知
他要於什麼,不免驚慌,在床上縮起已不像從前那樣瘦骨磷峋的雙腳,抱起鴨絨大
靠枕,緊緊捂住自己的胸部,彷彿這樣就可以抵禦白老二可能發出的任何一種強有
力的「攻擊」了。
白老二根本沒想怎麼她。只是把她的衣服扔給她,叫她趕快穿,趕快梳洗化妝,
戴上最漂亮的寬邊帽,打扮得像個貴婦人。「跟我出去秋遊。」他說。他把鬍子刮
得精光,靴子擦得賊亮。像往常一樣,穿著那套布瓊尼式的灰呢騎兵制服,非常神
氣地束著一根寬寬的皮腰帶,上下收拾得沒一絲皺褶。他語氣很堅決,不容她有半
點含糊遲疑,但不兇狠。甚至可以說是溫和的,有分寸的。他對屋裡的凌亂,空氣
的汙濁——這位吉斯姑娘本來就不太會收拾,這一段,她更無心收抬——顯得很不
習慣,也很不耐煩,但他還是適度地控制住了這種不悅。他不想嚇著了她。那一次
抽了她兩馬鞭,事後想想,他還是後悔。沒必要這麼跟她較真兒。但每每想起她的
繼父,他心裡仍不免要針扎似的生出忌妒的隱疼。他不得不承認,自己是真心喜歡
上了這個小傢伙。
白老二本來滿可以趕走她的。或者乾脆做得大度些、漂亮些,把這石屋小院,
連同她,一併送給她繼父,自己再不來生這閒氣就得了。他卻留下了她,並且還繼
續和她、和她那位繼父保持著來往。他這裡有個算度。他正在藉此實施一個巨大的
「陰謀」。
這一段以來,白老二已經看到,自己和大哥拼全力一搏,想修的這條鐵路,已
是絕對沒有希望修成了。白老大還想置這一口氣,跟那些人拼一拼。白老二卻要清
醒得多,理智得多。他很清楚,那些人所以還沒最後下手來抹斷他們的脖子,沒下
令讓鐵路工程立即收攤兒,是要最後地從他們身上再榨一些油水,再砍他們幾刀。
比如說,最近來了個公文,宣告,幾項主要原材料,過去都由省立的一家公司供給,
現在這種供應關係從當月起轉到三家民營公司去了。而這幾家很大的「民」營公司,
其實都是省府和省聯防總部一些高階人士的親戚們辦的。這樣,他們向他倆漫天要
價,一天三變價,他倆也只有挨著。他們就是要他倆從這個新開的傷口裡,流盡最
後一滴血,而且還不擔負扼殺民間實業的罪名,讓他倆自己宣佈倒閉。他們到那一
天也許還會趕來表示痛惜,還可能在省報上發表文章,籲請各方為國為民給予加勉
……
白老二現在想到的是要儘可能減少損失。儘可能儲存下一點日後再起東山的實
力。他表面上與各方虛與委蛇,讓採石場每天放幾炮,似乎表示工程仍有動作,但
暗地裡卻已經把工程停了下來。這件事,他甚至都瞄過了大哥。他知道從來不認輸
低頭的大哥,是咽不下這口冤枉氣的。這一向,大哥每天都喝得醉醺醺的,到工程
事務所寫字間發一通脾氣後,就去縣劇團的‘小月月仙「家去泡著了。白老二的招
術,就是想把各倉庫料場上存著的東西,儘快脫手,變成現金,轉移儲存。最大一
個料場,在離國境線不遠的木讀鎮附近。大量尚未使用的原材料,積壓住三成的資
金。它離國境線近,最好的脫手之處,就是賣到那邊去。因此,他要拉著那位繼父。
做好這件事,也不容易。要脫手的畢竟不是一盒兩盒珠寶首飾,而是數以千噸
的傻大黑粗的木材、鋼軌、水泥、碎石料,以及各種築路機械、工具、生活用品…
…最難的是,難以瞞過那天天在眼鼻子底下轉悠的幾千民工。他們不會讓你這樣抽
逃資金,溜之乎也的。還有朱貴鈴。他的護衛支隊。會給這個方便嗎?木讀鎮料場
正是由護衛支隊看守的。沒有他們的首肯,一根鐵釘也運不到國境線那邊去。鬧得
不好,他們還能以‘叛國「罪論處。開槍。
現在,民工這一頭,白老二已下了不小的工夫,疏通了,安定了。他不止一次
地找到民工中各行幫的頭頭,對他們說,假如一點活錢都換不到手,到憋死的那一
天,分文解散費都發不出,吃大虧的仍然是大傢伙。到那一天,大傢伙只有一起陪
著抹脖子上吊了。白老二當場發給每個行幫頭頭一本蓋了白老大印戳的摺子。向他
們許願,只要能同心同力把這件事協辦成,今後,有白家一碗,就有他們一勺。憑
著這本摺子,但凡掛白氏兄弟招牌的廠家店家,都可去謀一碗飯吃。不想替白家幹
了,也可憑摺子到白家賬上領一筆養老的年金。「不過,各位中間,假如有人一定
要跟白某人過不去,我也得把醜話撂在頭裡。我白老二生不帶來死不帶去,打娘肚
子往外蹦時,就是一條窮光棍漢。跟大傢伙一塊堆忙活一場,沒能給各位發上一筆
小財,有愧於大傢伙,但這實在由不得姓白的哥倆。工程沒成,情分在。咱們來日
方長。你要斷我生路,我就絕你子孫。駱駝再瘦,壓死幾隻雞雛恐怕還是件手把手
掐的事。反正是個死,我死,你也別想喘下去。我想姓白的哥倆沒做什麼對不起大
傢伙的事。各位也不會這時往我哥倆胯巴襠裡捅刀子……要喝血,咱們明著來。姓
自的血腥著哩!」說著,他掏出刀,颼地一下割破左小臂,把血噴注到一碗燒酒裡,
恭恭敬敬地把這碗血灑端到各位行幫頭頭面前。這些土裡土氣的人沒一個敢接這碗
血酒的。鎮住了他們。今天,他要找護衛支隊的幾位分隊長談心。怕外邊眼多嘴雜,
他約了他們到城圈外的樹林子裡野遊,帶著吉斯姑娘,只是做個掩護。
白老二把馬車一直趕到樹林深處。這裡有一塊空地。漫起的土坡上橫七豎八倒
著許多砍下了又運不出去的老樹。樹的空洞裡聚集著一窩又一窩忙碌又貪婪的白蟻。
到約定的時間,卻只來了一位分隊長。白老二掏出從土耳其那邊偷運進來的煙
卷,卻見那位分隊長今天顯得格外拘謹。他覺出事情不太妙。果不其然,那分隊長
說,事情他們幾個都商量過了,白家的難處,他們不是不想管,但支隊長肖天放回
家養傷去了,沒人敢拿這個大主意。要全支隊齊了心來幹,還非得找肖天放。再說,
肖支隊長在朱指揮長跟前也能遞得上話。這件事要想辦兩全了,只有請出肖天放。
白老二也覺得自己忽略肖天放,的確失策,沒再往下磨嘴皮,摸出一個紙包,
塞給那個分隊長,帶著歉意道:「一點小意思,就算車馬費,見笑。」便帶著吉斯
姑娘,又趕回了索伯縣縣城。
兩三天後,一個早晨,在哈捷拉吉里村中央屠宰場院內的大空地上,擁集了十
幾輛剛從索伯縣趕來的各式各樣的馬車。還有許多匹單騎。那些單騎,騎主下馬後,
不知為什麼,都沒給松馬肚帶,草草地把它們拴在大空地周圍的木欄杆兒上,便不
見影兒了。那些拉車的馬,一個個也大汗淋漓。車主走的時候,也都顯得那樣的倉
促,慌忙,既沒有給它們加腳絆,也沒有把它們往馬樁上拴。按說,負重拉長套,
到這時候,應該卸下套來,帶它們遛一遛,鬆鬆筋骨,歇一歇汗氣,也得清它們吃
一點什麼喝一點什麼。將心比心,誰到這份兒上,不該將息一陣?但它們沒人管。
於是它們只能拉著各自的車,在偌大個空場子裡晃盪,走走,停停,停停,再走走,
尋找可啃食的草莖,互相磕碰得眶當直響。
這些騎主、車主都是替白家修鐵路的民工。他們在哈捷拉吉里村有老鄉或親戚。
他們是白老二派來的。讓他們以探望老鄉或親戚的名義,來尋找肖天放。
白老二秘密疏通護衛支隊的事,沒能保住密。訊息很快傳到老滿堡和省城。省
上幾位決策性人物,立即派人到老滿堡來核實「傳聞」。要朱貴鈴立即派兵封鎖木
讀鎮料場,不準一寸鐵絲一顆螺母偷運出邊界;並讓索伯縣警察局派人把白家兄弟
倆嚴密監控起來。白老二幾次秘密潛回老滿堡,求見朱貴鈴。他並不奢望朱貴鈴公
然對抗省總部的封鎖令。他只請求朱貴鈴把正在老滿堡整休的護衛支隊晚三幾天派
回本讀鎮。只懇求他能稍稍打個馬虎眼,把封鎖的事晚辦個幾天,他就有可能搶出
大部分東西。但朱貴鈴卻都託故不見,躲開了白老二。
從陸軍醫院做完手術回來,朱貴鈴一直過得拘謹。他發現自己又變成從前的那
個「朱貴鈴」,又不像常常熱血沸騰的祖父了。他對白家兄弟也有怨氣。他覺得這
麼大一件事,他倆應該先跟他商量,跟他通氣,不該一竿子捅到底下,搞得他在省
總部的人面前,難以交代,好像他跟白家兄弟在這件事上又有什麼瓜葛似的。說透
了,真到節骨眼兒上,他朱貴鈴也不敢得罪省總部。他不敢砸鍋賣鐵,他還得聽話。
他連夜命令護衛支隊返回木讀鎮,把一個方圓二三里的大料場團團圍了個水洩不通。
並明令:自即刻起,料場內任何一個人。一點物,沒有朱貴鈴親筆批條,不得出料
場門一步。違者,格殺勿論。
白老二整個傻眼了。他完全沒想到,堂堂朱貴鈴競一點情義也不顧,徹底地倒
戈了。白老二隻有讓那些跟哈捷拉吉里村還有那麼一點關係的民工去求肖天放。他
還希望肖天放能打動朱貴鈴的心。哪怕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地放出料場裡一小部分
東西,也叫白家有點希望去圖一個今後啊。白老二甚至買通了聯隊部的一個參謀和
一個文書,讓他們悄悄跟著那幾十個民工,一起趕到哈捷拉吉里村,來做肖天放的
工作。但這件事,又不知怎麼搞的,走漏了風聲,讓力巴團的人知道了。力巴團的
人當然恨透了白家哥倆。他們包圍了聯隊部,要朱貴鈴對這件事表態。朱貴鈴只得
派直屬支隊的一個分隊長,帶人追到哈捷拉吉里村,先五花大綁捆翻了那個參謀和
文書,然後找到肖天放,對他說:「指揮長請肖支隊長跟我們一起回聯隊部。」
肖天放本不想捲到這件事情裡去。他還想跟大來娘好好過一段。直屬支隊的那
個分隊長只得向肖天放出示朱貴鈴的親筆手諭。手諭上這樣寫:「見此條速回。違
者,軍法從事。不得有誤。切切。」
天放的爹卻把守在自家門口,不許那些當兵的跨進家門一步。這些年,他雖然
並不怎麼見老,卻越來越怕見生人。怕聽外頭的訊息。任何自哈捷拉吉里村外面來
的人和事,都能使他莫名其妙地緊張上好半天。平時,他也常常半宿半宿地不睡,
他總覺得要出什麼大事。他擔心別人不擔心的事,嘴裡常在自言自語地嘟噥。
這時,他拍著廊柱,大叫:「我兒子再不走了,你們別再來禍害我們家了。他
不去!」有幾個老兵知道他過去在老滿堡任過職,不敢對他來硬的。
肖天放只得在院子裡跟聯隊裡的人說話。天放爹一刻不放鬆地盯視著他的一舉
一動。
肖天放問那位分隊長:「我能不能去跟那些民工說說,勸他們別再往裡摻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