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貴鈴接到省聯防總部的加急電,要他火速去總部議事。動身的前一天,朱夫
人終於為了二小的事,向他攤牌了。
「……我已經沒有勇氣再來找你談這種事了。今天是你姐姐逼我來找你的。她
說她實在看不下去了。她說,我要再不出面來管管這件事,她就走,帶著兩個孩子
離開這個家。孩子們一天比一天懂事。她不能允許,有一天,孩子們看出……他們
的父親竟是那麼樣個東西。今天你給我說清楚,你到底要誰,是要我,要這個家,
還是要那個……那個……」她不知道此時此刻應該怎麼稱呼這個既沒有良心也不知
廉恥的小丫頭。以往,她總珍愛地稱她為「小妹」。她父親年輕時就在她家裡做僕
人,她可以說是看著她長大的。但這時,她卻怎麼也不能再叫她‘小妹「了。」你
不要以為別人都不知道你的醜事。我只是不想在孩子們面前傷了你這做父親的面子,
我只是想到,這個也還算是和睦的家還需要一點父親的尊嚴來支撐……「她越說越
生氣,兩隻拳頭緊緊攥捏在身前,臉色蒼白得像一尊最完美的石膏女神像。
她要朱貴鈴立刻答覆她。
朱貴鈴拖延著。他有些不知所措。他想說出一點什麼道理來,但渾身的沉重,
使他不能正眼去看她一下。他想讓她明白,他從來都沒有想過不要她或不要這個家。
他怎麼可能用二小這樣一個小丫頭來取代她?更不可能用m小來取代這個多年來不
管怎麼說也已經完全習慣了的也還是安穩的舒適的家。假如有這種念頭,他也就不
會找二小了。他沒去找別人。這已經很能說明他對她和這個家的態度。
他沒有更多的念頭。
他想到過孩子。他需要和睦。他願意承認自己在骨子裡還是懦弱的。
「這件事也不要去責怪二小。假如有錯,錯全在我。」
「假如?你還假如?」妻子尖叫起來。
「的確有錯……」他趕緊糾正。
「你準備把那小丫頭怎麼處置?」妻子緊緊把住門框。她喘不過氣,頭暈得快
要站不穩了。
「你給我幾天時間。總部來了急電,等我從總部議完事,咱們再說這件事。你
也不用急成那樣,急垮了身子怎麼好!」
「我死了才好!」
「沒人要你死……真的……請你別這麼想……」
但是等朱貴鈴幾天後從省總部議完事回來,二小突然失蹤了。這事發生在他到
家的第二天。那是個大霧瀰漫的早晨。她給朱貴鈴送過咖啡奶。後來還聽到她在廚
房裡收拾碗盞。打水刷後院的臺階。拌了雞飼料和貓食。把剛洗好的衣服晾出去。
在越來越濃的霧裡,她只是一個模模糊糊的黑影。後來孩子們說,他們聽到「小姨」
晾完衣服,在霧中站了好大一會兒,輕輕地哭了好大一會兒。後來就沒有了聲音。
門也沒響過。通後院的市道上也沒出現過任何往外走的腳步聲。到中午,廚房裡照
例該有準備午飯的響動了,卻偏偏沒有。誰都覺得奇怪,但誰都沒想到二小會突然
離去,誰也沒想到廚房裡去探個虛實。後來很餓了,孩子們的姑姑去餐廳轉了一圈。
中午飯好端端地早已擺放到餐桌上了。碗碟上都蓋上了一層雪白的餐巾。按慣例,
全家人在餐桌旁就座完畢,二小便會勤快地送上滾燙的湯。夫人愛喝滾燙的湯。湯
做好後,便悟在保溫的棉套裡,非得等到那一刻才能上桌。但那一天,全家人畢恭
畢敬地坐了二十分鐘,不見有送湯來的響動。又等了一會兒,仍不見有響動,大家
不約而同地站了起來,幾乎在同一瞬間意識到出事了。推開餐椅,趕到廚房去看,
湯的確做好了,還是燙的,也悟在棉套裡,但二小不見了。哪兒都找不見她。那條
她從來不離身的圍裙,此刻安詳地懸掛在白漆碗櫃的門鼻子上。這是條金黃色的圍
裙。她知道朱先生喜歡金黃色。在金黃的底子上,她又繡了幾朵白色的曼陀羅花。
她也知道夫人喜歡白色的曼陀羅花。她會到哪兒去呢?無論在老滿堡,還是在整個
阿達克庫都克,她都沒有第二個熟人。她的全家都在印度。她家在那兒已經待了三
代之久了。國內,也許在膠東,還能找到一個半個八竿子都打不著個邊的遠房親戚。
但她連他們姓甚名誰都不知道。
霧一直到天黑都沒散去。
第二天一大早,朱貴鈴派直屬支隊的四個分隊長,各帶四名軍佐,四匹軍犬,
分四路,順著去索伯縣。灰林堡、省城和紅其拉甫山口的方向尋找。要他們注意每
一個穿白連衣裙的女子。沒有。後幾天,又分四路,換四個方向。下決心,沒有活
的,也得把死的抬回來。他們幾乎驚動了沿途每一匹公狼或母狼。每一群敏感的黃
羊和遲鈍的駝群。搜查了每一頂帳篷。每一個冬窩子或夏窩子。每一個塌頂的磚窯
和廢棄的羊圈。都沒有。無論是死的還是希望中的活的,都沒有。十九歲的二小就
這樣完完全全地不見了。
全家人都不說話。
朱貴鈴摔碎了所有的瓷盤。但這又有什麼用呢?
笨重的立地木座鐘擺動它巨大的銅擺,在客廳那個幽暗的角落裡計算著所有那
些必要的喪失和不必要的追悔。每隔三十分鐘,它就嘶嘶地響一次。鑄花的指標便
艱難地往前搬動,帶著慣常的哆嗦,彷彿一個僵硬、佝僂的老人。據說它是天津衛
一個過去專為王爺府做鐘的工匠手裡的活兒。
朱貴鈴討厭它,非常非常地討厭它。
但這又有什麼用呢?
雖然是這樣,還應該說,這只是一件小事。在這同時,還發生了一件真正可以
稱得上是嚴重至極的事——有人彈精竭慮,迫使鐵路工程下馬。完戲。垮臺。省聯
防總部十萬火急把朱貴鈴催到那滿街扔著羊骨頭的省城,要跟他說的就是這麼一件
事。誰那樣彈精竭慮,非要姓白的姓朱的徹底垮在老滿堡?不是別人,正是省聯防
總部的一批誰也惹不起的高階軍官。多年來,他們正是那位在白氏兄弟暗中大力鼎
助慫恿下,被朱貴鈴突然處決掉的參謀長的後臺。朱貴鈴處決參謀長,用的是先斬
後奏的辦法。他連續向省總部和蘭州行營報了參謀長三件十惡不赦的「罪狀」:一、
在處理二十二特勤分隊一事中濫殺無辜;二、唆使部屬暗殺本地商人;三、霸佔前
任指揮長妻妾,喪盡天良。當時的確封住了所有人的嘴。白老大白老二還出了很大
一筆錢,幫朱貴鈴迅速還清了老滿堡聯隊拖欠省總部後勤財務上的幾筆大宗債款,
幫他在總部一些中間派人土中爭得幾許口碑,堵一堵參謀長派的人的嘴。
那一幫人沒有在鐵路工程上馬之初下手,是想緩一手,讓你爬上老虎背之後再
說。他們知道,白家這次是豁上了全部老本,工程一旦有個三長兩短,他倆只有傾
家蕩產一條歸途。朱貴鈴在這件事情上,也是溼手沾了乾麵粉,甩不掉,搓不淨的。
那一幫人絕不會允許任何人來染指他們決心要經營、也已經經營了幾十年的老
滿堡。
聯防總部的人先查的是,這條鐵路途經多處軍事要塞和邊防險隘處,由誰批准
他們這麼幹的?
白家兄弟說,申報築路許可證時,就附上了路線圖。省資源委員會地拓局在批
復此事時,是很清楚未來的鐵路的走向的。
聯防總部的人又查,鐵路修經軍事設施地區,為什麼不報請軍事當局審批?
朱貴鈴說,這件事,他曾提到總部聯席會議上覆議過的,是得到聯席會議的認
可的。
他們要文字憑據。朱貴鈴說有當時的會議記錄為據。但使他吃驚的是會議記錄
上有關此事的記載完全空白。
白家兄弟火急火燎地又趕去蘭州。他們當時找過蘭州行營的一位年高德勳的副
督軍長,帶去過一份重禮,得到過口頭的支援。但再去找,聽他口氣,好像從來就
沒聽說過這條鐵路,好像當初白家兄弟壓根兒就沒到蘭州他家裡去過。他勸他們,
回省裡,好好跟省總部的人商量。「好好商量。啊?好好商量。能辦成的。宣統三
年,我們把皇帝老子都趕出了金鑾殿,還有啥事辦不成的,別毛躁……啊?有空去
嚐嚐蘭州街上的牛肉拉麵。過去來過蘭州嗎?逛一逛。別整天都一腦門官司。悠著
點……」
「我操他舅舅的先人!」一齣副督軍長官邸那紅漆大木門,白老大圓睜著佈滿
血絲的眼睛,回頭便罵。呼哧直喘的嘴角,濺出白沫。
「事情於到這一步,就是給碗尿,也得當人參喝了……不管咋樣,也得熬住啊
……」白老二安慰道。
「我看是……頂不住了……」白老大攥緊了拳頭。
朱貴針在邊上,一直沒吱聲,似聽非聽,目光透過車窗上的門簾縫,去看那實
在沒什麼可看的灰黃的荒原。
省總部不說禁修鐵路的絕話。他們說他們是支援地方實業界的。他們只是要對
此事補辦個手續,在有關當局的辦公會議上覆議一下。話說得很輕巧。一個月、兩
個月、三個月……六個月過去了,卻依然不見覆議的結果。不斷地派人到工地上來
視察、盤查、稽核、清點。不時到工地上來抓人。更多的是到工地上來「借」東西。
各個縣的各個機關部門都來「借」。什麼都想「借」。從無鐵麻繩到鋼筋磚塊葵花
油。不僅不敢不借,還不敢讓他們打借條。但一般他們還都給「借條」。你不要,
他們還提醒你。拍拍你肩膀頭。爾後成車成車地往外拉。
沒過多久,朱貴鈴病了,這一回是真病了。肚子里長了不少瘤子,要去省城,
到陸軍醫院住院檢查。那大,白老大喝醉了酒,帶著兩個描細了眉毛、光腿穿著高
統皮靴、在大花綢紗邊多相連衣裙外頭又嚴嚴實實裹著件灰鼠皮大衣的吉爾吉斯女
人,轟轟隆隆地趕著那輛鐵殼寬體加長馬車,到朱貴鈴家看望朱貴鈴。
「老弟,咋的了?嚇趴下了?堂堂指揮長,屬蚯蚓了?沒關係。捅破大天去,
我白老大總是頭一個在阿達克庫都克修鐵路的人。拔個頭籌,傾家蕩產也值。我還
有白家灣那一畝三分地。咱種蒜苗韭黃也不賣給那些狗日的小舅子……好好割你那
些瘤子。留座青山待來日。待來日啊……誰說得準……說得準……明朝舉杯醉何人
……呢……呢陸軍醫院從南京總醫院請來德國大夫為朱貴鈴會診,確定在兩個月後
動手術。再度去省城接受手術前,朱貴鈴把肖天放叫到家。由於低燒不斷,朱貴鈴
真是又黑又瘦,說話都有氣無力了。
肖天放把兩盒從索伯縣縣城裡買來的點心放到朱貴鈴的床頭。朱貴鈴厭惡地苦
笑笑道:「我連牛奶都喝不下去了,你還買這些東西於啥呢?多此一舉……」說著
讓肖天放自己取果品盤裡的四)門蜜橘,只管剝來吃。他自己取了一個,放到鼻子
尖前,嗅那橘皮的清香,卻沒有半點吃的慾望。
二小莫名其妙地失蹤以後,他對女人的飢渴,也同時消失得無影無蹤。朱夫人
的病卻一下全好了,竟然擔當起全部的家務,而且發誓再不僱請女傭。只是有時叫
一兩個勤務兵來相幫做些重活。肖天放也常從自己的護衛支隊裡派些人來收拾這幢
小樓。有一度,朱貴鈴十分內疚過,也感到過一種難以言喻的孤寂,曾主動地搬下
樓,跟妻子同住。但這樣做,實際上並沒有消除那種他自己都說不清的孤寂,相反,
卻更引發了他對二小的思念、追憶。
夫人是印度華僑的女兒。家境殷實。雖不能算十分富有,但家教甚嚴。她是他
們家這一代裡惟一的女孩。為了不讓他們這一代忘祖,父親把他們兄妹幾個陸續都
送回國讀大學。幾個哥哥都是取得清華同濟的資格以後,又被送到哈佛和普林斯頓
去深造的工科學生。讓她隨夫嫁回國來,更是她父親一貫的主張。妻賢夫貴家和,
這大概是他們家近百年來最重要的一條遺訓。他們堅信,維繫一個家庭的主要精神
支柱,不是父親的能幹,而是母親的賢惠、任勞任怨和寬容大度溫謹謙恭,是她的
端莊貞淑。《周易》象辭解「貞」為「正而固也」。諸家解「元亨利貞」皆作「四
德」。《文言》日「……貞者事之幹也。」
家裡出了二小那樣丟人的事,朱夫人自十分痛心。她覺得這一切都是自己過分
遷就朱貴鈴的結果。她不願意說自己鄙視朱貴鈴的出身。但她的確時時戒備著朱貴
鈴那個粗野的軍人的祖父在朱貴鈴血管裡遺留的一切。從二小事件後,她要求自己
越發勤謹、吃苦,她更加全身心地奉獻給這個家。夜晚,在一對雙胞胎兒子身邊督
學的,不僅仍有他們的姑姑,也加上了她這做母親的、她學織毛衣。她學做乾酪。
她學揪面片。她收集煤屑,自造煤餅。她用粗糙的毛藍布做圍裙。她不再使用髮油
香脂。雖然不管她怎樣努力,這個三層樓的住宅總達不到二小在時那樣的整潔光彩,
但她的確盡了全力。她伺候朱貴鈴。她知道這是她必須盡的職責。吃飯前,她替他
把每一根筷子用酒精棉細細擦拭過。她希望他從她身上悟到更多的過日子的規則和
道理,而不是隻看到一個「女人」。他搬下樓來與她同住的第一天,她給他倒了一
杯臨睡前必喝的紅葡萄酒。他接過酒杯,忍不住握了握她的手。她忙推開他,很嚴
正地告訴他:「我不喜歡這樣。」結婚都快十年了,她用水、洗腳一直還避著他。
她向來不能忍受他過分的愛撫。現在在這方面更加嚴格。她覺得不能讓他無度成惡
習。她也不允許他把自己當成「玩物」。毫不誇張地說,在跟他生了兩個孩子之後,
他連她的肚臍眼和腳拇指長得什麼樣,都還不清楚哩。朱貴鈴曾經想衝破她的這些
自縛的戒律。有一次,那還是在回國前,在孟買的住宅裡,晚上聽到她在常用的屏
風后面倒完水,正在解衣裙,便一邊哈哈地找個藉口,一邊不等她答應就往裡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