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 共和國驕子

高緯度戰慄 陸天明 第2頁,共2頁

自從那天很偶然地在領事館路西口那個院子裡發現了曹楠的身影以後,邵長水憑直覺認定.這位神父在本案中一定佔有一個非常特殊的位置,發揮過非常特殊的作用=這作用,不管是正面的還是反面的,他都是一個不可忽視的「傢伙」。但邵長水決定把他放到最後去接觸:原因之一,就是這個神父還牽涉了另一個人:曹楠:而這個曹楠又牽涉到了一個人:李敏分。他需要拿到更多的情況後,再去攻這幾個「點兒」……

至於那個「壽泰求」,並不在勞爺提供的那份名單上。邵長水從來也沒聽說過這個人.所以.臨行前縫還向趙總隊做了專門的請示。

這個壽泰求現在可以算是。李家堡人」中的一分子了,但不是在街邊「撂地攤兒」的。他是近些年來被坊間廣泛議論著的那個「陶里根集團」的重要成員。所謂「陶里根集團」,是指近十年來,發生在這個高緯度省的一個極引人矚目的政治現象:有相當一批土生土長在陶里根的年輕幹部.迅速崛起.進入這個省的各級領導班子,成為頗為耀眼的「政治新星」.或稱之為一片「星雲」也可。他們的代表人物自然就是顧代省長顧立源。另一個引人矚目的人物就是那個已經被判了死刑的省會城市的副市長祝磊。他們都是陶里根人,都從陶里根起步,都跟陶里根這個城市的迅速崛起有關。在顧和祝相繼被調往省裡和省城工作後,當年與他們在陶里根市一起共事的那些同志也都陸續被調往省城,或省城周邊的市縣,在不同的崗位上,擔負起了大小不等的領導責任。有人計算過,僅僅幾年時間,就有近二三十名陶里根籍的幹部被派往全省各地擔負起「大小不等的領導責任」,而且還有這樣一個有趣的現象:顧立源主管哪個口的工作,這些陶里根籍的幹部會相對地集中到哪個口去。比如,他曾在省裡管過工交口,這些陶里根籍的幹部當時就相對集中地被安排到工交口工作;後來他又管過外貿金融,於是一時間在外貿金融口又會相對集中起一批陶里根籍的幹部。在這個省的政壇上形成了一個非常明顯的「陶里根現象」,老百姓把這些會跟隨顧代省長的調動而一起「遊走」的陶里根籍幹部,稱之為「陶里根集團」。

當然,這裡一定要再三宣告的是,所謂「陶里根集團」這提法,完全是民間的口頭作品,從來沒有被官方,也沒被任何一個理論界首肯和採納過。不僅沒有被他們首肯和採納過,省委有關部門還曾在一次宣傳口徑吹風會上,特別地要求省內各媒體,一定不能公開使用這種說法。因為「這種說法,在組織上是不準確的,在理論上是荒謬的,而在政治上則是非常有害的」。另外還要說句公道話,跟隨「遊走」,絕不是等於跟著到處去「吃辣的喝香的」,去當「坐地虎」和「摘桃派」。就說這個壽泰求,兩年前,顧立源到省裡來管工交,把他從陶里根市經貿委主任任上,調到李家堡一家廳局級的大廠任廠長兼黨委書記,也就是說,一下子從正處級破格提升到正廳級,而且是黨政一肩挑,時年才三十二歲,好像是非常「便宜」了他,風光了他。但這裡要特別說明一點,當時這個兩萬人的大廠裝置陳舊,產品滯銷,債務沉重,工人一年多連工資都領不到,上訪不斷,全廠瀕臨倒閉,找誰去主事,誰都不敢去攬這個爛攤子。這頂「正廳級」的烏紗帽,是在這種情況下才落到這位壽泰求同志的腦袋上的。據說,省委組織部和省工交工委的主要領導找他談話時,他也是不願意接這副擔子,並沒有為這頂「正廳級」的烏紗帽所動。後來,時任省委常委、省委副書記的頤立源親自到陶里根找他談了一整夜,才煽起了他的勇氣。你還別說,這小夥子還真有兩下子,走馬上任頭一年就減虧七千萬,第二年.也就是去年,賬面上就基本實現了扭虧為盈。訊息傳到北京,國家發改委請前國家經貿委的兩位老領導到他廠子裡搞了一下調研=這兩位老領導說什麼也不相信,這麼大一個國有廠子.曾經遺留這麼多的問題,居然在短短兩年時間裡就「扭虧為盈」了=可能嗎?但這畢竟是「事實」。從去年開始,廠裡的經濟形勢就有了根本性的好轉。他從本廠歷年下崗的一萬兩千名工人中回招了五千人,又替三千多名四十五歲以上的下崗老工人補辦了「離退休手續「,給足了基本的生活保障;又替近兩千名達不到回招條件,年齡又不夠四十五歲的下崗工人尋找了生活出路。(比如向他們發放小額貸款,讓他們擺攤去做小生意等。)有幾百個老弱病殘者暫時不必安排就業,另有幾百人已自謀出路,或者不辭而別查無下落;剩下的又有六七百人被社會自然吸收。這樣,他這個廠子就成了全省解決下崗問題的標杆兒單位之一。最近他正忙著聯合周邊幾省的多家同行,籌建全國最大的一個軸承生產集團,準備跟國際同行叫板。這樣一個跟顧代省長關係如此密切、個人業績又如此突出、前程也如此看好、正滿風滿舵處於順航之中的年輕幹部。能被勞爺利用來搞他的什麼「秘密調查」?他會很瞭解勞東林這個人?這一切捉摸起來似乎都是那麼的不可思議……也正是出於這種種疑慮和「不可思議」,邵長水一開始才沒倉促地去找他:

壽泰求絕大部分時間都住在廠裡=有時一個月都不一定能回一兩次家。老廠區有個小招待所,過去專門接待來廠洽談業務的經銷商。這小招待所是十來年前蓋的,設施自然都非常陳舊了,整個裝修還停留在當年那個地板革、印花牆紙和膠合板貼面傢俱的水平上。餐廳油膩的牆紙上必然沾上了不少蒼蠅和蟑螂屎,絕對不能再用來接待各方的」上帝」了。這些年.這些「上帝」們的口味「水漲船高」。住不好、吃不好、玩不好。「順便」再捎不回去一點什麼土特產和「小意思」,他們是不會跟你在購銷合同上簽字的。壽泰求下決心在廠區外買了一塊地,新蓋了一個「賓館式」的接待處。原先的這個小招待所就改作了內部員工的「培訓中心」。他自己平日裡就住在這培訓中心的三樓。他說白天騰不出時間,於是跟邵長水約好了晚間八點見。為什麼定八點?因為七點半前,他要看中央電視臺那檔「新聞聯播」節目。這也可以說是「雷打不動」的。然後他大概得花半個小時去處理一下當天積壓下來的一些雜事。別看他年輕,在行政事務方面,已經很有經驗了。他知道有些事務性的雜事,似乎並不太重要,但一旦積攢多了,就會變得非常被動,處處掣肘。所以,他每天必安排半個小時的時間來處理這方面的事情。

七點五十五分,邵長水帶著他三人小組的一位女同胞,稍稍提前了一點來到培訓中心樓下。壽泰求的秘書已經在門廳裡等著了。別人曾特地向邵長水介紹過壽泰求的這位秘書,甚至還有這樣一種誇張的說法:這位秘書是壽泰求的「鎮廠之寶」。別的你不用去追問了,只看他身上帶著六七部手機,你就應該知道他有多忙,在壽泰求身邊的位置有多重要了。所以也有這種說法:這傢伙名為「秘書」,實為壽泰求的「總排程」、「三軍參謀長聯席會議主席」或「白宮總管」。此人姓谷,單名一個「喬」。有人問他,您那個「喬」,應該是「橋」吧?他說,是。別人再問,那為什麼把「木」字旁給去了呢?他笑笑說,前些年有人替我看了一下生辰八字,說我命中多木。多木,障礙就多,磕磕絆絆就多。勸我去掉一點「木」。我捉摸著,總不能把家裡那點木器傢俱全扔了。我願意,我老婆還不願意哩,於是乎只能名字上下手,那「橋」就變成了此「喬」。大夥笑道,您這麼有能耐,又這麼受領導信任,還信命呢?他嘿嘿一笑道,玩玩唄,玩玩唄。這年代,還有啥信不信的?

邵長水總以為壽廠長自己才三十來歲,這位「谷秘書」最多也不應超過二十七八歲。但一握手,一抬頭,一詢問,才知道谷秘書已經四十多了。少白頭和較為粗糙、色素沉澱較為濃重的皮膚,再加上過於老成和世故的神情,使他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足足還要大個十來歲左右,說他五十來歲,都不為過=

「請稍坐會兒?」谷秘書謙和地笑著.一邊輕聲細語地安排邵長水和那個女同胞在門廳一廂的貴賓室坐下.一邊又背過身去,從腰帶上取下一部掌上電腦型的高檔手機.給壽泰求通報道:「他們來了。」趁他撩起衣襟的那一瞬間.邵長水看到這小子腰問的確掛著不少部手機。沒有七八部.也足有五六部,像手雷似的,足足在腰間圍了一圈=況且他手裡一直還攥著一部哩=隨後他繼續保持著那種十分謙和的神情,引領邵長水等上了三樓。

三樓整個一層都為壽總生活起居和辦公所用。以樓梯口為界,往左,是他的辦公區,往右.自然是生活區了。整個小招後來都重新裝修過了,三樓當然也不例外。樓道雖窄,光線也不甚明亮,但兩壁的護牆板卻閃發著那種高檔深色木料(胡桃木?)本有的名貴光澤:這是一種均勻、含蓄、悠遠而深沉的光澤。

壽總的辦公室足有一百來平米。大致上以兩張桌子為中心,可將它劃分成兩個不同的工作區。靠窗那邊,以一張「老闆桌」為中心,是壽總處理來電來文批閱材料的地方;靠裡,則以一張橢圓形會議桌為中心,是他召集小型會議.技人來出謀劃策的地方。緊挨著這個大辦公室,有兩個各有二十平米大小的房間。其中一間,便是谷秘書的辦公地。另一間是「棋牌室」。年輕的壽總平生別無其他愛好,閒暇時,或實在太累時,都會技三五知己,點幾樣小吃,再開一箱冰啤,在這兒搬車跳馬橫炮.鬧騰它兩三個小時。棋室裡,還很隱秘地「夾」進了一個裡間。這件事除了谷秘書和壽總本人,恐怕就再無第三人知曉。當時裝修工程進行到三樓時,谷秘書把裝修公司的老闆叫到附近的一個茶室裡.從黑皮手包裡掏出一份由他自己精心設計的平面圖.要求老闆在「棋室」裡邊「秘密」地再裝出一個功能齊全的小屋。「這……這動靜可就大了。一開始籤的裝修合同上可沒這一項。多裝出一間小屋,這在技術上是沒問題的,可……可是.谷秘書啊.您……您總不能讓我賠本賺吆喝吧……」老闆為難地說道。「行了.你再說個數吧。」谷秘書馬上打斷老闆的話.說道。「啥……啥數啊?」老闆一時還沒醒過味兒來。墓

「你說啥數?」谷秘書平靜地反問。老闆這才明白,谷秘書是問,做這樣的改動,得增加多少裝修費用。老闆立馬扳著手指合計了一下。說了個數。這位谷秘書連眼皮都沒眨一下,就應承了,只是提了一個要求,活兒幹到這半邊的時候,嚴格禁止任何非工程人員進出現場。這件事,谷秘書一直瞞著壽總,一直到裝修結束,培訓中

心正式開張,壽總也正式挪到這樓上來辦公的那天晚上,來祝賀參觀道喜的人們紛紛散去,谷秘書把一把鑰匙交到壽泰求手上。「啥鑰匙?我不是跟你交代過了嘛,我不拿鑰匙。早上我來,你得把門給我開好。晚上,我不走,你也別想提前回家。最後鎖門的還得是你。」壽泰求略有些不高興地數落著。谷秘書平靜地應對道:「我在這兒替您做了個小屋……如果哪天您需要一個特別安靜和特別安全的地方單獨跟人待兩個小時什麼的……」「去去去,這一個樓面都我自己一個人用了,還不夠安靜和安全的?你別跟我玩兒這個!」壽泰求似乎並不明白自己這位秘書的用意,一把推開他掂著鑰匙的手,轉身就走了。其實他在「裝傻」。他怎麼會不明白這位谷大秘書的「良苦」用心呢?但壽泰求是清醒的。雖然年輕,卻也老到。他覺得自己整個事業仍處在剛起步的階段。而無論是政治鬥爭,還是經濟競爭,最忌的事情便是「授人於柄」,最後導致「受制於人」。不少素質和前程相當看好的人,最後「不慎」都倒在了這一點上,而後悔莫及。老谷這人雖然可靠,也穩重,但他畢竟是自己的秘書。如果連如此私秘的個人生活都由一個秘書來安排,由秘書來控制,將來就很容易出事,甚至可以說一定會出事。即便不出事,這樣的把柄讓人掌握了,自己這一輩子肯定也過不踏實。老谷這麼做,肯定不是故意要設什麼陷阱來坑害自己,但這就跟下棋一樣,高手固然能看到三步五步,以至十步八步以後的變化,但,誰又能料到十五步二十步後的變化呢?馬克思沒料到社會主義首先會在經濟落後的沙俄獲勝。列寧也沒料到社會主義首先又會在好勝的蘇聯消失。因此,幹什麼都要留有餘地,一定要守住一個底線。這個底線就是,一旦在十五步二十步以後出現了那種自己完全料想不到的變化時,自己要仍然能立於不敗之地。這才是真正的高手。前瞻後顧,畏首畏尾.固然不可取,忘乎所以,為所欲為,必敗無疑。

第二天,壽泰求來上班時.發現那把鑰匙又在自己的「老闆桌」上明晃晃地躺著了。他本想把老谷叫來狠狠數落一通的;轉念一想,又何必那麼小家子氣呢?不理他就是了,便隨意找個釘子來.把這把鑰匙釘在了新裝修完畢的牆壁上。老谷回頭來一看,好端端的新牆上戳那麼個鐵橛子,心疼萬分,趕緊取走鑰匙,親自去藝術品商場選了個裝飾物把那個釘子眼兒給遮上了,從此以後再也不跟壽總提那「小屋」的事了。

那天晚上,邵長水帶著工作組的那位女同胞一走進壽泰求辦公室,自然是被它的氣派所吸引.但接著就發現,室內的氣氛有點不大對頭。壽泰求正襟危坐地端坐在老闆桌後頭,那邊橢圓形會議桌跟前則安排了兩個速記員似的年輕人,面前攤著紙筆,好像是要把整個這次晤談經過進行現場筆錄似的。筆錄不是不可以,但安排了那麼些外人在場.許多話就不便說了。不能把話說透了,這樣的晤談還有啥意思?

「壽總,您看.我們能不能單獨談一談?」簡單的寒暄和介紹過後,邵長水直截了當地向壽泰求提出,希望撤走那些與此次談話無關的人。

「今天晚上的談話,我不僅要記錄,還要錄音。」壽泰求說道,並向邵長水面前的玻璃茶几上指了指。邵長水這才發現,他面前這個造形乖張的玻璃玩意兒上還真擱置了一個微形的高靈敏度的錄音話筒:

「搞什麼錄音嘛!有這必要嗎?」.邵長水笑道。他臉上雖然笑著(也不能不笑啊),但心裡卻預感今天的談話,即便不泡湯,也不會有什麼實質性的收穫了:壽泰求這麼做,明擺著是有「牴觸」情緒,是不想好好跟你談。轉了這一大圈下來,各種各樣不合作的模式都遇到過,倒還沒見到一上來就擺開架勢,又搞錄音又搞筆錄的,真跟審犯人似的。他這是想幹嗎呢?

「你們找我想了解啥情況?」壽泰求迴避了邵長水提出的問題,看樣子想盡快結束這場談話。

「壽總,我們還是希望能單獨跟您談。」跟邵長水同來的那位女同志再一次鄭重其事地提議。

「就這樣談吧。你們找我,到底想了解啥情況?」壽泰求絲毫不肯讓步。果不其然,談話進行了不到二十分鐘,就結束了。基本上沒談出任何「乾貨」。邵長水不無懊惱。但等到他們的車開出後不到十分鐘,手機卻響了起來。打電話的是那位谷秘書,他說他要「單獨」跟邵長水見一面。

「你?幹啥?」邵長水有點不高興地問道。他心想,你那位壽總都什麼也沒跟我們說,你這位秘書來摻和個啥?

「跟您說個事兒。行不?」谷秘書謙和地答道。

「到底是你想跟我說事兒,還是你們壽總想跟我說事兒?」邵長水一邊減油門,開啟轉向燈,慢慢地把車往路邊並了過去,一邊問道。

「您怎麼想都行。」谷秘書滑頭地答道。

「什麼時間、在什麼地點見?」邵長水遲疑了一下,又問道。

「時間,您定。地點,我定。」姓谷的那傢伙毫不遲疑地這麼回答,顯然是有所準備的。

「我考慮一下。一會兒給你答覆。」邵長水需要一點時間向趙總隊報告一下這個新情況。

幾分鐘後,他給谷喬打回電話去,告訴他:「明天晚上,還是八點。」谷喬當即回答道:「好,明晚八點,在長安俱樂部棠棣館。不見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