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我笑著答。
"對個屁!陽明山根本沒火車。"
我正想自己小時候,女兒突然大叫起來:
"爹地!我們為什麼不喂派蒂吃蟋蟀?"
"我們餵了啊!前幾天那兩隻黑黑的、會唧唧叫的,就是蟋蟀呀!"
"那我們為什麼不再喂?"
"抓不到啊!"我說:"天冷了,沒有蟋蟀了。"
"有!"女兒指著書大叫:"書上說有。"
"不可能!"我藉機會把她手上的書搶過來:"我看看。"
書上一大堆照片,全是螳螂,大概作者也是養了只螳螂,並從頭到尾細細觀察它的生活,我翻到女兒看的那一頁。印一隻大螳螂,正抓在一隻小蟋蟀。旁邊寫著——"如果你找不到蟲餵它,可以去寵物店買蟋蟀,那是螳螂最愛吃的。"
"對呀!"我也叫了起來,為什麼沒想到呢?寵物店裡的一些鳥啊、蛇啊,都要吃蟲,它們一定有。
我是一個常去寵物店的人,尤其以前養亞瑪遜鸚鵡的時候,更是常去為鳥買食物、維他命和玩具。這次養了派蒂,居然一次也沒去,是因為我認為螳螂不是正規的寵物,不可能找到什麼與螳螂有關的東西。
一邊笑自己迂,一邊拜託老婆開車,送我去寵物店,小丫頭也興奮地同行。
寵物店離家不過五分鐘,落地玻璃窗上總是貼著減價的條子。譬如一隻小鸚鵡九毛九分錢。
這不是笑死人了嗎?便宜到可以買一大堆來"炸小鳥"吃了。其實這是一種"設局",先讓你貪便宜,買到兩隻小鳥,再要你買籠子、買食盒、水盒、穀物、維他命、魚骨粉。整個搞下來,五十塊美金也不止。更可怕的,是當你養上一陣,愈養愈愛,於是為鳥買玩具、為它換大籠子,漸漸變成店裡的常客,不知不覺奉獻更多錢。
我推開門,一個高大的中年男人,正站在櫃檯前發怔,看到我,聳聳肩,說:"一屋子寵物,就是沒人。"接著不斷叫"哈羅!哈羅!有人在嗎?"
裡面立刻傳來好幾聲"哈羅!哈羅!有人在嗎?"不是人,是大鸚鵡裝的。接著發出一長串哈哈大笑的聲音,跟我們的笑聲混在一起。
想必每次它這麼說,顧客都會笑,所以它學會說完"哈羅!哈羅!有人在嗎?"就笑。
也許大鸚鵡有傳話的作用,才學完我們的說話,就衝出個年輕人。先收了那高大男人的錢,又問我要什麼。
"你有沒有……有沒有oo"大概有些緊張不好意思,我一下子居然忘了蟋蟀的英文名字。
"cricketo"女兒接上了話。
"哦,要幾隻?"
"幾隻?"我又怔了。到底買幾隻呢?"一隻多少錢?"
"五分錢!"
"二十隻吧!"
"吃得了那麼多嗎?"他居然歪著頭問我:"喂誰吃?"
"螳螂!"
"哇!"他怪叫了一聲,說:"五隻就成了,活不長的。"
"活不長?"
"對不起!你別誤會,我是說蟋蟀活不長,三、五天就死了!"
我心想,奇怪!我那隻母蛐蛐為什麼活那麼多天呢?不過立刻改口:"好!五隻。"
他往後走,我好奇,跟了進去,女兒也像尾巴一樣,跟著我。
路很窄,兩邊全是籠子,有兔子、大竺鼠、大蛇、晰蠍、變色龍、熱帶魚、白老鼠、野鼠和各種小鳥。
他一直走,走到後面放珍貴鳥的玻璃屋,蹲在地上,開啟一個箱子,裡面全是淺褐色的蟋蟀。
他抓了五隻,放迸長長的塑膠袋裡,還往袋子裡吹了口氣,再用像皮筋,把袋口綁緊。交給我說:"兩毛五。"
我一路走回櫃檯,一邊不斷掏錢,發現口袋裡只有皮夾子中的一百塊。如果我交給他一百元,只買兩毛五分的蟋蟀,未免太不像話了吧!只怕他還會以為我是用百元"偽鈔"換"真鈔"呢。
趕緊把蟋蟀交給女兒,跑出門,找停在路邊等的老婆要兩毛五。她也沒有,交給我一張二十塊的。
又走回店裡,東看看、西看看,看還有什麼東西好買。女兒眼尖,居然看到兩個粉紅色的塑膠盒子,外面貼著印了烏龜和魚的圖片:"我要那個!我要那個!給派蒂住。"
盒子有圓有方,做得很講究,上面有門,還有透氣的小孔,四邊則是透明的塑膠。我想那盒子用處不少,就兩個都買了,並當場把袋子裡的蟋蟀倒進圓盒子。
回家的路上,女兒抱著塑膠盒,對著裡面的蟋蟀說:"五隻新寵物!"
"馬上就要被舊寵物吃了。"我說。
"yummy!好吃!"小丫頭作吃東西的樣子,好像她變成了派蒂,開始吃蟋蟀大餐。女人香十一月七日
"哇!螳螂還活著啊!"兒子從學校回來,進門看見派蒂,就叫了起來:"而且住進這麼漂亮的盒子裡。"他把派蒂的新家舉起來看:"噢!日本製。哪裡買的?"
"寵物店買的。"我說。
"這麼講究,怪不得活得長,大概有一百歲了吧!"
他大概是想到以前我給他養的那隻螳螂,住在鞋盒裡,只活過暑假,就死了。所以對妹妹的這個寵物,受到如此禮遇,有一點吃味。
"我也不曉得應該算幾歲,應該很老了。"我說:"住得好,光線好,是原因之一。更重要的,是吃得好。"
以前他養螳螂的時候,也就像他妹妹的年歲,每天放學,我帶著他,手裡拿著筷子,在人行道上到處找大螞蟻,引得好多鄰居奇怪,還以為中國人有這樣"野餐的方法"。
"她吃什麼?"兒子伸手進去逗派蒂,被狠狠鉗了一下,叫了起來:"好凶!"
她當然兇,她吃各種蜂,現在沒蜂了,就去寵物店買蟋蟀。"我給他看裝蟋蟀的瓶子。
"其實我那隻螳螂是吃壞東西,死掉的。"兒子歪了頭:"你不記得嗎?我們餵它吃了一隻蟬,它吃完,身體變成咖啡色,就死了。搞不好,是撐死的。"
"其實以這種螳螂的身材,根本沒有資格吃大蟬,要不是在小盒子裡,我們抓來給它吃,我也不認為它有力量抓得住蟬。螳螂捕蟬只是作比喻,根本不實際。"我說:"所以我也不喂派蒂吃蟬。"
兒子到樓上他自己的房間去了。不久,又碰咚碰咚地衝下來。
他才進書房,就帶來一股怪味道。
"搽了什麼香水?"我罵他,他知道我對很多香味敏感。
"沒有搽香水,是它!"指了指他自己的手,手上拿了一個膠條,放在我前面。不再是香,成為臭,原來膠條上黏了一隻奇怪的蟲子,是那蟲子發出怪怪的味道。
"怎麼辦?怎麼辦?"他搖著手上的蟲子:"要不要喂派蒂吃?"
我指了指桌上的鑷子,叫他自己處理。
他坐在地毯上,用鑷子夾蟲,一邊夾,一邊大叫:"臭死了。"
連在廚房裡的岳母,都好奇地走來問是什麼怪味道。
"臨時的,還是臭的?"我問她。
"說不上來。"
蟲子才丟下去,派蒂就一個箭步,上去抓住吃了。我捂著鼻子過去看,覺得這蟲有點像"天牛",但觸鬚短,身上又沒有斑點。跟天牛一樣,它也有個小小的頭。上半身是黃褐色的,翅膀是黑色,而且很奇怪地在背上形成一個"x"的圖案。
兒子守在派蒂旁邊,忍著臭味,看她吃。對於在這個蕭條的季節,能抓到一隻蟲,又是在他屋裡抓的,似乎有點得意。
孩子難得對家奉獻,有時候,做了一點事,他自己都會興奮,包括抓蟲子這件事在內。
他上樓了,沒多久,又跑下來,又抓了一隻同樣的,也又喂派蒂吃了下去。
再上樓,沒多久,再抓了一隻下來。
我開始操心:"你好好查查,怎麼回事?是不是你太久不在,什麼地方漏了水、出了毛病?怎麼一屋子都是這種怪蟲?"
他沒回樓上檢視。倒去翻書櫃,找出time一life出版的《病蟲害(pestsanddiseases)》,查了半天,大叫一聲:"有了!是南瓜蟲(squashbug),冬天喜歡藏在配葉,或躲進屋裡。會發出臭味。我都是在窗縫裡抓到,它們一定是要躲進來過冬。"
我稍稍放下心。告訴他,後抓到的蟲,就放在塑膠袋裡,不要一次都餵給派蒂,簡直臭死了。
想想!接連吃了兩隻,派蒂每次咬開那"南瓜蟲"的肚子,裡面就流出綠綠臭臭的水,整個屋子都臭了。
晚上,有朋友來。一進門,就仰著臉吸氣,問:"什麼味道,好香!"
"香?"我一怔。
"是啊!是不是剛剪完草?是草香。"
我笑了起來,帶他看那蟲,開啟塑膠袋,他跳著逃出書房。
半夜,我睡不著,起來喝牛奶。找開臥室門,迎面撲來一陣清香,真像春天剛剪完草的味道。
使我想起麝香,中藥行裡的麝香,臭得令人慾嘔。還有我吃過的一種來自東印度,叫做"valerian"的草藥,臭得像是多年不挖的陰溝水,即使把那藥瓶緊緊蓋住,並放在抽屜的深處,都有臭味透出來,使我最後不得不把它扔掉。
我後來查書,說valerian是阿拉伯、西亞洲和歐洲人常用的一種"香料"。
於是我想,這"南瓜蟲"是吃足了我院子裡的花草,把花草的香味濃縮,成為它那綠綠的體液。
這小小的臭蟲,其實是個香蟲,連我的派蒂吃了,都散發出一種特有的"體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