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謂的「長安俱樂部」,是省城一家著名的「私人會所」。它的性質和邵長水在陶里根那個柞樹林裡見過的「會所」基本相同,都是供人消遣休閒的,但又有很大的不同。所謂的「私人會所」完全實行會員制,只接待會員和由會員親自帶來的朋友。要成為它的會員,不僅要有錢(比如入會必須購置會員金卡,一般十萬元起價),而且本人還要接受俱樂部的資格審查。也就是說,並非每一個掏得起十萬元的「闊佬」和「暴發戶」都能被它吸收為會員。人會的條件是有一定限制的:其中很重要的一條還要看申請人會者的社會聲望和整體經濟實力=跟陶里根的那個會所相比較,這個「長安俱樂部」自然更貴族化.更專業化,也更跟國際慣例接軌。金卡持有者在這兒享受的種種特殊待遇中,非常重要的一點,就是它的私密性:它絕對為會員在這兒舉行的一切活動保守秘密。所以這兒常被那些「大款」、「大臆」和。經濟大鱷」們選作商務密談或獵豔休閒的最佳場所=但特別要說明的是,這些高規格的「私人會所」絕不向會員提供異性消遣物件.也絕不允許賣春男女在這兒兜售自己:至於會員自己帶來的異性或同性朋友,他們也是絕對不會來過問和干預的:在這方面.他們嚴格實行「三不一絕原則」(不提供、不允許、不過問和絕不干預,.惟一的目的只是為了尊重會員,並始終保持會所的高品位和高私密性:
第二天晚問八點零三分.邵長水獨自一人來到俱樂部時,谷喬已經在它中式的紅漆大木門前等候著了。邵長水雖然從未進過這樣的會所,但他在偵破別的案子的時候,曾聽說過它的種種規矩。他知道自己不能早到。如果早到了,萬一對方來遲了,那自己絕對是連門都進不去的,就只能站在門外黑黢黢的街道上喝東西南北風了。因此,下午五點,他給谷喬打了個電話,告訴他,自己將在八點零三分到。希望對方能準時。……谷喬果然守時。在他引導下,大紅門悄無聲息地在邵長水面前緩緩敞開。接下來,院子一重接一重,天井一個連一個。波光吞蝕月影,微風揉動漣漪。迴廊煞是曲折,竹篁無比幽深。真是樓在似有似無間,燈隱將滅又明時。門額是用檀香木製作的。等邵長水看清門額上那「棠棣館」三個瘦金體楷書字時,谷喬已經先行一步走進那門裡去了。館門是用有機玻璃做成的,門框卻是地道的加拿大紅松,四根粗壯的方木,上了一層又一層深棕色的亞光清漆,隱隱約約地凸現著那原始的木紋,使整扇門顯得既厚重,又不乏現代意味。
一進門仍然是個迴廊。這四周都連通著的迴廊包圍著一個獨立的小木屋,形成屋中有屋的疊架結構。小木屋建在一個木質的平臺上。待邵長水一走到這小木屋跟前,谷喬便不再往前走了,低頭垂手肅立在那幾級木臺階旁,恭請邵長水自己上臺階,進小屋。
他為什麼不往上走了呢?難道說,今天這場談話的實際對手並不是他?另外有個人早已在那屋裡在等著我了?這時,邵長水腦子裡突然一亮:這可能是壽泰求耍的又一個伎倆,增灶布疑兵,瞞天躲眾人。今天實際來跟邵長水會面的不是谷喬,而是壽泰求本人。
真會是這樣嗎?
邵長水忙三步並作兩步,急匆匆跑上臺階,拉開小屋的日式推拉門,抬頭一看,屋裡盤腿坐著的果然就是那個壽泰求。
壽泰求必須把自己跟「複核組」同志的這次會見進行得十分隱秘。他很清楚,有人肯定會在密切地注視這個工作組的一舉一動。這些人同樣也在「關注」跟工作組有來往的人。勞爺的非正常死亡和××銀行保險櫃被炸、保安員被殺.就是這些人中的某一部分人的「傑作」。為自己,為廠子,他本應該回避跟邵長水的接觸。他有很正當的理由去迴避:他是頤代省長一手提拔的,很長一段時間以來,人們都認定他是「頤代省長的人」.「陶里根集團」裡最年輕有為的「要員」:他又跟祝副市長有過密切的上下級關係,至於跟勞爺之間那種老小無猜的「忘年交」情誼,更是被圈內許多人嘖嘖稱讚的美事兒。他理所當然應該「迴避」。再說他眼下正在籌建中國最大一艘「軸承生產航母」,可謂眾目睽睽。又千頭萬緒,事關國家上百億元的一筆資產,一絲一毫都疏忽不得,豈能容他在這時刻既分身又分心?但他考慮來考慮去,還是克服了種種顧慮,大膽站出來跟「複核組」的人做一次認真的接觸。他覺得自己應該很認真地把一些事情跟工作組「交代」清了。當然,這樣的「接觸」必須做得比較隱秘才是。
……不一會兒,兩名穿中式紫紅團繡牡丹遍地翠旗袍的女服務員,各提著一隻漆繪竹絲編的食盒,嫋嫋婷婷地走了過來。她們送來谷秘書為壽泰求預訂的晚餐:壽泰求剛開完集團董事會,就趕過來了,還沒吃晚飯。
「你吃了嗎?來來來,一塊兒再吃一點。」壽泰求拿起一頭墜有銀飾物的象牙筷子時.熱情地招呼邵長水:
「我吃了。您就別跟我客氣了。」邵長水斜眼瞄了一眼送來的晚餐。一碟蒜蓉乾貝,一碟掛漿滷鴨盹.一碟嵌金鑲銀綠豆芽,一盤醬燜肘棒(壽泰求是個「食肉動物」,每頓都不能少了肉,尤其晚飯這一頓),一碟芝麻辣醬金紅油亮滿天星。主食是一碗雞絲猴頭(菇)面,兩個極為精緻的天包地饅頭.再加兩小方北京六必居製作的玫瑰紅乳腐,像西餐中使用黃油那樣,壽泰求拿它們專門塗抹饅頭片的。(所謂「嵌金鑲銀」.就是用注射器在每一根綠豆芽中間注進蛋清,或蛋黃,再進行規範炒制。所謂「天包地」,就是一層白麵裹一層玉米麵而已。)另外還有一碗滷煮火燒,是特地給邵長水要的。這太讓邵長水吃驚了。「滷煮火燒」是邵長水小時候最喜歡的一種吃食。那時候家裡不可能經常吃肉。逢十休息(林場十天休息一回),跟著父親去場部辦事,如果一切順利,父親就會帶他去場部一家老北京人開的小飯館裡吃上一碗北京風味的「滷煮火燒」。這位滿口京腔的爽朗老人當年究竟是怎麼「流竄」到這高緯度風雪林區來的,不同的人有不同的說法,但年幼的邵長水卻只知道在那個年月裡,那小飯館的店門口立著一口大鍋,鍋裡滿滿騰騰地煮著肥而不膩的大腸、口條(豬舌頭)、肝兒、肺等豬下水。這些好東西是用十三種香料,加上多年的老湯,長時間煨燉出來的。那老湯裡還翻滾著一個個死麵餅(火燒)和整隻整隻的尖紅幹辣椒。只待客人坐下,那北京老頭便歡快地吼叫起來,撈出那麵餅和豬下水,扔到碩大的砧板上,操起那把鋒快的鬼頭刀,「嚓嚓嚓嚓」地一通切成小塊,歸置到大海碗裡端出來,再澆上那老湯,再撒上那香菜末,開吃前再扔進一勺幹辣子粉,絕對是這世界上最好吃的東西,真應了那句「過屠門而大嚼,扇嘴巴也不放」的老話了。但眼前這二位怎麼會知道自己二三十年前的這點嗜好呢?他們這調查研究摸底的功夫真夠專業的,也夠嚇人的,立馬讓邵長水很有些敬畏和謹慎起來。
邵長水決定不動這碗滷煮火燒,決定從一開始就不在對方圈定的「場子」裡,按對方敲打的節拍「起舞」。
也許因為有過兩年當兵的經歷,也因為這些年見過的、吃過的好東西太多太全,所以,無論怎樣精緻的乾點和菜餚,壽泰求都以求飽為基本月的,再沒有那份興趣、也沒那個時間去慢慢跟它們糾纏,為此,不一會工夫,他便風捲殘雲般「享用」完了這頓價格絕對不菲的晚餐。邵長水看得出,他是經常上這兒來就餐的。對這兒的一切,他相當熟悉。
「對不起。為了能談好談充分,我必須這麼拐個彎,讓您多走這麼一回了。」壽泰求打著飽嗝,端起一杯觀音王烏龍茶,小小地抿了兩口後,解釋道。然後又問道,「您想從我這兒瞭解些什麼?」
「您能告訴我些什麼?」邵長水笑道。
「那可就太多了。」壽泰求也笑了起來。
「那就說吧。您說啥我都感興趣。」
「那……我給您說點當前我國軸承生產所面臨的困難局勢和解困途徑?」壽泰求挖苦道。
「可以呀。只要您有時間。」邵長水依然平靜地應付著。
「還是定個調,劃個範圍吧,邵同志,你我的時間都有限。不允許我們亂開無軌電車。我知道你們需要我談談勞爺。但那是一個很大的話題。你們到底需要了解他哪些方面的情況?或者,您是否先告訴我,你們已經掌握了他哪些情況,還需要從我這兒瞭解哪些方面的情況……」
看來對方想先摸一下底。這當然是不可能的事。
「對不起?要是能夠定調劃範圍,也就不用來找您談情況了。省委主要領導非常重視這個案子的複核工作。我們覺得您也一定會配合我們做好這個工作的。」邵長水故意點了一下「省委主要領導」,以向對方明示此次談話的重要。
壽泰求果然收斂了嘴邊那一綹淡淡的微笑——那不自覺地透露出一點「居高臨下」和「漫不經心」意味的微笑,略略地沉吟了一下。他這「沉吟」倒不是被對方舉出的「省委主要領導」這面大旗給鎮住了。邵長水不舉這面「大旗」.不放這樣的「大話」,他對他印象還挺好,覺得這位「公安同志」.執著.誠懇,穩重,機敏,眉目問神清氣爽,真可以稱得上是他多年來接觸那麼些公安幹部中氣質上佳的一個了。但一聽他也不能免俗地用「領導」來唬人,反倒覺得這人「粗俗」了,一開始建立起來的那點敬重和親近感,頓時減退了不少。「省委主要領導」?嘿嘿,大概您還知不道吧,作為省裡國企改革重點單位的黨政一把手.省內五十強、國內五百強之一的一把手,要約個時間當面跟省委書記談個事,不敢說易如反掌,也可以說十拿九穩。真是的=這樣的賭氣話.壽泰求當然不會說出口去,只是在淡淡一笑中將它們從自己心中掠過,而後對邵長水說:「我個人和勞爺之間的那點關係,今天就先不去說它了。」
「不不不……這也是很重要的一個方面……」邵長水忙要求道。
「要這麼說,我們得說三天三夜。這不可能。」壽泰求斷然拒絕了。這讓邵長水一下領略到眼前這個「年輕人」在操作一件事的過程中,左右局面的決心和能力。
「勞爺死得可惜,也死得莫名其妙。」壽泰求說道,「……我不能說自己非常瞭解勞爺。但我敢說,現在誰都不敢說自己有多麼瞭解他,尤其是在他老人家經歷了陶里根的劇變之後……」
「劇變?你能對‘劇變’二字做一點詳細的說明嗎?」邵長水追問道。
「老人家在陶里根非常痛苦過……這一點很少為人所知。更多的人看到的是他變‘瘋狂’的一面,辭職啦下海啦脫警服啦,一連串的事情好像幹得都挺瘋狂的……其實他內心一直非常痛苦…」說到這裡,壽泰求停頓了一下。這樣的停頓,好像是為了強調他這個「痛苦說」,又好像是為了進一步描述他這個「痛苦說」而在做某種準備似的。「他當時確實很痛苦……」停頓了一會兒,他又把這句話重複了一遍。
「他跟您詳細談過他內心的這種痛苦?」邵長水小心翼翼地問道。
「……」壽泰求默默地點了點頭。
「他當時跟您說什麼了?」邵長水按捺不住地問道。
「他當時跟我說得挺多。他知道,我跟顧省長他們走得比較近,一向以來也比較瞭解他們……」
「聽您這麼說,好像勞爺挺想從您那兒瞭解一些有關顧代省長的事情的,是這樣嗎?他跟您瞭解過顧省長哪方面的事情?」邵長水隨口這麼問道。但話一齣口,他立刻有些後悔了,立刻意識到這樣提問,太不策略,太露骨了,搞得不好,會嚇住這位仕鋒正健、正需要處處把自己包裹得更嚴實更規正,以免一著不慎而遭致前功盡棄的「年輕人」。邵長水的擔心果然應驗。一聽邵長水立刻抓住「顧省長」這話題追問起來,壽泰求馬上顯得警覺起來,忙改口道:「我和勞爺之間,怎麼會扯到顧省長的事呢?完全不相干嘛。」為了迴避邵長水繼續發出類似的追問,他馬上拿起茶杯,裝著要續水的樣子,起身在包間裡轉圈尋找著根本也不存在的熱水器。這時,一直在門外守著的谷喬,趕緊走了進來,接過壽泰求手裡的茶杯,一邊張羅著讓服務生給續水,一邊提醒壽泰求道:「一會兒還要見建設銀行兩位老總哩。談得差不多了吧。」
「你別催。我記著哩。」壽泰求頗有點不耐煩地呵斥了谷喬一句。其實他這點「不耐煩」,更多的還是衝著他自己來的:他覺得自己剛才太不像話了,開談不大一會兒,居然就亮出如此大的破綻,差一點讓人把不該說的話全給勾了出來。他覺得自己有點「窩囊」,對此也感到挺「窩火」。
……在隨後的談話中,壽泰求果然謹慎了許多,不僅絕口不提「顧省長」,就連那個他主動提出的「勞爺痛苦說」,也都不願深入往下談了;隨便扯了點他和勞爺之間的往事和趣事,就藉口「還有約會」,匆匆告辭了。
回到龍灣路八十八號,趙總隊已經在那小樓裡等著了。
「如果勞爺在陶里根後期精神上真的‘很痛苦’,這裡一定有名堂。要重視這個線索。」聽了邵長水的彙報,趙五六加重語氣分析道,「他痛苦個啥?是誰給他造成了這痛苦的?一定要搞清這些情況。得想辦法從這個壽泰求那兒再掏點乾貨出來。」
「總隊長,您還是讓我實實在在去追兇破案吧。您說勞爺內心痛苦不痛苦,跟破案到底能有多大關係?咱們又不開心理門診。抓住兇手才是勝利。有那個必要繞那麼大的彎兒……」邵長水忐忑地申述著。
「如果你實在不願意幹這檔子事,就不勉強你了。」趙五六有點不高興了。
「我不是不願意於。是瞧著那頭這麼些案子沒突破心裡乾著急……」
「誰說那頭的案子沒突破?」趙五六擰起眉頭說道,「那邊已經撬開了那個肇事車司機的嘴=那司機供認,事發當時,駕駛室裡的確還有一個人。事發前,他倆的確去路邊一家小酒館裡喝了不少的酒。但他怎麼也記不起來,事發那一瞬間,到底是誰把著方向盤的了。當時他頭暈得厲害,手腳發軟,直反胃,還想吐……只是隱隱約約記得,那個人跟他提議過,是不是讓他來替他開一會兒。但椐那個司機說,他說我是老司機了,這車還是俺家自個兒貸款買來跑運輸的,咋能交給別人開?就算不是自家的車,司機一般都不願意讓別人來開自己的車。他說他平時喝酒,能有一斤的量。那天,他跟那人一共沒喝下一瓶去。那還是個半斤裝的小瓶。那天他最多也就喝了不到三兩。要放在平時,三兩酒,真跟玩兒鬧似的,剛把酒蟲勾出來而已。但那天真不行了控制不住自個兒了……」
「那傢伙是不是在酒裡做了手腳?」邵長水問。
「這現在就說不好了。」趙五六說道,「據那肇事司機說興許是因為著了點涼。他說著涼的原因是因為去小酒館之前,那人還哄著他去歌廳唱了會兒歌。那傢伙還掏錢點了兩個小姐陪著玩了一陣。歌廳的ktv包間裡又剛撤了火,可能就是那會兒著涼的。他說他一著涼,喝酒就愛上頭。是不是就是這麼出的事……他說他開這麼些年車,還沒出過這麼大的事……在部隊當兵那會兒,還是個模範駕駛員……還說可以上他原先的部隊去調查……」
「盡他媽的揀好聽的說了!他供出那個人的姓名住處沒有?」邵長水問。
「沒有……他說他壓根兒就不認識那傢伙。半道上攔的車,說是要去南崗泡子。一開始他不讓他搭車。對方死纏硬磨,還願意掏二十元給司機做油錢。還說請他去唱歌,吃飯……有這麼好的事,他就應了……」
「完全是個圈套。」邵長水說道。
「司機才不管你啥圈套不圈套,只要給好處,誰搭車都行。」趙五六說道。
「只要能認定事發當時駕駛室裡確實還有另一人在,應該認為,案情就算有了一個重大突破。」邵長水說道,「從這些情況分析,這傢伙應該是本地區的人。讓技偵科派人根據肇事司機的口頭描述,畫出那傢伙的人頭像,發到周邊地區群眾中排查確認,應該能找到這傢伙……」邵長水建議道。
「這工作已經在進行中了。但也有個困難,據那肇事司機說.那傢伙自始至終戴著個挺大的‘蛤蟆鏡’,甚至跟小姐鬼混時,也沒摘了那鏡子。所以,憑著那樣的畫像.能否找到本人,真還不好說。」
「那肇事車扣下了嗎?」
「當然。咋的?想去瞧瞧?」
「嗨,我把手伸那麼長幹嗎?不在那位置,不管那閒事。」邵長水自嘲道。
這時,趙五六案頭的電話響了.是勞爺的夫人朱泉英打來的.說是有個情況,不知道對破案有用沒用。事發後,趙五六曾多次親自去看望勞爺的夫人,撫慰之餘.也曾對她提出,希望她能好好回憶一下,提供一些情況,以利於破案=不管哪方面的情況都行,直接、間接的,越詳細越好。
放下電話,趙五六問邵長水:「這會兒有事不?要沒特別大的事,跟我一塊兒上泉英嫂子那兒聽她說說情況,順便也看望看望她。」邵長水自然當即應承了。
勞爺在省城熟人朋友特別多.可以說.只要他想辦的事,基本上沒有辦不成的。但他自己至今卻只住著一套很老式的兩居室公寓房。事發這麼長時間了,泉英好像還沒能從整個事件中緩過神來。「不知道能不能跟你們把事情說得清楚。這段日子記憶力減退得厲害……」她悽苦地慘笑道=
「找個好大夫來替你瞧瞧?「趙五六忙提議道。
「先說事吧。說事吧……我怕說亂了.還記了幾條要點……」泉英拿出一張紙,恭恭正正地放在自己面前,同時略略紅起臉,向趙五六解釋道。
她對趙五六和邵長水說。要不是那個星期天的早晨,東林遇上了那個人,他絕對不會頭腦發昏地吵吵著脫警服辭職去什麼陶里根。「雖然這麼些年來,東林對廳裡一直沒把他從大要案支隊副支隊長的位置上扶正了,覺得挺委屈,對早先的處分也挺憤憤不平的,但他確實從來也沒想到過要離開刑偵總隊,更別說要他脫警服去調查省上的一位什麼領導。說老實話,這樣的事兒,擱過去,你就是拿槍頂著他腦袋,他都不會去幹的。有的領導老覺得他這人心特活兒,個性特強,特不好管教。其實太不是那麼回子事了。說出來也許你們都不信,他這人內心特本分,也特膽小。事情全發生在那天。那天是個星期天,而且是難得的一個能休息半天的星期天……」
……那天早晨,勞東林騎上他那輛破腳踏車,上菜市場採購。他這人挺講究生活。但凡能歇個一天半天的,他都會親自去「備料」,精心掌勺,大張旗鼓地整上一桌菜,讓盤子摞盤子,大碗疊大碗,約上一幫朋友,上家來熱鬧一通。(這幫所謂的「朋友」,還真不一定是以往的戰友或總隊裡的同事,大多都是社會上三教九流的哥兒們或姐兒們。他平時好結交這些人。他說,當刑警的沒這樣一幫朋友,真來了案子,你想上線索?難死你!)你還別說,他的「小笨雞燉蘑菇」,「黃金餅炒辣腸」,「鯽魚扒豆腐」,「翠嫩芽熗拌」,「手撕大馬哈魚」和「肥腸排骨燒土豆」,跟那些靠「地方特色農家菜」營生的飯店酒家做出來的,還真有一拼。在飯桌上,他自己喝得不多,吃得也不多,但他就喜歡這份熱鬧,也喜歡聽朋友們由衷地誇他幾句。他就是這麼個人。老了老了,還挺招人喜歡的。
離菜市場不遠,新開張了一個古玩市場。規模不小,四五百米見長。馬路兩旁一個緊挨一個的,擺滿了賣真假古玩的地攤兒。勞爺從不玩這些東西,但他有時候喜歡在這熙熙攘攘的人堆裡走一走。也說不上個什麼原因。大概還是他那個喜歡湊熱鬧的脾性決定的吧,他總覺得在人堆裡這麼擠一擠,走一走,心情特別放鬆。有時候看到有人花幾百元,幾千元,甚至上萬元,買一個灰頭土臉的碗啊瓶啊小菩薩之類的玩意兒,他心中暗自替人捏一把汗,嘴裡卻會跟著唉呀哼哈地感慨誇讚一番。其實他真不懂古董。那天,正在那市場裡遊動,突然問,他看到了李敏分。他當然知道李敏分是玩古董的行家裡手,趕緊上前打招呼:李敏分卻一臉驚喜,頗有那種踏破鐵鞋的感嘆,忙把他拉到一旁,問:「你瞧見餘大頭了沒有?他找你哩。」「餘大頭找我?幹啥?」當時勞爺心裡一愣。作為廳裡的一個老同志,他當然很早就認識餘達成,但即便是他還在廳裡幹著的時候,他倆也並沒有什麼公事以外的往來。再說,這個餘大頭離開公安廳,離開這個系統也多年了,還能有啥事要找我?他餘大頭以現在的身份和地位.再憑過去在公安廳的那點影響和老關係,不管辦啥事兒,也用不著「屈尊」來找我勞東林啊。勞爺一邊在心裡犯著猜疑,一邊卻又不由自主地跟著李敏分走去,很快就見到了那個餘大頭。
餘大頭雖然當了一陣「億萬級的富翁」,又出國美美地鍍了一回金,但那副不拘小節的「邋遢」樣,卻依然如故。跟勞爺見面時,他上身穿一件駝色的中式褂子,裡頭也就穿一件淺藍色的純棉襯衣;下身再穿一條深灰色褲子.黑布圓口」老頭鞋」,板兒寸頭,大臉盤,只是那副一向炯炯如灼的眼神,多年不見,已變得意外地平和而含蓄。還有個變化是.近來查出血糖高出標準不少,人急劇消瘦,口袋裡老揣著讓人從瑞士帶回來的降血糖藥片。餘大頭對勞爺說,我好長時間不敢過肉癮了,聽說中央廣場西側新開了一家「醬肘棒」店,味道還算不錯.咱們上那兒坐坐,嚐嚐新?他親自開車拉著勞爺去了中央廣場=按情理說,怎麼也應該把李敏分一塊兒拉上。但人家真是按規矩辦事.什麼場合,該誰在場,不該誰在場,不論情面,只論規矩。李敏分也是個見過大場面的聰明人,當然懂得這裡的規矩。他知道餘大頭今天通過他找勞爺,絕對是有重要的事情要談,既然人家沒邀請他,就說明這場合不該他摻和。不該摻和的事就不要去瞎摻和.這點素養,對於一個省公安廳的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