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 精神幻覺

高緯度戰慄 陸天明 第2頁,共2頁

工作人員來說,應該是早就具備的=所以,他把勞爺交到餘大頭手上,便開著車走了。

餘大頭帶勞爺進了「醬時棒「店二樓一個包問,要了兩份那著名的「醬肘棒」,又要了一盤大拉皮.一碟涼拌蘿蔔皮,一瓶本地名酒「高粱燒」,兩人就便戴上店家發的簡易塑膠手套,撕著啃著,邊喝邊聊。一開始也沒說啥正經事,聊著聊著,話題不知不覺就集中到那個「11.12」(副市長開槍殺人)案上去了。小包間裡只有他二人。勞爺又喝了兩盅白酒,便情不自禁地慷慨激昂起來。反倒是作為主人的餘大頭只是含蓄地笑著聽著,偶爾才插上一兩句話。聽他那插話的用意,好像也只是為了引出勞爺心裡更多的議論和牢騷。那天兩人自是談得十分投機。但談到最後,餘大頭也沒挑明今天花這時間精力和金錢,請勞爺來搓這一頓,究竟是為了什麼。勞爺回到家,喝了杯濃茶靜靜心,忽然覺得這裡頭有些蹊蹺,也為自己今天說了太多的「廢話」,發了太多的牢騷而生出些許悔意。自從早年受了那回處分,一向在「酒色」二字上比較謹慎的自己,今天是怎麼的了?完全失態啊。而那個餘大頭,端著一副高深莫測的架子,又到底是在玩的哪一招呢?但仔細想想,自己也沒說什麼太過槓槓的話。無非就是說祝磊這麼個正廳級幹部,神經又沒出毛病,應該不會平白無故地開槍殺人嘛,殺人償命是對的,但總該把內幕給整清楚了再斃人家也不為晚,匆匆忙忙判,再急急忙忙地要把人家斃了,總讓人覺得有點納悶。真搞不明白,上頭有些人為什麼總要在一些重大關節問題上犯那麼一點點傻……等等等等,這些牢騷話,全省人民都在說哩。我勞東林說兩句,又怎麼了?於是就把這件事丟開了,安心去睡覺。幾天過去了,倒也沒出什麼大岔,勞爺這才徹底踏實下來,卻不料到某一天的傍晚時分,又接到餘大頭的電話,讓他馬上趕到興安賓館去見他。

這個興安賓館,地處偏僻,多數人可能都不清楚,但勞爺清楚,它跟那個「龍灣路八十八號」一樣,也是省安全廳的一個「點兒」。不同的是,龍灣路那邊,現在不是了,而興安賓館卻依然還是。龍灣路八十八號地處市內繁華地段,而「興安」所處的地段卻比較背靜,歇山式飛簷大門樓上雖然也跟一般的賓館似的裝飾著耀眼的霓虹燈招牌,但細心的人還是可以看出,它並不像別的招牌似的,紅黃藍綠拼著命地閃爍,哭著喊著在招徠過往行人。它不。它就那樣兒,靜靜地閃著一綹紅光,默默地敞著大門,你愛來不來。還有一點它跟其他賓館也不一樣,就是任何人出入它的大門,都得出示住宿證。沒有住宿證的,必須請你出示工作證和身份證。說到底,它那麼「清高」,是因為它並不對外營業,它不指著那點外財生活。但它又告訴你,我這兒是個「賓館」。

勞爺趕到興安門前時,已經有一位年輕的軍人在那兒等著他了。勞爺曾經想到過,以餘大頭目前的身份,或地位,到時候會有一位工作人員或秘書在大門口來接他,但沒想到會是一位軍人,這讓他略感意外。興安賓館的前身是當年「東北王」張作霖的一座「行宮」。按說它應該作為「文物」,由地方文物局接管和保護起來。其他那些有這樣那樣身世的建築早就被接管了,惟有這座「行宮」它們沒接得過去。因為和省安全廳經常有工作上的往來,勞爺不止一次來過這兒,對它餐廳裡一位河北廊坊的大師傅做的「肉餅」,印象還特別深刻。興安賓館實際上由兩部分組成。一部分就是原先那個「行宮」。它包括一個大型的宮殿式的四合院和兩個帶小院的側廂房,還包括一片帶假山亭閣九曲橋的水面。這一部分實際上是處於嚴密的保護之中的:尤其是那個宮殿式的大四合院,據說大帥和小帥都曾來住過,現在已不對外開放了,只供貴賓,還得是身份不一般的貴賓參觀。另一部分就是一幢新樓。說它「新」,只是相對那「行宮」而言,其實建起也快三十年了。只不過,前幾年重新做了一次內裝修,硬體方面的標準絕不次於地方上那些星級賓館?而且每個房間都安了兩部電話機。一部聯線地方市話和國內國際長途,一部是安全系統內部的直通電話,以確保內部通話的絕對安全保密。還有一點也是它特殊的:不管進入新樓區,還是在「行宮」區,都無法使用手機。也就是說.它這兒,無線電的遮蔽功能特別的好:安全廳安全廳,就得安全嘛。

按說,那位年輕的軍人應該領著勞爺向新樓走。但他卻沒把勞爺往那兒引,而是把他直接領到了「行宮區」內一個帶側廂房的小院裡。這也讓勞爺感到意外.又讓他暗自興奮。他知道,這兩個帶側廂房的小院,在整個興安。地位相當特殊和「神秘」。如果接待會議,這兒肯定只安排來自國家安全部或中央一級的領導。平日裡,這兒則只安排「特殊」住客。

餘大頭怎麼會住到這小院裡了?難道他還擁有「安全」方面的背景?這當然不便深究。據他自己笑著向勞爺所做的解釋是:省安全廳這兩天正在這兒搞幹部輪訓,請他來做一次歐美經濟現狀和未來發展趨勢的「形勢報告」。趁此機會,他也就在這兒休息兩天。但怎麼會有現役軍人來做他的「扈從」呢?這一點,勞爺沒有問;再問,不僅顯得他勞東林有點碎嘴子,也就有點露怯了。而那位大頭兄自己也沒往下解釋。前一階段,他剛從美國回來時,熟人們就看到他乘坐的是一輛掛著軍牌的大奧迪車,還有一位現役的軍士(司機)在為他服務。沒過多長時間,這輛軍車和軍士都不見了,又被一輛地方上的車和地方上的司機替代了。今天,勞爺又看到一位年輕的軍官在他跟前走動……正常,這些事發生在「餘大哥」身上,挺正常,要是沒有這些非同一般的事發生在他身上,人們也許反而會覺得有點「不正常」了。

那天,餘大頭不再虛晃一槍,請勞爺落座,上完茶,接下來張嘴就說要「拜託」勞爺去陶里根辦件事。「要你去做一次秘密調查,調查顧代省長當年在陶里根任市委書記兼市長期問的工作和生活狀況」’。他把「任務」交代得如此直白、簡明和平淡,好像只不過讓對方上菜市場買兩斤雞蛋似的,這話意,這口氣,這神情,卻讓勞爺完全驚呆了,只能微微地虛張著嘴,呆呆地看著餘大頭,保持著絕對的沉默和心跳。要知道,在勞爺聽來,這「任務」的嚴重性,其實和讓他去「殺個人」差不了多少。因此,這一刻,他產生的第一感覺居然是,這個餘大頭莫不是「吃飽了撐的」,在跟他鬧著玩哩?他完全搞不懂,早已成了「著名中青年企業家」的餘大頭,插手這樣的事,究竟在發啥神經?或者乾脆就是踩到電門上了。

秘密去調查一個現任的省委省政府的主要領導?找死呢?!!

但是,環境、氣氛和神情,都告訴勞爺,既沒人在跟他耍著玩,也沒人在這兒發神經。

「調……調查顧代省長?」他僵僵地問,舌頭好像腫脹起來,嘴唇也乾裂了似的,在怔怔地打量了一眼對方後,又問道,「你沒吃錯藥吧?」

「您看呢?」大頭兄淡淡一笑道。

「……」勞爺不作聲了:餘達成也不作聲了。勞爺下意識地端起杯子,抿了兩口,過了一會兒,又抿了兩口,卻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喝啥。他還在等著這位「大頭兄」突然哈哈大笑一聲,然後跳起來捶他一拳說道:「哈哈,看把你嚇得=跟你開玩笑的,千萬別當真!」但是「大頭兄」既沒笑,也沒跳起來.神情卻變得越來越嚴肅了。

真事兒?

勞東林的心狂跳起來。

「要我去幹這麼一檔事,啥背景?」勞爺怔怔地問。他不問別的,先問「背景」。這讓餘達成心中不由得暗自佩服。姜到底還是老的辣。這樣的事,當然首先得把背景掂量清楚了。

「信不過我?」餘大頭答。

「這不是信得過信不過的事=」勞爺強作鎮靜,淡淡一笑道。話雖輕,理兒卻重。而且不容迴避:

「……」餘達成只得沉默了:但過了一會兒,他卻默默一笑道:「我著名的勞爺哎,您非得問這麼多嗎?」

「我更著名的餘大哥哎,我能不問這麼多嗎?」勞爺不動聲色地反問道。

「……」「餘大哥」再一次沉默了?過了一會兒,卻沒頭沒腦地衝著勞爺笑了笑,無奈地敬佩地說了句:「……你啊,果然名不虛傳……」

那天談到最後,餘大頭也沒向勞爺透露這個「背景」,只是點著一支菸,把他那寬厚高大的上半身往那椅背上一靠,一邊擼著自己那個板兒寸頭,一邊嘬著牙花子.說道:「拉倒吧,您就別死摳我那張底牌了。這麼跟您說,其實我跟您一樣,對我自己今天居然會來找您談這麼檔子事,也感到無比詫異和驚駭,我甚至覺得自己都有點過了今天就不想過明天的蠢勁兒了。但我還是來了。為啥?一句話:我不得不來。我不能不來。我說到這份兒上,聰明人就應該明白了我沒跟您交代的、我不能跟您交代的、您又特別想知道的那張底牌,到底是怎麼回事了……」

「對不起,我不是聰明人……」

「老哥,就別跟我謙虛了。」餘達成忙做了個手勢,讓勞爺別急著打斷他的話頭,「這會兒,我雖然沒法跟您亮出那應該向您亮的底牌,但我可以向你保證一點,這件事不管幹好乾壞,到最後肯定有人替你擔著這份責任。絕對不會把事情都推到你個人頭上去的。但有兩條,我也要事先跟你說明白,一,我不會跟你立任何書面字據,來保證這一點。二,在整個過程中,你不能向任何人透露我們今天的談話。否則……」

「否則又咋樣?」

「否則……否則,你、我,就都不是好同志嘍。」餘大頭半真半假地笑道,把一個特別嚴重的追問,淡淡地打發了。

「那……對我來說,不還是沒任何保障嗎?」勞爺遲疑了。

「話,我只能說到這份兒上了。你自己考慮吧。我肯定不能給你任何書面的東西。不是我姓餘的不是東西,而是……」他稍稍猶豫了一下,又接著說道,「而是……而是……我只能這麼做。」大頭掐滅手中的菸蒂,定定地看著勞爺,話說得非常堅決。在勞爺眼裡,這就是能辦大事的人:當事情牽涉到一些更高層次的利害關係時,他們絕對能割捨當下,著眼未來,出快刀,使猛拳,斷自身和他人的一切後路。勞東林一生都在佩服這樣的人,也渴望自己有可能這樣去辦一兩件大事。他老覺得自己離這樣的人生境界總還差那麼一口氣、一步路,總滯留在憾恨之鄉,而沒能跨越過去…

「……」勞爺暗自感佩著默默地苦笑了一下,沒馬上對餘大頭的這番話做出回應。餘達成也不再說話,等待了一會兒,見勞爺仍不表示態度,慢慢地又去點著一支菸,從容地說道:「那……你就再考慮考慮吧。」然後強調道:「今天我這個談話,不代表任何組織,也不帶任何強迫命令,幹還是不幹,大主意還是你自己拿。」

「好事不找我。找我,就是這種倒霉事兒……」這時,勞爺小聲地嘟噥了一句。餘大頭立刻笑道:「那你推薦一個,全公安廳上下,還有誰比你更合適的?」「幹嗎光公安廳啊,全省那麼些人哩。」勞爺「冤屈」地又嘟噥了一句。「全省?行=你挑。誰?我們還就想找一個比您強的人哩。在哪兒呢?」餘大頭做出一副十分寬容的樣子,大度地笑道,趁勢使了一下「激將法」。而且在這裡還特地用了個「我們」,暗示他此舉絕非「個人行為」。

勞爺當然敏感到,餘大頭背後是「另有高人」的。他同時意識到這個「高人」很可能就是那個老書記。他做這樣的猜測,有兩個理由:一,如果是別的高層領導,為什麼一定要調動這個餘達成出面來做工作?這種事,政治上非常敏感,甚至還可以說有點「犯忌」,絕對出不得半點差錯;因此是隻能找自己的「心腹者」去做的。二,勞爺早就聽說,最早發現和提拔頤立源的,就是這個老書記。當時的陶里根還只是一個小破縣,由於地處中蘇邊界,上個世紀六十年代那會兒,邊界上摩擦不斷.戰事頻仍,縣城裡的市政建設和經濟發展都停滯不前,說它是個縣城.細論其規模和麵貌,還真趕不上內地的一個鄉鎮。一兩條破舊的大街,幾家冷冷清清的商店和不那麼景氣的飯館。江邊上幾十艘同樣破舊的漁船對峙著江對岸那高聳的鋼架嘹望塔和來回穿梭的巡邏炮艇。延續到八十年代中期,情況並沒有太大的變化。而那會兒的顧立源也還只是縣政府辦公室三個副主任中排名最後一位的副主任。一個畢業後「很不幸」地被分回家鄉來謀生的大學生。當地縣工商聯機關裡一名普通工作人員的小兒子。如果不是發生了後來那些事情,可以說,顧代省長的前程並不會比他的父親好到哪兒去。很可能就會像他無數的前輩一樣,窩在這樣一個小破縣城裡終其一生。後來他幸運地遭遇了這樣兩件事。一件是大事,是跟全中國十來億人一起遭遇的,那就是「改革開放」=第二件事似乎是「小事」,但對他個人來說,又是一件大得不能再大的事情:八十年代中期,隨著「改革春風吹綠邊疆大地」,一位中央主要領導來這裡視察——在此以前,除了軍方三總部的一些高階將領為部署自衛反擊戰役到陶里根縣城裡來住過一陣,此地還沒有來過更大的領導人。那位中央主要領導,在眾人陪同下興致勃勃地在江邊走了一圈,指著依然冷清和破舊的陶里根,非常感慨地對陪同視察的省市領導說,南邊我們能在一個漁村的基礎上搞出一個深圳,北邊為什麼就不能把一個小縣城變成另一個深圳?你們的思想能不能再解放一點?步子能不能再邁得大一點?當時主陪的就是那個老書記。他那會兒還在位。他忙答道,當然可以,就是希望中央能給我們一點政策。

「政策,只要有利於改革開放,當然可以考慮的嘛。你們要什麼政策?啊?」這位以爽快、豪放和激情洋溢著稱的中央主要領導回過頭來問老書記。老書記雖然還是比較瞭解這位中央領導的,但那天還是沒想到會如此潑辣爽快,當即就要跟他探討,中央給些什麼政策,就能加快陶里根的變革。一個統率全國大局的中央主要領導,這一刻在關心陶里根的前途,願意給這麼一個小破縣一點政策,以利於它的發展,這可是千載萬載都難逢的機會啊。當然,他也可以說一些官話套話來搪塞,但官話套話是隻能應付場面,卻起不了任何實際作用。這時候如果只說些官話套話,恐怕不僅起不到實際作用,還會引起這位中央主要領導的極大反感,讓他感到當地官員平庸無能。但到底要一個什麼政策呢?不僅是老書記,就是陪同視察的所有的同志,事先都沒做準備啊。事先沒人說中央領導在視察時要跟他們討論這個問題啊。再說,作為高緯度地區一個工業大省的一把手,老書記和省委領導班子裡的同志正為全省那麼些特大型國有企業憂慮著,操心著。這些大企業曾作為共和國的長子、驕子,為共和國的起步壯大造血輸氧提氣。但現在,它們幾乎無一不面臨困境,由此而造成的嚴重的社會問題和經濟困境逼得這些「封疆大吏」,食不甘味,夜不成寐。所以,他們一時間確實還顧不上陶里根這樣的「小縣城」,還來不及深入細緻地思考適合這個邊境小縣的發展思路和特殊政策。為此,面對中央主要領導的「詢問」、「追索」,老書記語塞。在場所有的大小官員也都不知所措,只知屏息靜氣地等待。現場氣氛陡然有些緊張起來。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只見一位一直在最後一排站著的年輕人,趕緊拿起一把太陽傘往前湊到中央領導跟前,一邊說:「總書記,太陽光太毒了,用傘給您擋著點吧。」一邊卻藉此機會用自己的身子擋住中央領導的視線,同時把一張小紙條悄悄塞到了老書記手裡。老書記開啟紙條很快掃了一眼,只見小紙條上寫著三個字:「邊貿權」。啊。這一點提醒得好啊。建國幾十年.外貿和邊貿權都是嚴格控制在中央手裡的。外貿權和邊貿權.是國家主權的象徵,也是保持和保證國家高度集中統一所必須嚴格掌握的權力。二權高度控制在中央手裡,多年來似乎是天經地義的事。沒有人會去懷疑和挑戰這個權力和政策。但是,陶里根地處邊境,如果在邊貿問題上給它以一定的自由度,這不就等於給它的前行增添了一副鷹的翅膀和豹子的腿腳了嗎?啊,這小夥子有頭腦,有魄力。老書記幾乎是懷著感激和無比賞識的心情快速地去打量了一眼這個給他遞紙條的年輕人。這個年輕人就是顧立源……

……陶里根就是這樣得到了再一次的」解放」。兩個多月後。一艘滿載著陶里根特產水果的鐵殼船.從對岸雖然地廣土肥人煙稀少、但水果仍然緊缺的兄弟鄰邦處換來了滿滿一船我們這邊緊缺的化肥。哈哈,一船水果居然換來一船化肥!賺啦!!訊息傳開,不異於平地一聲「春雷」.成千上萬個商人、菜農、果農、攤主和曾經不是商人不是菜農不是果農更不是攤主的中國人學成了商人菜農果農攤主,紛紛湧向陶里根。湧向對岸……陶里根迅速擴大、膨脹。數以十計、百計的建築工程隊開進這個縣城。幾乎一夜之間,存在了數十、數百年的老街老旁消失了=市區以每年一平方公里、兩平方公里、三平方公里……的速度向四周蔓延。「陶里根神話」和「深圳速度」一樣,在那些年裡深深陶醉了、也滋潤著千千萬萬顆盼望變革、期待淘金的中國心……

在陶里根撤縣建市時,省委常委討論陶里根市市長人選,發生了一些爭論。老書記拍著桌子說:「爭啥爭?爭啥爭?這市長就是那個小顧了。」從那以後.老書記一直持別關注顧立源。也可以這麼說,顧立源以超尋常的速度.僅嘆十來年的時問,從一個縣機關的副科長變成了代省長,除了他個人的努力以外,跟這位老書記對他的特別「關注」是絕對分不開的:因此你可以設想,老書記一旦聽說了這位已然進入省委領導班子的「後起之秀」涉及了什麼重大案子,他能不焦心?能不採取特別措施去把事情先整個明白?然後在他力所能及的範圍內,挽回影響,彌補損失。要知道,雖然他已經完全退下來了,但他一旦真的要想說些什麼,做些什麼,他的聲音和要求還是可以「直達天聽」的。而在顧立源的問題上,他覺得自己必須要對黨負責,對歷史負責,對這個省的六七千萬老百姓負責,也要在政治上,對自己這問心無愧的一生負責……他必須知道,這個「小顧」,十多年來到底出了問題沒有?但在鬧清問題的實質前,他不便公開去做些什麼,也不便去說些什麼。但大樹臨風,不動也威嘛。

於是,他很有可能,委託自己過去的秘書暗中來操辦一下這件事。

既然有這樣的大背景,幹不幹?

勞爺問自己。最後他下了決心。

說到底,他仍是一個「不安分」的人。「……這點‘不安分’,害苦了他一生,也害他最後死在人家的車輪底下……」泉英說到最後,止不住地又哽咽起來。

……據趙五六和勞爺的妻子共同回憶,勞爺當時去陶里根,一開始並沒辭職。餘大頭也沒提出非要他辭了職來幹這件事。這兩位都人精兒似的,不會那麼「傻」,一步就把他人和自己擱到死角里。勞爺最早上趙總隊那兒去請假時是這麼說的:陶里根有一家挺大的民營公司想在他退休後聘他做公司的保安經理,開出的年薪還算看得過去。他想先去探探虛實。趙總隊說,別介,你現在就為退休以後的日子鋪路搭橋,是不是也太超前了點?你勞大神探還擔心退休後沒人搭理?還非得上陶里根那大老遠的地方刨食兒?他說,遠不遠的,反正多個機會多條路唄。深知他脾氣的趙總隊拗不過他,還真準了他的假,為了替他節省開支,還順便讓他捎了一點「公事」去辦,以便他回來後可以名正言順地報銷那點路費和住宿費。那一回,他在陶里根只待了四五天。沒想到一回來就正式向總隊提出辭職申請。

「為什麼那回回來後就提出了辭職申請?」邵長水問。

「是啊,當時我特別納悶。」趙五六答道。

「在陶里根的那四五天裡,到底發生了什麼事,能促使他下那麼大的決心?」邵長水問。

「不清楚……」趙五六嘆道。

「那……我再找人瞭解瞭解?」邵長水主動提議道。

「你不覺得這事沒啥意思了?」趙五六打趣道。

「嗯……不管咋的,事情總不能辦個半半拉就撂下吧?」邵長水支吾道。

聽泉英嫂子講述,包括跟壽泰求接觸了那麼兩回,這一切在邵長水心中都激起了不小的浪花,使他開始重新認識「刑警」這個職業,重新定位一個成熟的當代男人的職責和應盡的義務。從勞爺身上他也開始感受到一種自己過去從來都沒有把它當真的生活衝動。一種「人」的含義和活法。雖然這時,他還說不清自己突然間所感受到的這些東西到底具有什麼樣的人文價值和現實價值,但有兩點他是能說得清楚的:一,今天感受到的東西,是過去封閉在山溝溝裡時感受不到的,應該把它看做是進城後的一次重大收穫;二,目前雖然還說不清楚它,但它的確激動了自己。他確信,能激動自己的一定是個好東西:既然是個好東西,自己就有責任、有義務把它鬧清楚整明白了。

他決定趁熱打鐵,找壽泰求和餘達成再深入地談一談,卻沒料想分別都碰了壁。打電話約壽泰求,壽泰求怎麼也不肯出來見邵長水了。

「那天,我們還沒談完哩。」邵長水在電話裡這樣說道。

「談完了……談完了……」壽泰求在電話那頭這樣應付道。

「您說勞爺在陶里根生活的那幾個月裡,一度非常痛苦,但我們今天還聽到一種說法,說他為自己要去陶里根工作曾經非常興奮過……」

「我談的只是我個人的感覺。一面之詞而已。到底是痛苦,還是興奮,還是既痛苦過,也興奮過,還是先興奮後痛苦,還是先痛苦後興奮……當然以你們的調查結論為準。」

「壽總,據我們瞭解,勞爺去陶里根後,曾多次回省城來找您密談……」

「你們可千萬別這麼說。那怎麼能說是密談呢?絕對不能說是密談。一起隨便吃頓便飯,喝喝咖啡,隨意聊聊罷了。勞爺是個非常好交朋友、也非常善交朋友的人。我只是他眾多朋友中一個非常普通的朋友……」

「你們曾多次在一起聊過。」

「那又能說明什麼問題?」

「壽總……」

「很對不起。最近我真的非常忙。非常非常忙。非常非常非常忙……」

餘達成比壽泰求要圓滑一些,沒有拒絕見面,但見面後,他的態度卻顯見得「更加惡劣」。他對邵長水說:「是的。我曾經找過勞東林先生。但這件事已經過去了。更多的情況,現在就不必再去說了。」「勞爺被撞死了……」邵長水提醒道。餘達成坐在他那高背黑皮軟墊總裁椅裡,沉默了一會兒,再一次斬釘截鐵地重複道:「我剛才已經說過了,我找過這位勞先生,但這件事已經過去了。」「請您跟我們談談,當時您找勞東林的具體目的和背景情況。」邵長水耐心地請求道。「我再說一遍,我的確找過這位勞先生,但這件事已經過去了。我只能說這麼多了。對不起。」餘達成除了強調了「的確」二字外,一字不多,一字不少地又把他剛說過的話重複了一遍。隨邵長水一起去的一位男同志被餘大頭這個「傲慢」和「冷漠」激怒了,一下站了起來,蹙起眉頭,大聲說道:「餘達成同志,據我們瞭解,勞東林同志是應您的指示辭職去了陶里根,才引發了後續一連串事情,最後導致了他的非正常死亡。您不覺得有這個責任協助我們儘快搞清真相,揪出元兇,而不應該採取這樣一種明哲保身的態度,只想怎麼撇清自己?」這個年輕的工作同志是省城郊區公安分局刑偵中隊的一箇中隊長,平時大會小會都不愛說話。邵長水沒想到在這節骨眼兒上,他居然能如此不畏「強橫」,慷慨仗義。要知道,此時的餘達成已是中央直屬某大企業的總裁了,正經一個副省部級幹部。當時邵長水本能的反應是要去拉這個年輕人一把,制止他當場發作,以免把局面搞僵了,以後再不好打交道。但最後他沒去拉。沒拉的原因,一方面,固然是因為那年輕人起身太猛,他沒來得及拉住;另一方面也是一種潛意識起了作用:在潛意識中,他也覺得這個姓餘的傢伙如此過河拆橋,不仗義,確實有點「欠啐」,也就由著這個年輕人跟他去發作了。

回到龍灣路八十八號,邵長水等人立即向趙總隊詳細彙報了情況,沒想到趙五六一改往常在聽彙報時那種熱情專注的態度,變得沉悶而消極,等邵長水等人說完後.對已經發生的事態也不做任何分析和指示,只是低頭默默地坐了好大一會兒,然後把其他同志都打發了,感慨似的拍了拍邵長水的肩背,站起來,一邊向門外走去,一邊回過頭來對邵長水說道:「走啊。我請你吃夜宵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