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需要夫妻間那種絕對的親密無間。他也渴望強烈。但那天,她竟作出了那樣激烈
的反應,把他嚇壞了。她在屏風裡大叫起來,好像一個無賴闖進了浴室,緊捂住衣
褲,倒退到牆根前,臉色全部青白,渾身癱軟,抖個不停地嘶喊:「出去……出去
……你這無賴……」最後,她抓住他,軟倒在他肩頭,她哭泣著哀懇:「再別這樣
……求求你……我實在受不了你這樣……我是你夫人……我不是你找的姘頭娼婦…
…」
他什麼也沒說,沒發火,只狠狠地摔上門,自己一個人去一家開設在雜貨商場
裡邊的三輪小電影院裡,買了一張樓座最後一排最邊角的票,在那悶熱的黑暗中,
待了三個小時。
肖天放把那個橘子吃了。他覺得這比門坐著,想說些什麼,但又說不出什麼,
要好受些。
橘瓣上有一根半根筋絡,糾纏在喉管壁上,不肯下去。有點不舒服。他乾咳了
兩聲。
朱貴鈴擯退了家人和勤務兵,把一個白布小口袋放在肖天放面前。這些天,從
早到晚,總有成批的軍佐和士兵來探望和送行。昨天黑了天后,朱夫人發現有人進
了孩子們住的那個房間。近來老兵中常有流言出現,要替屈死的參謀長報仇,要讓
心狠手辣的指揮長斷後。緊張得朱夫人和孩子們的姑姑總是輪流守護著這一對雙胞
胎。朱夫人自己還不敢進屋去檢視是否有人在床底下安放了什麼炸藥之類的東西。
叫來勤務兵,叫來參謀,什麼也沒發現。朱夫人還是不放心。她覺得他們不會平白
無故進孩子們的臥室去轉圈玩兒的。她把朱貴鈴從床上攙起來,她讓他到孩子們的
屋裡去搜尋,果然在孩子們的床頭,發現了一個不招人眼的小白布口袋。
肖天放細看這小口袋。小口袋的針跡雖然顯得粗放,但縫得結實、服帖,總的
來說,活兒幹得地道,像是老兵手裡的活兒。袋裡的東西,一共有三件。一根力巴
——參謀長生前擁有的虎頭力巴。參謀長被處決後,朱貴鈴曾下大力氣搜尋這根力
巴。他自己要掌握這根獸形力巴。但奇怪的是,不管他如何搜尋,都沒搜到。逮捕
參謀長時,他光著上身,下邊只穿了一條單長褲,他本人不可能帶走它。但即便掘
地三尺,也追尋不到。而這會兒,卻又突然出現了。第二樣,是一塊黑色的石頭。
大裂谷裡常見的黑石頭。單看這塊黑石頭,似還不容易明白它的含義。再看第三件,
就清楚了。第三件是一顆子彈頭。打死參謀長的那顆子彈頭。聯絡起來想,這塊石
頭就是暫居參謀長棺木時墊底用的許多塊石頭中的一塊了。當然帶著黏滑的血跡。
他們的用意自然十分清楚。他們是要用孩子們的血來償還這筆血債了。他們覺
得時機到了。
朱貴鈴知道肖天放也是力巴團的首領。他問:「你知道這是誰幹的嗎?」
肖天放搖搖頭。他的確不知道。很長一段時間,力巴團銷聲匿跡,不再活動了,
也沒人來找過他,似乎有意在躲著他。只是因為他手裡還握有蛇形力巴,那些傢伙
不敢來傷害他。
朱貴鈴微微漲紅臉:「你不想跟我說?」
肖天放不知怎麼解釋才能讓指揮長明白自己的心跡。
「你不能對我說?」對方一句進逼一句。
「不……不是的……」
「那麼……我這兩個孩子肯定沒救了?……」
朱貴鈴忽然嗚嗚地抽泣起來,完全不能自制。
肖天放見指揮長突然失態,心裡一酸,眼眶溼熱,忙低下頭去,不敢、也不忍
心再去看對方。
他想幫朱貴鈴的忙。他不願看到朱貴針和白氏兄弟垮臺。這一段,他深深地覺
得,朱貴針和白氏兄弟跟他過去所知道的任何一個人都不一樣。他們帶給他的激奮,
是那種力求充實自信的灑脫。後來他曾去過白家灣,他看見在白家大堂正中牆上掛
著一個比圓桌面還要大的牛牛車本輪。沒有人見過比這個更大的木輪,也沒有人見
過比這更古舊的木輪。當年白氏兄弟四處流浪,一個蒙古人的勒勒車隊收留了他倆。
到黃河邊,他倆都病了,幾乎死去。他們不願死。他倆躺在牛牛車上,哭著對天發
誓,有朝一日,他們能發,他倆一定給這「牛牛車」「塑金身,立香火」。「金身」
是沒塑,他倆卻在自己四進四跨的大院中堂正牆上,供起了這樣一個牛牛車木輪。
十六根粗壯的木條支張著由八塊沙棗木拼接成的木輪箍。每塊輪箍由三層木板釘成。
每層板有一寸厚。釘這些板的鉚釘都有拳頭大小。為什麼要用八塊輪箍接成一個混
沌正圓?這應著八卦的乾巽坎良坤震離兌。八塊箍板每塊都有兩根木輻條支張著,
也應合八卦的一極兩儀之本意。每塊箍板偏偏要三層釘合,是符天地人三才之勢。
而它開裂的木紋、殘缺的接孔、磨損的軸頭、灰黯變色的面容、龐大沉重的質地,
使肖天放確信它所包含的正是整個古老的阿達克庫都克荒原所曾有過的。無數次在
它來說已成了以往的縱橫交錯和碾壓啃咬,正昭示著他自己的今日和將來。
他總被它填滿。
面對它,哭不出笑不出。他真想長跪在它面前。
他覺得自己就像這個古老的輪上的一根輻條,一個鉚釘,一塊板,一段已經造
就但還在繼續延伸的轍溝……
白氏兄弟能做到的,他按說也應能做到。
他打心底裡願意替他們——自然包括了朱貴鈴,做事。
但是,今天這件事,即便對於他,也絕非輕而易舉。
作為九個持有獸形力巴的「團首」中的一個,他本應事先得知他們這個向朱貴
鈴實施報復的行動計劃,但他們沒告訴他。他已經失去了一部分力巴團弟兄的信任,
而且這必然是得到其他幾位「團首」的默允的。他們繞過了他,撇開了他。當然不
會根據他的意旨,中止這個報復計劃。
但事情還沒有到完全絕望的一步。還有最後的一手可做。不過,做這一手,結
果到底會怎麼樣,他自己也把握不住。從來就十分自信的他,想到這裡,競禁不住
微微哆嗦起來。但他還是答應了朱貴鈴,拼全力去試一試。他覺得自己應該為朱指
揮長出點血了。這是他的一個秉性。誰待他好,他總想著要為這個人出點血。過去
在參謀長身邊,也是這樣。他還常常為自己敢於這麼做,而隱隱激動。渴望冒險的
天性,這一刻,又在他血管裡隆隆作響了。
回到護衛支隊駐地,他叫勤務兵切了兩斤肉,燙了兩壺酒,又燒了一鍋花淑水,
吃了喝了,舒舒服服地泡過洗過,睡到半夜,起來套了輛輕便馬車,孤身一人出了
堡子。現在,他要按「力巴團」最古舊最神聖的一個規定,去完成一套程式。不只
是像他這樣一個握有獸形力巴的團首,即便是一個普通的「力巴團」成員,但凡能
咬住牙,經受了所規定的一切,便能向全力巴團發出一道命令。可以命令全力巴團
的人為他去辦一件事。全力巴團的人都必須為這個人辦到、辦好這件事。這套規定
的程式,雖然沒有藏傳佛教的「默朗欽波」和「默朗道嘉」那樣繁複盛大,但卻同
樣的嚴謹。它近似道教的「盟威」和「授符」,但又比它們殘酷和嚴厲得多。當你
找到一個「團首」後,得馬上把你自己的那根「力巴」交出來。然後退出六十步,
在一個空曠的地方,向著阿倫古湖的方向跪下,深深地彎下腰,前額著地,伸出雙
手,手心向上,手放在頭前的地面上,做出接受一「天啟」的姿勢。你來「授符」。
但力巴神相信不相信你的誠意,願不願意接受你的「符」,他還得對你的誠意進行
檢驗。力巴神的替身,那個「團首」,便會用使你最難以忍受的方式折磨你。按
「力巴團」的規定,不得使用刀槍棍棒,但可以使用火和沸油。他們一般都愛用鐵
釘,把它夾在拳頭縫裡,向你額頭、臉頰和脊背上砸來。當他認為你確有誠意時,
他才會向你雙膝跪下,奉還你的獸形力巴,聽取你的旨意。他就會向他所管轄的那
一部分力巴團成員,釋出你所要釋出的命令。「力巴團」的人都開玩笑說,這是跟
閻羅天子買贖罪券。應該說,假如幾位團首真跟你較上勁,沒有誰能過得了這幾關
活下來的。他們不會讓誰輕易地向全力巴團發號施令。所以,自有「力巴團」來,
沒有敢輕易去「買」這張「贖罪券」。除了這樣的事,比如老兵家死了人,遭了災,
讓人暗算了,急需力巴團聲援、資助……類似這樣的情況,團首們便只是象徵性地
碰你一下,讓你過關,他還會幫你準備更健壯的馬匹,儘快找到下一位團首。但這
一回,肖天放知道,這七位團首決不會輕易放過他。
他還沒這樣跟他們較量過。
他願意試一試。
他相信自己命大。
五天。到第五天頭上,他在最邊遠的一個堡子裡,找到了最後一位手持獸形力
巴的弟兄。當他最後收回自己那根蛇形力巴時,他已經再沒有力氣爬上馬車了。他
的左胳膊已經被打斷。下巴被打碎。右眼泡腫得跟個大核桃似的。被踢斷的肋骨扎
進肺葉裡,使他無法出力呼吸,得到此刻急需的氧氣。兩腿被帶鐵釘的馬靴踩得稀
裡嘩啦,血肉模糊。後脊樑上滿是被沸油燙出的水泡。鼻樑骨歪在一邊,鼻血呼呼
地直往嘴裡倒灌。但他必須爬上馬車去。必須把馬車趕出二十四里去。否則,前功
盡棄。
為了爬上馬車,他昏迷了十二次。他的屎尿全拉在褲襠裡。他終於驅動了馬車。
一路上,他又昏迷十二次。反覆地甦醒。他買到了這張「贖罪券」,獲取了這樣的
權力。他給全力巴團發出的指令是:「別去碰那一對雙胞胎。我們中的任何一個人,
總有一天都會有娃娃的。我們也會做爹的。不要再用娃娃的血來為我們這些做爹媽
的開脫什麼了。我們的罪孽已經夠大的了!」
天放在衛生隊住了七個月。腿骨倒是接上了,但長歪了。這樣他兩條腿都瘸了。
後來的七個月裡,他不得不使雙柺。他的背脊甚至都有些羅鍋起來。臉頰的瘦削,
使得本來十分方整的顴面,變得峻增峻突,幾近可憎。而且這時候,偏偏還要在這
兩片皮包骨的臉面上,長出許多密集的剛硬的黑胡茬,他又不願修理它們。在這段
時間裡面,他覺得滿世界的剃鬚刀,沒有一把不是鈍到割肉不出血的,沒有一把沒
有缺口的。他覺得自己對得起這個世界上的任何一個人。他信不過衛生隊那些二百
五的外科大夫的醫術,常常拄著雙柺,到衛生隊對馬路的那片大田裡去,折些發青
枝的柳樹條放到嘴裡嚼,或者把一根剛剝得的活蛇皮貼到傷口上,再糊上一層自己
偷偷地用黃珠於果、馬勃粉和白毛夏枯草屑調變的漿汁。他常常找個鍋來熬很稠的
苞谷糊糊,往裡拌很成的鹹豬油;並且砸碎了二十三根羊脛骨,用它們熬湯,燉胡
蘿蔔泥。他大碗大碗地喝它們。每次都喝到渾身出汗,嘴裡燙出水泡。他覺得這是
世界上最能補養身體的,最有勁兒的。有時他急狠了饞狠了,就去煮出幾大塊半透
明的黃黃的羊尾巴油,一口接一口往下吞,直著脖子,痛快得渾身發抖。
這樣,他總算又給自己調理出一個囫圇的肖天放,而且,不單是一個湊湊合合
地活過來的肖天放。
衛生隊的軍醫。護士不常到他屋裡去聊天。只有一個長得酷似男人的女護士,
有時在換藥時,敢偷偷摸他兩下。他只好閒著眼睛去聽隔壁病房裡傳過來的留聲機。
從早到晚,老是那麼一張唱片。老是那個高慶奎。老是那段《轅門斬子》。老是那
幾句急如狂瀑的快板:「……娘道他年歲小孩童氣概,說幾個年幼人娘且聽來。秦
甘羅十二歲身為太宰。石敬塘十三歲拜將登臺。三國中周公瑾名揚四海,十歲上學
兵法頗有將才……」唱片唱機唱針都很老舊,轉速不穩定,喇叭筒放氣,聲音沙啞
失真。幸虧,他不怎麼懂京戲。所懂的那一點,也是過去在參謀長身邊跟著哼來的。
參謀長自然是老戲迷,戲油子。他好的就是高慶奎那一手鬚生的唱口。滿宮滿調。
長腔拖板。那一氣的高昂激越,引丹田而出百會。
大約到肖天放快出院時,朱貴鈴來衛生隊視察,慰問住院的老兵,特別是那些
力巴團的人。這一段,他對他們特別好。他知道這些傢伙還記恨捨命為他辦了那件
事的肖天放,所以,一個一個病室慰勞探視,卻偏偏有意漏過了肖天放住的那間病
房。等到天色麻撒撒黑將下來,看望了全體住院官兵,把隨行的那幫軍醫、參謀和
衛生隊的主事官都帶出了小跨院,已經走到臨近大院的那個垂花門前了,他才做出
一副突然想起來的樣子,說:「怎麼沒見肖支隊長呢?他還在那小屋裡住著嗎?嗅,
你們怎麼跟我一樣糊塗,落了一個可視。我去看看就來,你們就不用拐回去了,在
這兒等我吧。」他甩開他們,趕緊奔肖天放那屋去了。
肖天放一直聽著過道里熱熱鬧鬧的各種聲音。聽到朱指揮長過他屋而不人,他
傷心失望已極。臉色極度灰暗,直罵自己「不是個東西」。後來看到朱貴鈴突然拐
回頭來看他了,心裡又熱辣辣地酸澀了,立時一種難以言喻的歉疚和感激之情,湧
湧地在寂寞了這多時的小天地裡膨脹,不是硬硬地挺住,兩行委屈的淚水是肯定要
往外流的。
「沒有時間跟你多說。給你半年的假,回家去養傷。明天就走。車我讓軍務上
給你派。現在啥也別說、別想。記著我這一句話:回家鉚足勁兒,把傷給我徹底養
好;我朱貴鈴,總有一大還要用你的!」就是這最後一句話,融化了肖天放這七個
月來所積攢的全部怨恨、疑慮、自卑、不安和失望。使他感到愧疚。在朱貴鈴像鬼
影似的,又匆匆蜇出病房後許久,肖天放還怔怔地傻愣在這一片黝黑的屋子當間,
極不平靜地啼噓,讓自己熱燙的臉面流滿寬慰的淚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