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大來娘

泥日 陸天明 第2頁,共2頁

事情發展到這個份兒上,已經不是我們這樣的人摻和得了的……」

分隊長顯得有些為難。他說:「你是支隊長,大主意你自己拿。不過,這次臨

來前,指揮長專門交代了一句,讓我轉告你,這檔子事,深淺莫測。許多情況他都

不摸底兒。在回老滿堡前,連他都要你千萬別再跟白家派來的人接觸……」

肖天放忙問:「還有哪些情況連他都不摸底兒的?」

分隊長惶然地躲避:「這我就更不清楚了。」

肖天放沉吟了一會兒,便請這位分隊長帶著他的人在外頭等著,自己進屋去找

大來娘了。

這半天,大來娘一直十分緊張地摟著玉娟,守在大來的搖籃旁邊,傾聽著屋外

的動靜。肖天放進屋來以後,把朱貴鈴的手諭往她面前的那張舊硬木兩頭沉桌子上

一放。

她沒去看手諭。她似乎料到事情將會出現什麼樣的結局。她只是在等著那結局

的到來。

這些日子,天放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真的已經成了這兩個會說會笑、也有胖嘟

嘟小手小腳、還會撒嬌置氣的娃娃的爹,不能相信天天跟自己睡一個被窩、枕一個

枕頭的,就是自己的女人。她管他叫「孩子他爹」。他一有空就把玉娟大來抱到膝

蓋頭上。他胳肢他倆,作弄他倆,拼命地親他倆,沒盡沒夠地啜他倆的小手指、小

耳垂、小肚皮、小腳腳……沒盡沒夠地驚喜:「我的娃娃?我的娃娃?」到晚上,

他幾乎整夜整夜地不放過大來娘。他不知道該怎麼跟她親熱,才能充分表示自己對

她的感激和喜愛。他常常突然地湧出淚水,把大來娘緊緊摟進懷裡,拼命地箍住她,

不許她動彈,好像要把她完全擠進自己灼熱而寬厚的胸膛裡去,完全融合到一塊。

她也總是由著他折騰,實在忍不住了,才哼上一哼,掙扎著說一句:「求求你……」

「我要走幾天……」肖天放沉沉地說。

「不能不走?」大來娘眼圈紅了。

「我是軍人。」他端直了上身,捏緊兩隻缽頭大的拳頭,嗡嗡地說。

「把這身灰皮還給他們!」她突然叫了起來。灰黯的眼睛中,有一種他從未見

過的絕望神情。她從來沒有這樣對他大聲嚷過,除了那天,她剛到哈捷拉吉里村,

求他相認的那一次。

「我是軍人。」他又重複了一遍。

她不再說話了,只是怔怔地望著他。過了許多許多年,天放想起大來娘這一刻

的眼神,才省悟出,在那時,大來娘就知道,他和她這一分別,就再見不上面了。

這已經是他倆在一起的最後一刻了。她是知道後來將要發生的一切的。她是知道日

後必定會降臨到他和他的兒女身上的那一切災難的。她只不過沒說罷了。你為什麼

不說?難道在無地之外,真還有那樣一種為千千萬萬個我們這樣的凡人所不能掌握

的力量,約束住了你,使你不能說?

大來娘,你是應該說的啊!

在後來的歲月裡,當已經完全往老裡去的天放,蹣跚著,拄著手杖,用殘存的

一條腿,走進阿倫古湖畔密不透風的大葦蕩裡,撥開一根根比大拇指還要粗的葦子

稈兒,忍受著跟刀片一樣鋒利的葦葉的拉割,去尋找大來娘失蹤的處所時,他在心

裡就這樣喊叫:「大來娘,你應該早對我把這一切說清的。你幹嗎要留下我一個人

去遭受這一切磨難呢?我要是早知道了這一切,興許還能讓這些事不落到我這一家

人頭上。你為什麼不相信我能做到這一點?我是肖天放。我能做到別人做不到的事!

你聽到了嗎?我是天放啊——」

他最後悔的還是,當他向門口走去時,大來娘撲過來叫了聲:「天放——」他

覺得大門口有爹,院子裡有那些聯隊的老夥計,便輕輕推開了她,叫她「別這樣」。

她就沒再跟出屋去。他記得她立時地軟癱了,倚靠在板壁上,臉色灰黑,瘦而長的

手緊緊抓住門框,渴望的眼神一直跟著他。而他卻照直走出了屋,再沒回過頭去…

…造孽啊……

假如能整個兒重活一遍,我願意付出多死一千次的代價,去換取這一瞬間,再

多看她一眼。再回一次頭……

那天下午民工們得知省政府經濟資源委員會會同蘭州行營公署交通廳來查處這

起不法資方抽逃資金、有礙地方實業一案,同時又得知,肖天放回到護衛支隊,也

無濟於事,真急了。查封了白家,即便有人象徵性地給一點解散費,也難以補足他

們這兩年多來所付出的一切!這點錢,連回老家的路費都不夠!他們怎能就此困死

在再也不想待下去的阿達克庫都克荒原上?

大約有一千多民工自動嘯聚,湧向木讀鎮料場,想強行搶出本應屬於他們的貨

材,來抵償已拖欠了近兩年。還沒發放的薪金。

這一刻,白老二也趕到了木讀鎮。他把朱貴鈴和肖天放請到木讀鎮鎮公所一間

鋪有白漆地板的廂房裡,做最後的談判。那天一大早,他就派人護送吉斯姑娘潛回

邊界那一面,去找她繼父。要她繼父在約定的時間,派二十輛十輪卡,到臨近木讀

鎮的邊卡口子上接運貨物。白老二覺得,委屈到這一地步,但凡還是個人,都會最

後掙扎一下。就是頭毛驢,不也得地一下蹶子、吼它三吼嗎?!豁出去了。反正也

是個死。他已經無法想象財產被全部查封以後,那日子將怎麼過。重新去經歷一個

角子的鹹菜吃一個星期的窮困?使他難以忍受,更使他覺得可怕的,是失去了現有

的一切以後,這些年的對手敵者對他白家所可能使出的種種凌辱和折磨。呵斥。嘲

濾。責難。白眼……這些的確比一個角子的鹹菜更難嚥下。他不相信朱貴鈴會下令

向一千多赤手空拳的民工開槍。他不相信這個在印度的英國皇家軍事工程學院深造

了六年。會講一口流利的英語、家裡又有那麼一對可愛的雙胞胎、一個那樣勤謹賢

淑的夫人的人,會下這樣的命令。在那些個值得回味的夜晚,朱貴鈴多次向白氏兄

弟講過,當他聽到參謀長在他身背後,不經他同意,突然向二十二特勤分隊的老兵

們開槍時,他全身心的震驚和茫然。這才過了幾年?他不相信他會變得這麼快。他

要把事情擠到他面前,拽著他,逼著他,跟他一起,用他的方式來了結這件事。

朱貴鈴帶著肖天放趕到木讀鎮的那天,鎮上的一些首要人物為他倆在鎮公所準

備了兩間乾淨的上房。天放的意思是,情況緊急,他就去料場那邊,跟護衛隊的弟

兄們一起住帳篷。朱貴鈴卻仍去鎮上最好的一家客棧要了兩個最好的房間住下了。

肖天放趕去料場察看情況,他卻依然該洗澡時洗澡,該換衣時換衣,爾後沏一壺濃

茶在手,穿著寬鬆的富春紡便服,樓上樓下地慢悠悠轉了一圈。一吃晚飯時,照常

喝他隨身帶來的果酒,還讓客棧老闆找來鎮上最好的烤肉老手,替他烤肉。肉油滴

在燒紅的鐵算上,又散發出一陣陣孜然的香味兒。晚飯後,他把天放叫到客棧的木

板小陽臺上,談料場那邊的情況。天放很緊張地敘說。朱貴鈴卻像是在聽,又不像

在聽。他更像在欣賞這木板陽臺上陳舊的雕花木欄杆,欣賞越過眼前幾片參差不齊

的屋頂、臨近鎮郊的那個小牧場和牧場背後彷彿霧中蜃景的雪山,欣賞那比別處黝

暗的窪地,窪地裡的棕黃;欣賞一些樹叢,星星散散地在眼前這一派開闊豪放但仍

嫌單調空寂的佈局中,增添了些許難能可貴的點綴。

肖天放吃驚。吃驚他在眼前這種一觸即發的情況下,竟然還能如此地放鬆。幾

個月不見,他說不準面前的這個指揮長究竟發生了什麼變化。但的確跟從前他熟悉

的那一個,大不一樣了。雖已經稍事歇息,但朱貴鈴仍然顯得疲倦,或者說,他一

點都不想掩飾自己所感受到的任何一點疲累,厭倦。以往光潔的臉面,。陡然灰黯、

肥厚,多肉的額角擁出三道明顯的紋溝。揪然的微笑裡,總流露出一種力不從心的

勉強。他已經不再喜歡穿潔白耀眼的襯衣,所有純金的或水晶的袖釦,都被割下來,

埋到樟腦味兒極濃的箱底裡去了。更多的時間裡,他也穿起寬鬆的大褲腳口的便服,

似乎也覺得惟有圓口布鞋,才是最宜於得地氣活血脈、通三陽接三陰的了。甚至還

對肖天放說過這樣的話:「還是你爹想得開,早早地一甩手走了……」說話時,在

虛腫的眼泡皮底下,竟然閃爍出一絲溼潤的淚光。

白老二見朱貴鈴神色木然地在鎮公所白漆地板大堂裡落座,剛要叫人上茶端果

品,料場那邊的槍聲便響了。他猛地一痙攣,渾身僵直,回頭衝朱貴鈴喊了聲:

「好你個朱貴鈴,不是人操的!」便推開那兩個想上前來縛住他的茶役,飛也似的

朝料場跑去。

但一切,都已經無法補救了。

昨天晚上,朱貴鈴把肖天放緊急傳喚到客棧,向他出示了蘭州行營和省聯防總

部聯合簽署的開槍令。這是他們剛派人送來的,也是多少天前就內定了的。肖天放

接過那紙開槍令,就像是接過一塊無法舉起來的大鋼板。

肖天放憋出一頭汗,只說了一個字:「我……」

朱貴鈴長嘆一聲:「這一刻沒有你,也沒有我……」

肖天放顫顫地又喊了聲:「指揮長……」

朱貴鈴拔高了聲音截住肖天放的話頭,喊道:「你是軍人!是個出色的軍官!」

他不能讓肖天放說下去。從省聯防總部開來兩卡車特務連的人,護送這一紙開槍令,

並且負責監督朱貴鈴。肖天放執行該命令。他們已經完全佔據了朱貴鈴住的那個客

棧。在朱貴鈴和肖天放說話的堂屋影壁後頭便有他們的耳報,或許還有槍口。槍口

裡的喘息。他知道,他們不執行,也總會有人來執行的。他們誰也救不了這局勢,

犯不著為此把自己再送上軍事法庭。

肖天放緊咬牙關,猛磕腳後跟,敬了個極為標準的軍禮,攢著那一紙早已被手

心裡的冷汗溻透了的開槍令,做了個向後轉的動作,僵硬地回到了料場。

第一排槍並沒向人身上打。子彈是擦著蜂擁而來的民工的頭皮,奔樹梢上去的。

樹枝樹葉和鳥窩裡粘結著鳥屎的羽毛在空中飛濺。民工們亂了一陣。但有人喊:

「這是空槍。嚇唬人哩。他們不敢真沖人打。別亂了套。上啊……」這時又響了第

二排槍。第二排槍仍沒朝人身上發射。但這時卻流出了最早的血。把守大門計程車兵,

端著槍去堵再度衝過來的民工,他們捱了民工手中撬根和十字鎬的砸。他們被擠倒,

被踩在興奮瘋狂到極點的民工的腳下。原先在貨場裡看管貨料的那些民工,這時也

衝出去接應。於是當兵的再沉不住氣了。他們用槍托打退了那幾個跑在最前面的民

工,連滾帶爬撤到第一道掩體裡以後,據守在房上的機槍便開始叫響。這是正經瞄

準了人體的。沒人再想到下一步和往後。開槍的只想制正住發黑的人群往上擁。發

黑的人群只知道發黑的臭汗在衣領子裡往下流,粗脹的脖子上灼熱的神經在嗵嗵直

跳。看不到誰倒下誰沒倒下,也來不及知覺自己已經倒下或還沒倒下。此刻惟一要

做的是,扣動扳機,或者向前衝去,邁過腳底下柔軟的扭動的黏滑的軀體。一切都

丟在了腦後。這一段時間,大約有十二秒鐘。

白老二趕到時,料場上已倒下了一大片。他大叫:「衝我開!衝我開!」他看

見那個瘦弱的吉斯姑娘在國境線的那邊張揚著手,喊叫著「彼佳——彼佳——」向

他跑來。「彼佳」是他跟她相好的兩三個月裡,她給他取的小名。他沒想到她還會

這樣稱呼他。他真恨她的那位繼父。槍響前,二十輛來接應的卡車隱蔽在離料場一

公里外的一個河谷裡。那裡有青灰色樹於的白楊。聽到槍響,十九輛車掉頭走了。

最後一輛上坐著吉斯姑娘的繼父和姑娘自己。繼父啟動車也要掉頭,姑娘卻瘋了似

的跳下車朝料場跑來。繼父開著車去追她,最後只得把她拉上車,一起開到了邊境

線上。吉斯姑娘看見了白老二,想阻止他,別再往前跑。白老二從驚駭中清醒,怕

流彈誤傷了姑娘,也要她別冒險往這邊來。他倆一個喊著:「別過來……別過來…

…」一個叫著:「你站住……你站住……」拼命朝對方跑去。士兵們的耳朵被剛才

那一陣密集的槍聲震得嗡嗡直響。他們聽不見他倆在喊叫什麼,只看見他倆向他們

衝來,還在死勁地揮著手,於是十好幾枝槍,從十好幾個角度,同時瞄準了這兩個

正在迅速互相接近的黑點,發出了密織的交叉火力。白老二捧住自己被擊中的腹部,

踉蹌著,剛喊出一聲:「我操……」頭部背部又被戳出蜂窩狀的窟窿眼。吉斯姑娘

不明白誰這樣猛推了自己一把,並且在她胸口裡塞進一大團燃燒著的棉團,突然感

到一點力氣都沒有了,甚至沉重得抬不起頭,舉不起手。她不知道為什麼會有一股

腥熱的難聞的熱流湧進嘴裡,又從鼻腔嗆出。她感到自己正從一個非常非常高的山

崖上往下墜落。她害怕。掙扎。在一大堆屍體中微微地做著最後的抽搐。

後來,他倆都被埋在了木讀鎮不設圍牆的墳地裡。白頸鴉叢集。

五天後,訊息傳到哈捷拉吉里村,整個村子好像被立即凍住了一般。家家都感

到慌亂。不敢出門。跟民工沾親帶故的是這樣。有人在聯防隊當兵的,也這樣。過

了兩三天,男人們才敢出門,哆哆嗦嗦地跟遭了水淹的老鼠似的,上外頭探聽虛實。

幾乎全村的人都把這一向以來,不斷遭受變故的驚嚇,怪罪於肖家那個新來的

黑胖個兒的女人。

是的,自從大來娘到這村以後,幾乎人人都覺著村子裡再不像從前那樣太平了。

女人們都愛往她跟前攏。她戴著絕不可能是天放給她打的銀手鐲。那是副雙股刻花

扁環貞葉花頭的鐲子。還帶一根細亮細亮的銀鏈。她跟她們說悄悄話。常常看見女

人們被她說得痴笑,或紅著眼圈走出她那高大的帆布車篷。她們喜歡胳肢她。她就

溫和地笑。她並不怕胳肢,由她們耍弄,有時還摟過她們,拿出棗木蓖子,替她們

蓖頭蝨。她們就能聞到她身上一股冷腥味。後來,男人們也找她看相。他們覺得她

的確能說準他們的心事,但她常常不說,只是請他們在鋪著厚厚一層乾草的車廂裡

坐上一小會兒。這時,她放下布簾,盤起腿,也叫你盤起腿。從車篷的縫隙裡散出

一些彷彿從油窗紙上透出來的亮光。她輕輕地說著一些誰也聽不懂的話。大家就那

樣靜坐。等你走出她車篷,自會覺得心裡痛快了許多,輕鬆了許多。她喜歡招村裡

那些七八歲十來歲的男孩到她車裡玩。她拿得出村裡誰也沒見過的冬瓜條、金糕片、

大醉棗、蜜瓜乾兒。她親親熱熱地摟著他們,把他們瘦細的腿腳夾在自己粗大的腿

襠裡,再把他們的小手合緊,一前一後波動她至柔至韌的腰,一下下捋摸他們骯髒

的手背,唱:二月裡那個杏花嘛杏花裡個白,大姐姐抹罷了頭油上鍋臺。

鍋臺臺高,大姐姐矮,大姐姐裡個矮來貼餅子賣,餅子喲賣個藥鋪那個味呀掌

櫃進喜財,公爹姐丈醃酸菜……

後來,村裡人說,一到天黑便常看見一條比水桶還粗的黑蛇,從房簷上游過,

鱗片溼膩膩發亮。昂起頭,慢慢擺動下垂的尾巴,壓得房椽底下的葦鋪子吱吱嘎嘎

亂響。許多男人都覺出,跟她說過悄悄話的婆娘,心氣兒就大不似從前,再不像過

去那樣老實聽話,再不能在家穩穩妥妥地坐住,總想往外轉悠,甚至到床上也敢像

男人似的說些不三不四的粗話。有幾個出嫁前就多少認一點兒字的,跟她來往以後,

更像人了道似的,常對人說些神神道道的話,什麼:「……陰宅重向水,陽宅重門

向。裡旺憑本,權衡在星。向星一白,、當時得令,坐星二黑,未來旺氣。三元九

運一百八十年,一百八十年後從頭來……」那些婆娘們回到家,拆灶的拆灶,墊路

的墊路。但凡院門前有棵枯樹的,她們非得拿斧子去砍了。有的重改柵欄門朝向,

有的架梯子上房,把鄰居家高過自己家的煙囪給砸了,有的非把自己家院裡的井給

填死,因為‘講在二五位,落在衰死愁煞方……「開頭一段,誰家裡都覺得痛快。

多少年沒這麼躁動過。但雞飛狗跳一陣,他們又擔心,不知這樣下去,怎麼才算個

盡頭。於是大家又覺得反而不如多少年來什麼事都將將就就地湊合著過下去那樣太

平安逸踏實可靠。由四十多個老漢、八十多個精壯漢帶頭,先把跟大來娘最接近、

總說大來娘好話的三個婆娘捆起來,帶到屠宰場那個早先關牛的欄圈裡,扒光了她

們的褲子,讓她們自己的男人狠狠用棍子榜了她們一頓。她們三個只好緊緊抱在一

起。欄圈裡積存著多年的圈土。圈土堆得老高。土屹垃裡淨是牛糞牛血,還混雜豬

鬃羊毛。爾後的一天,他們又去緊緊團團地把天放家包圍了起來,要天放家交出那

個黑高個兒的女人。他們說她準定就是那條比水桶還粗的黑蛇。禍害。

天放媳婦似乎早料到會有這麼個日子。頭一天,她就把帶來的那些零七碎八的

東西又搬進了她那依然還不能算太破舊的車篷子。她最後給大來餵了一次奶。她捏

住兒子的小腳趾,咬破一點點兒,輕輕舔了他一點鹹鹹的甜甜的血。天放不在。兒

子就是天放。她舔到的,留在心裡的,便是天放的精血。她聽見村民們威脅地大喊

大叫,砸她的篷子車。拆她的車廂板。劃了她的枕頭套。踩扁了她的柳條筐。挑起

她還沒晾乾的內褲。揣走她經常要用的棗木梳。尋找她輕易不肯讓人見到的首飾盒。

把一鍋她煮來準備留到路上吃的稠糜子粥和一罐大放愛吃的鹹豬油全倒到羊糞堆上。

他們飛起磚頭瓦片,砸天放家的屋頂門窗。揚言要燒掉天放家的馬圈和草料房。並

且正經點著了四十八把火把,正告天放一家,不許再收容她。

她只有走出屋去。這些來抓她的人,平時幾乎都對她說過「我可真有點喜歡你」。

她曾隨便讓他們隔著單褲觸控她滑膩的腿。女人們摸得很放肆,她們驚奇她皮肉的

細潔,恨不得立時三刻就能跟她換了一張皮。男人們則總是裝出只不過無意間才觸

摸到她的樣子,貪婪地狡黠地遊蕩。現在,他們卻比著看誰能用磚塊石頭最先砸中

她的頭和臉。四十八個男人舉著雙齒或三齒鋼叉,這完全是捉蛇的裝備。她的眼窩

被砸青腫,她的黑布篷被鉤破口子。她不得不又退回到天放家的木臺階上,因為他

們在院子裡全撒上了特製的鋼釘鐵釘,她的一雙光腳,每踩過去一步,都會留下兩

攤血。於是,包括那些很年輕的村民們一下都擁到天放家的房頂上,從她身後,用

神龕裡剛取來的滾燙的香灰,灑到她頸脖子裡。她抖得厲害。更多的木瓦被撬了下

來,並且帶著早已生鏽的鐵釘朝她砸去。她再無退路。她的後背已經貼到天放家的

門板上。她這時多麼希望聽到屋裡有人能對她說:「別慌,我們這就替你開門。」

她只需要進去坐一小會兒,讓肩背上燙出的水泡。腳底的血口、臉面上的青紫所引

起的痙攣稍稍平復一些。她絕不想連累大放一家人。她知道即便為了天放,為了天

放的那一對親子嗣、自己的親骨肉,她也不能再在這個大木屋裡多待。她希望有人

安慰她,說一聲:「我們知道你的難處,可我們也挺難……」也就足夠了。可門裡

沒有任何聲音。天放爹不開口,也不許家裡人開口。他只是緊緊守護住了孫子,不

許別人再去把她放進屋來。他不想惹出更大的亂子。她哀怨地抬起被砸腫了的眼皮,

她真想拿腦袋去撞那不透縫的板壁。

這時,她忽然間聽到有個細小的聲音叫她。她抬頭一看,是天放最小的那個兄

弟,老七天一。天一從天花板裡爬到臺階雨簷下的樑架上,焦急地向她伸出雙手,

彷彿要拉她到樑架上去似的。

「嫂子,你真是條黑蛇,就現原形吧,就變個厲害的給他們瞧瞧。去吃了他們

……你快變呀……要不他們真會把你打死的……我不要你死……」他哭了起來。晶

亮的眼淚從他骯髒的尖削的小臉上一串一串止不住地往下掉落。

天一比玉娟只大四五歲。天放娘生他時已經夠乾癟的了,完全滲不出一滴奶水

來喂他。他從小靠土豆泥和苞谷糊糊長大。大來娘來了以後,奶大來時,他總在一

旁饞饞地看著。他從小不僅沒啜過一次親孃的xx頭,甚至都沒在誰懷裡認真躺過。

他們總是很忙,他只有乾巴巴地躺在板硬的褥墊上,看著黑黑的房梁。大來娘不忍

心,總把他摟過來,塞給一隻xx頭,讓已經七八歲了的天一,再補啜上這一課。所

以,弟妹裡,自然就數這個老七跟大來娘最親、最貼肉。

聽天一這麼一叫喚,大來孃的心,整個都碎了。假如連天放家的人也都相信她

是一條蛇,她還有啥想頭呢?她強壓住一陣突然湧起在胸間的嗚咽,把手伸給天一,

愛撫地摸了摸他蒼白清瘦的小臉。天一捧住嫂子的手,傷心地放到嘴裡啜著。

「天一,好好相待玉娟,把她當你的親妹妹……」她嗚咽著。這些日子,她看

出,天放的爹,不管對她仍有什麼樣的懷疑、猜測,但對大來,卻是十分上心的,

處處疼愛備至。她只是放心不下玉娟。她怕她長大後,也像自己一樣,在天放家裡

遭到另眼相待。

天放,你咋還不回來呢?

她只得走了。對漸漸逼緊過來的村民們,她喊的最後一句話是:「別碰我娃娃

……」她回過頭,對天放一家人喊的最後一句話是:「告訴天放,手背手心都是肉,

兒子閨女都是他親血脈……」

她忽然不再哭了。她完全鎮靜下來。她把衣兜裡沒用得完的一個線團留在天放

家窗臺上。她看見天放的幾個弟弟妹妹在窗戶板的縫隙裡看著她落淚。她勉強地笑

了笑,流著淚朝他們點了點頭。她拾起女兒玩的羊拐骨,她要帶著它一起走。人群

又開始向她逼近。她說:「讓我自己走。千萬別再逼我。」她雙手抱住自己圓實的

身子,撕心裂肺地叫了一聲:「天放——」就向東頭的大葦蕩跑去。她緊緊捂住越

來越脹的奶房。她後悔。她應該再喂一次大來。應該再喂一次大來。應該再喂一次

……

村民們不許她向別處跑。網開一面,只許她進大葦蕩。奶水儒孺地潤溼了她衣

襟、褲腰,涸溼了她褲腿。奶水的清香,簡直跟大來的胎髮一樣好聞。跑到大葦蕩

邊上,她才站住了,最後看了一眼天放家那舊得發黑的木板房,叫一聲「天放」,

又叫一聲「大來」;叫一聲「大來」,又叫一聲「天放」。爾後張開了雙手,一縱

身,向大葦蕩裡撲去。

太平。許多年。不太平,又是許多年。誰能讓永遠不太平?可誰又能讓永遠太

平?

牛臥槽。慢慢嚼。大瓦房上跑馬,胳膊腿上架高音喇叭。井軲轆搖把終於磨斷

粗麻繩。北高坡走不完七八十來裡。白土豆花開一年年。黑葉楊臭一年年。一年年

鐵板硬的光腳老是深深插進那陰涼、那滋潤、那酥軟的泥土地裡,再用力勾起所有

的腳趾頭,讓溼漉漉把整個腳背埋住。這又能咋著?荊槐叢里長起恁些苦豆子。大

薊。鐵路橋墩一擱準是十來二十年。山和荒原。落葉走向一夥再沒人能把他們想得

起來的人。拼命拉響木筒子老闆胡和蛇皮雙忽雷。一根根拴馬樁倒像通天梯。這就

是八百里再加八百年的蒼黃和玄機……

後來,哈捷拉吉里村一直有人這麼說,那天大來娘向大葦蕩猛地一撲那會兒,

的確有一條水桶粗的黑蛇躥了進去。連那禿禿的尾巴都有碗口粗。也有人說,那黑

蛇走得沒那麼痛快。它是慢慢往裡遊的。遊得艱難,痛徹肺腑。它不時昂起頭來看

天放家那大屋,嘴裡還噙著女兒玩耍過的那塊羊拐骨。但也有人說,她一撲什麼也

沒有了,只冒過一股青煙。甚至還有人說,她沒有撲,也沒有遊,是慢慢地往下蹲,

好像被葦蕩吸進那深不見底的淤泥地裡去似的,就在原地一點一點地不見了……

沒人分得清誰個是真誰個是假。只有一件事是真的。當那天大來娘絕望地在大

葦蕩邊上喊出那聲「天放」的時候,遠在二三百里以外的天放,好像被槍打中了似

的,心尖上突然一陣麻疼,叫他挺不住。後來,他覺得心慌,坐立不安,怎麼安撫

自己,也定不下神。而且,他總覺得聽到了那一聲喊叫。隱隱地隆隆地,使他渾身

脹滿。那一刻,他直想脹大了伸到雲頭裡去,同那聲音會合。他佈滿血絲的雙眼,

直瞪住哈捷拉吉里村的方向。他記得自己走過許多星夜。長橋。沒有水又有水。並

不是每一條幹河灘都和枯樹一般。那許多根戳在矮土房後身的楊樹樁也都同樣硬撅。

天放記得大來娘還有一雙水紅面子的繡花布鞋,洗得於於淨淨地放在炕頭那一摞漆

皮箱子上。

天放趕回村去,在大葦蕩裡整整找了三天,到爬出葦蕩時,他連嚥唾沫星子的

力氣都沒有了,想哭都哭不動,一頭栽倒在岸坡邊的草棵裡。他的腳他的腿全讓葦

茬子割破扎透,衣服也撕扯成了條條縷縷,嘴唇上起了焦皮,臉盤子上掛著一塊塊

乾巴了的鹼面。

從那以後,誰也沒見過大來娘。她也再沒走出過阿倫古湖的大葦蕩。就在她走

進大葦蕩的這一天,哈捷拉吉里村,整整颳了一夜的西南風。

他知道他今生今世再找不到這樣的女人了。打頭一次見到她,他就覺出,他要

的人,就是她。只能是她。他是個好強的人。但總得有這麼一個人,當他想懈勁露

怯罵娘耍賴不想幹也實在幹不動幹不了幹不好,只有砸鍋賣鐵剁下自己的腳指頭給

人墊床腿的時候,還能坦然地安慰他:「著什麼急,天塌了還有我這大個哩!手裡

有漏勺,還怕撈不起乾的來?怎麼就不能活咧!去,天亮當天黑,踏踏實實給我歇

著去!」她就是這麼個人。她總能給他勁兒。他願意在她面前低頭,完全放鬆了自

己。她煮出滾燙的冒汽的熱毛巾;敷貼在他那總有老傷的後腰上。她叫他四肢巴叉,

放平在炕上。她光著腳,站在那滾燙的溼毛巾上,一蹦一跳地踩他的後腰脊。她知

道經她這麼一踩,他那板結住的腰就鬆快多了輕活多了。每次她的腳底板上都會燙

出許多水泡。可她還踩。她把十二孔火牆燒得手不敢摸,她把十二條手巾輪番扔進

開水鍋裡煮。輪番用這些毛巾再抽打他。從他每一個汗毛孔裡逼出寒氣。病氣。喪

氣和晦氣。於是那些亮晶晶的汗一遍又一遍地從他板極實實的身子上往下淌,也從

她圓圓滾滾的身子上往下淌。她甚至能感覺到他的汗流到了她的汗上邊。她還會皺

起眉尖,暢暢地哼哼著。窗玻璃隔開了外頭的風和雪。熱騰騰的水汽使他們更看不

清在風雪中使勁搖晃的樹和山尖尖。他知道她比他聰明。她聰明到從來不讓他覺得

自己笨。他倆沒拜天地沒換帖子沒請大煤沒求中人沒吹喇叭沒抬轎子沒交杯就合愛,

可她從來沒讓他覺出他們只是一對露水夫妻。她會看相,可從來不給他看相。她總

能知道別人明天明年會發生什麼事,但她從來不說在他和她之間明天明年到底會發

生些什麼。她只對他說:「好好過……我總是你娃娃的親孃。」只有一件事讓他覺

得彆扭。她總想讓他叫她一聲姐。她的確比他大,但他總叫不出口。到分手的最後,

也沒那樣叫過她。他覺得對不住她,傷了她的心。

我現在願意叫了,孩子他媽,大來他娘。我肯叫了。你在哪?我叫。叫你一聲

「姐——」你應呀,應我一聲呀……

沒人應。

空寂寂。

後來,大約是天放進葦湖尋找大來孃的第三天頭上,在那葦島的中央,嫋嫋地

冒出許多股黑氣。它們低低地緊貼住那些高高挺立的葦稈兒頭,飄蕩盤旋,漸漸扭

結在一起,形成幾大塊互相總有牽連的黑雲團。它們彷彿要飄走,但走走又停停。

它們彷彿要升起,但升起又降下。不管它們咋個升咋個降,咋個進咋個退,又咋個

飄浮,所有的人都覺得,它們好像總向著哈捷拉吉里村的方向,總是向著那小土包

背後的天放家。它們悠悠晃晃,彷彿在搖著搖籃,它們擴大膨脹,又彷彿解開衣襟,

托起豐滿的rx房在給娃娃餵奶……再一陣風起,它們四散,又不甘心散。於是,所

有的人又都聽見整個大葦蕩都在陪它們沙沙地一起咽泣……

這時,全村的人都慌了,都跑上大堤,衝它跪下。天放家的人也衝它下了跪。

四十八個老漢舉起雙掌,仰起頭,向它許願,一定給她修墳拜懺。求她看在自己的

兩個娃娃的分上,別再計較。這兩個娃娃今後還得在這個村子裡待下去,在這個村

子里長大,在這村子裡成家……保佑這個村吧。保佑你這個家吧。保佑所有那些得

罪過你的人,寬恕他們的罪想吧……

忘了吧……女人……

保佑……保佑……保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