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剛剛降臨,大屯區李家堡街道辦事處門前那條坑坑窪窪的小街上就跟開了鍋似的喧騰起來。甩賣各種日用雜貨的地攤兒像夏天雨後林子裡那些瘋長的蘑菇,霎時間便佔滿了小街兩邊所有的空地。攤主們各自點著一盞電石燈,照亮各自面前那一小片地面。這種富有原始魅力的火苗,在由人流造成的空氣波動中,幽明地閃爍著晃動著,成了這「圪瘩」一大景觀。
大屯區是省城著名的重工業區。省內在全國排得上號的幾家重型機械廠、軸承廠和汽輪機廠又全集中在李家堡。全省最高的煙囪、最宏偉的廠房、噸位最大的鍛壓機、體積最龐大的龍門刨和龍門吊、單爐容積最大的電爐、全國名氣最響年齡最大的勞動模範群體……也全都出在這兒。街區裡,不時有古老的蒸汽車頭拉著熾熱的鋼錠;生鐵塊、焦炭和各種型號的線材、板材,在濃煙的伴隨下,嘯叫著穿梭往來;再加上老有三十多噸的大卡車拉著礦石和各種輔料從你身旁震顫而過。在這兒,你根本無法分清,哪個是街區,哪個是廠區。或者應該這麼說:街區就在廠區裡,廠區包容了整個街區。它在經濟建設方面的重要性,從下面這一句話,你就可
以充分體會到:多年來,人說,只要俺李家堡「一著涼」,全省當年的生產計劃肯定就要「感冒發燒」,以至全國某些方面的經濟指標因此也會「哆嗦幾下」。為此,每一屆全國人大代表和黨代表中,肯定都會有「李家堡人」。在那個年代裡,從上到下,似乎都習慣了這樣一種看法:沒有「李家堡人」的參與,什麼樣的大會,都不具備足夠的「代表性」和「權威性」。但他們忽視了這裡潛伏著的一個重大隱患:李家堡的輝煌是仗著「國家訂貨」和「國家包銷」支撐著的。~旦「國家」撤出.「市場」進入.」國家「不再為你「包產包銷」,幾十年來隱在這些「天之驕子」深處的體制性弊病,便突顯無遺。為了適應市場競爭,它們必須瘦身.必須改制,必須低下自己「曾經高傲的頭顱」,一切從零(更多的還得從負數)開始……船大難調頭啊。數以十萬計的工人開始下崗.數以千計的幹部得重新尋找生計。要知道這兒有許多家庭.三代人都在一個廠子裡謀生。全家老小几十張嘴都指著一口大鍋給淘挨吃喝。一旦這個廠子這口大鍋陷人「轉制轉產」或停產熄火的陣痛中,對這一類家庭的打擊,幾乎可以說是「毀滅性」的和「顛覆性」的。煌煌「李家堡」一時間不可避免地變得十分的「黯淡」和「冷清」了……
邵長水每一回走進這條李家堡小街,每一回看到那些夜色中蹲在自己的地攤前「卑怯」地吆喝著那點小生意的「工人弟兄」,他心裡都會止不住地湧起一股股酸熱=他知道這些人,幾年前,頭上很可能都還閃耀著「七級老師傅」、一科長」、「段長」、「車間技術員」或「工會小組長」、「先進生產工作者」、「模範共產黨員」的光環,為了不至於發生「所有人和大船一起沉沒」的險象,他們無奈地悲壯地被要求先期跳離大船,讓自己沉浮在「海」中自行謀生。他們中的某一些人,因此有可能游到某個小島上,抓住一片陽光和綠陰,重建自己的「多彩人生一」有的呢.興許就可能遭受沒頂之災了……
邵長水今天是根據勞爺在「密件」裡所提供的那份名單,來尋找一個叫壽泰求的人的。趙五六給他的任務是找到這份名單上所有的人,搞清他們和勞爺的關係.並進一步鬧明白勞爺到底為什麼要辭職下海去陶里根的「背景情況」.以及他這幾個月在陶里根到底「忙活了些啥」?趙五六雖然在廳長跟前替勞東林說了不少好話,但對於他脫光了身子躺在一個陌生女子面前的場景,也還是希望能找到一個貼切的解釋.並希望從中找到造成他「死亡」的真正原因.
邵長水和他那個三人小組圍繞著這份名單,為完成這任務,已經忙碌了十來天了。
在複核組成立後,第一次開會,研究確定下一步的偵破方向時,邵長水和趙總隊曾發生過矛盾。邵長水當然不會去跟趙總隊眇架幹仗,但他還是婉轉地表達了自己的不同想法。他分析道,從破譯的「勞爺密件」看,重點有這樣三個:一,勞爺強調如果自己出事,那一定是被謀殺的。這預測到底準確不準確?如果準確,兇手
又是誰?這是明擺著一定得鬧明白的。二,勞爺說「可以初步認定,顧代省長在擔任陶里根市委書記兼陶里根市市長期間,曾經收受遠東盛唐國際貿易科技開發公司董事長饒上都鉅額賄賂,並利用手中的職權,幫助饒從銀行至少獲得過五億元的低息貸款,並助他以低於市場價十倍的價格,圈進近十萬平方米的國有土地。」此說,依據何在?他是否已經拿到了什麼證據?如果拿到了證據,那麼,這些證據現在又在何處?如果他沒有拿到證據,他又是依據了什麼,做出這樣的結論的。這一點,按說是「石破天驚」的大事,但關於這,袁廳長有明確指示,不讓去趟這「雷區」,那麼,複核小組的偵查重點就得越過它。第三,勞東林在陶里根待了這幾個月後,內
心發生了一些讓人不好理解的變化。甚至讓他對「受賄」的顧立源和行賄的饒上都,對暗中跟蹤監視、以至可能要加害於他的人都產生了種可以理解,並想跟他們溝通的感覺。這讓人感到太奇怪了。這種事情發生在剛剛參加工作的年輕刑警和幹警身上還情有可原。因為在實際生活中,有些犯罪分子的確不像我們某些文藝作品和中小學政治課中描述的那麼「面目可憎」、「舉止粗俗」。有的甚至「風度翩翩」、「面容姣好」。有的還可以說出自某一些「正當理由」才走上犯罪的不歸路的……為此,是有可能引發某種「同情」和「憐憫」的。但這樣的事,發生在勞東林身上,就不可理解了。就像一個經驗老到的外科大夫,絕對不可能再對從活人身體中流出的每一滴血、割下的每一塊肉,再大驚小怪了。那麼,究竟是什麼讓他的內心在這幾個月裡發生了這樣的變化?這種變化影響到他後期在陶里根的行為了沒有?如果影響到了,他為什麼還認為那些人要謀害他?這中間到底發生了些什麼事?當然所有這~切,都集中到這一點上。那就是給車禍案准確定性:到底是不是「謀殺」,如果是,真兇又是誰……
他認為,在這三條裡,重點不用多說也應該是第一、第二條。複核組的工作重點應該放在抓捕那個事發後從駕駛室「神秘失蹤」的人,組織力量去重點突破銀行保險櫃被炸和保安員被殺案,不妨也可以把邵家失竊列為重點。這幾件事情,突破了哪一個,都有可能「掩住葫蘆拽出瓢」,準確為勞爺之死定性,讓犯罪分子歸案。但從趙總隊的安排來看,卻把工作的重點放在了第三條上,也就是首先去鬧清勞爺去陶里根的背景和他內心變化的狀況。
勞爺去陶里根的背景和這幾個月內心變化的情況,固然和案子的發生存在著某種密不可分的關係,但從這兒著手去破案,就像從北京去天津,卻不走京津塘高速,編要先坐火車到大連,拐回頭來再坐船橫跨渤海灣,直逼天津港似的.整個繞了一個大彎。有必要費那個勁嗎?
這麼幹,的確有點繞。趙五六當然是清楚這一點的。實際上,他也做了兩手安排:另外安排了一部分工作力量直接去偵破「車禍案」和「銀行保險櫃被炸案」,偵破邵長水家失竊案,而讓邵長水去調查「背景」和「內心變化」。作為勞東林的老戰友和老上級,他的確特別想知道這兩個情況:一,東林當時到底為什麼死活要辭職下海去陶里根?二,他在陶里根的那幾個月裡,到底遭遇了些啥?他的內心到底發生了什麼變化?為什麼會發生這樣的變化?
對於趙五六來說.鬧明白這兩點,跟鬧明白整個事件到底是不是一場謀殺,真兇到底是誰,是一樣重要的。在某種程度上,甚至可以說更重要。
有人說,勞東林就是為了錢才死活鬧著要辭職脫警服去陶里根的;有人還說,勞東林這些年熬不住整個社會的動盪和浮躁,在種種浪潮的衝擊下,心態上早就有了大的變化了,到陶里根後,只不過由於「土壤」、「氣候」等條件齊備.越加變本加厲,變得有一點拿捏不住自個兒了而已。他就像一個每天下午都要經受低燒潮熱折磨,晚上又在淋漓盜汗中輾轉驚詫的病人那樣,在興奮和喘息中昂起,卻又日漸地虛弱,忐忑,最終在歇斯底里中消亡……為此,有人甚至說,他的死,很可能就是失望和絕望後的「自殺」。啥「謀殺」,啥「車禍」,全都是這個老傢伙跟大夥開的最後一個「玩笑」而已。
真是這樣嗎?
趙五六不信。但又不能不信。
他和東林在一起工作幾十年。如果追問一下,自己真的很瞭解這個老戰友嗎?還真不敢這麼說。再仔細回想一下,他發現,自己跟勞東林之間不僅說不上特別深入的瞭解,甚至都說不上有特別密切的來往。這讓趙五六確實吃了一驚。再往深處想想,也是啊,東林這傢伙在單位裡跟誰有過特別密切的來往和接觸?真還沒有;能回憶起來的,還只是一些案子上和工作上的接觸和往來。這種接觸和往來雖然非常頻繁,但都不屬於「交心」這一類的。他那矮小的身影,匆匆走進會議室,又匆匆地(總是有點「孤獨」的樣子)奔向案發現場……在討論案子的會議上,有時他能一下子侃侃地談上一兩個小時,激動地衝到反對他的人面前,把唾沫星子直接「噴射」到人臉上。有時,卻從頭至尾,默不作聲,最後只丟下一句:「別扯xx巴蛋吧,你!」轉身走人。多年來,這傢伙的確有些難纏,但卻從來也不會「歇斯底里」,更不會向人「示弱」。後來接受他正式辭職報告的是趙五六,代表組織跟他做最後告別談話的也是趙五六。在那場合下,勞東林雖然表現得有一點「傷感」,但仍然沒顯露
半點的「虛弱」和「歇斯底里」,眼睛裡仍然不時地閃爍著他固有的那種「自信」。
到陶里根後,一開始他還給趙五六打過幾次電話;回省城來探家時,還上省廳來看望過趙五六。但很快就中斷了往來。兩個多月前,趙五六陪同公安部和鄰近幾個省主管刑事偵查的廳領導,過江去跟俄方內務部的領導商談聯合打黑事宜,路過陶里根,在市局舉辦的一次歡迎宴會上突然見到了勞東林。那次見面的感覺,就有一點怪,總覺得勞東林在躲著他。那次宴會,本沒有勞東林啥事。市局的邀請名單中原先也沒有池。後來還是趙五六想起了他,要求市局邀他作為省廳一位「退休老同志」和「刑偵方面的老前輩」出席酒會。在那回酒會上,趙五六已經覺出勞東林這傢伙有些變化。他自始至終一直顯得特別的寡言少語,坐在一個離主桌較遠的位置上,既不主動跟人去敬酒.也不跟人交談,甚至都不找廳裡的幾位老領導、老熟人碰碰杯.說說話。趙五六原想在宴會以後,再找他聊聊,問問近況的.卻沒料到,宴會剛宣佈結束,一轉眼間,他就不見了,完全是「不辭而別」。當晚給他打電話,手機也關了。後來一直到離開陶里根,趙五六再也沒見上勞東林。當時,趙五六隻以為那幾天裡勞東林可能遇到啥不順心的事了,就沒怎麼太往心裡去。但現在看來.這個判斷顯然是草率了,也膚淺了……
前一段日子,有人從陶里根回來.曾經告訴趙五六,說他們在那兒見了勞爺,說「勞爺」近來。思維變得有點不正常,說出話來,經常有些前言不搭後語,經常會發生常識性的邏輯錯誤。趙五六還把這幾位同志狠狠「訓斥」和「挖苦」了一通。在省公安廳、刑偵總隊,人們一向認為,勞爺不僅個性最強,思維也是最清晰、最有條理的一個人。他怎麼可能「前言不搭後語.經常會發生常識性的邏輯錯誤」?但是,現在看來,對這個「最清晰和最條理」的界定,的確要存疑了。勞爺一方面說,通過這幾個月的調查「已經初步認定某某某收受了某某某的鉅額賄賂」,但接下來卻又說「某某某是個好同志」,「某某某在陶里根的開發中確實起到了不可或缺的作用」。他到底想告訴人們什麼?他到底得出了什麼結論?在那個光碟裡,如果他僅僅看到勞爺在那兒赴宴、打高爾夫、搓麻將、洗桑拿、接受異性按摩……那還真如他在袁廳長面前所做的辯解那樣,這並不能說明什麼。但問題在於,除此以外。趙五六還看到了別人看不到的一種「東西」——尤其是在最後幾個場面裡,他從勞東林的眼神中,看到了一種「痴迷」和「放浪」。這的確讓他感到「驚駭」和「戰慄」。(趙五六讓技偵科的同志認真鑑定了這個光碟。結論是,它確實是現場攝錄的,沒有經過電腦製作偽造。)
看來,幾個月的陶里根經歷,的確讓勞東林的內心發生了某種變化。他的為人、習性、脾氣……都發生了某種變化。這一些,跟他最後出事,都有關係?趙五六想整明白這一點。他想在破案的同時,搞清楚自己這個老戰友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他在陶里根到底遭遇了什麼、發生了什麼變化……
於是,秘密走訪那份名單裡列出的十多人,自然就成了解決這「當務之急」的首選措施。這件事就交到了邵長水頭上。讓邵長水去做這件事,是因為比起總隊裡的其他同志,他對勞爺沒有太多的「先人為主」的東西,在調查中也不會加入太多個人主觀意願的東西,加上他性格中的沉穩實誠和機敏,趙五六認為他是幹這檔子事的最合適的人選。
原以為,這是一個比較容易完成的任務。把名單上的十來個人走訪一下,就可以把情況搞清楚了,接著還可以讓邵長水投入到偵破「車禍」和「銀行保險櫃被炸」等案子的工作中,兩頭都不會耽誤。但沒想事情並沒有預想的這麼簡單。首先是邵長水對這個任務理解得不那麼深刻,接受得有點被動。這倒沒成為什麼大的妨礙。因為邵長水畢竟是個組織性和紀律性都比較強的同志,認識雖有不一致,但行動中,還是堅決執行,照辦不誤的。問題反而出在名單中的那十多個人身上。這些人完全不像勞爺在「密件」中寫的那樣,是能積極配合的。他們承認自己跟勞爺相識相知相交已久,承認自己是勞爺的親密朋友。他們都欽佩勞爺的為人,不否認在自己生活的某一階段得到過勞爺巨大的幫助和啟迪,對勞爺的死都感到震驚和悲憤,感慨悲壯之情無不溢於言表。但是……只要一提到勞爺在陶里根的「秘密調查」,再提到「勞爺的死因」,提到「那起車禍」,他們又恍惚了,畏縮了,遲疑了,或慌張,或沉默,或無奈,或推託,或王顧左右而言他,或金蟬脫殼而抽身。無論男女,到了這關鍵時刻,忽然間都變得不是他們原來的那個自己了,場面上無一例外地都會出現短暫的尷尬氣氛;然後,他們無一例外地毫不遲疑地都會說:「不知道。啥秘密調查?不知道。勞爺都辭職了,還調查誰?就算他調查誰,也不會跟我們說呀。要跟我們說了,那還算啥‘秘密調查’?」
如果他們根本就跟勞爺的調查不沾邊,勞爺在名單裡為什麼要特特兒地提到他們?為什麼還要懇請組織今後對這些人加以特別的保護?
勞東林這小子真的是變得玩世不恭了,臨死前在給組織上開一個「最後的玩笑」?
趙五六不信。
邵長水也不信。
他們認真分析了這十來天的情況.發現一個值得注意的突破口,那就是這十來個人談到最後.都把事情推到了兩個人頭上,也就是說他們都不約而同地「勸說」邵長水去找找這兩個人。其中一位叫齊德培,就是住在領事館西路口的那位本堂神父。另一位就是今天邵長水要找的壽泰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