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當殺手愛到心深處

殺手正傳 劉墉 第1頁,共2頁

賤之生

十一月八日

今天真是了不得的好日子!因為有了大喜的訊息!

事情是這樣的:

已經是深秋了,院子裡的楓葉,由豔紅轉為檸檬黃,然後紛紛飄落。這種日本丹楓跟加拿大糖楓不同,小小的葉子不含什麼水分,落在地上沒幾天,就一一卷起來,輕輕的、柔柔的,走上去軟軟的。

還有那十幾公尺高的法國梧桐,葉子還來不及變色,就被明年春天要長出來的葉芽,給頂了下來。好像小孩子換牙齒,是新牙的"尖",頂掉乳齒的"根"。

滿園都是落葉,已經看不到原來的草地。園丁用一種強力的吹葉器,把配葉吹到一處,再打包,運上車。可是人剛走,一陣風來,就又落滿了。

最糟的是屋頂,落葉沒人清理,就往天溝裡積,塞住出水口。一下雨,屋子四周便成了瀑布。如果再不清,冬天天溝裡結了冰,再下雪,再結冰,愈積愈厚,當解凍的時候,就會往屋簷裡"倒滲",造成漏水。

趁兒子回來。今天下午,我特別拿了幾個大垃圾袋和兩雙手套,叫他一起到屋頂清天溝。

從去年深秋到現在,整整一年了。早期積下的葉子,都已經腐爛。從最上面下手,先是豔麗的霜葉;再來是泡爛的朽葉;再往下,則是黑黑的稀泥。

每年看園丁一車運走配葉,我都好擔心,覺得大地滋養了樹林,樹木長出葉子,理當落葉歸根,再化成養料,回饋給大地。如今葉子年年落,又年年運走,這土地不是就要愈來愈貧乏了嗎?

有一陣子,我特別在後院挖了一個大坑,把所有的朽葉、爛草,全堆在坑裡,再蓋上土,使它們化為養分。沒想到,前一年堆得高高的土坑,第二年居然一點點下陷,挖開來,雖然看到黑色的腐植土,但不過薄一層。

原來樹葉變回土壤,只有一點點。也可以反過來說,一點點土壤,經過植物的光合作用,就能變出千千萬萬的樹葉。

蹲在屋頂上清理天溝,看到這黑色的爛泥,可以知道其實樹葉總是在落,隨落隨爛,才能積出這許多。也才驚覺自己已經有許久不曾好好清理天溝,也不曾在家度過深秋了。

我們把朽葉爛泥抓進垃圾袋,裝滿了,再把袋子扔到下面院子裡,等會兒一起收。

"把爛泥儘量清乾淨,免得愈積愈多。"我叮囑兒子。

他突然大叫著伸出手給我看:"天哪!天溝里居然有蚯蚓!"

果然一條蚯蚓,在他手裡蠕動。

"扔進袋子。"我說。

他沒照做,把手伸長,扔到下面的花圃。

"也好!"我說:"不知道它是怎麼跑到這天溝裡來的。說不定從小被鳥銜上來,掉進天溝。從來不知道大地是什麼樣子,還以為天溝就是世界。你這是送它回故鄉!"

我們繼續清理天溝,沒再看到第二隻蚯蚓。倒是由這蚯蚓,想到不少事情。

兒子提到他來自阿拉斯加的同學說,那裡有很多挖礦之後留下的大坑,後來積了雪水,變成池塘,沒人管,卻出現魚。

"不知從哪裡來的魚?"兒子自言自語地說。

我則想到巴哈馬群島"藍洞(theblueholes,),在石灰岩形成的數百英尺深洞裡,住著各種魚蝦。它們有些是千百萬年前,在某一個奇特的海嘯之後被衝進巖洞;也可能是從地上的小裂縫,不小心鑽入其間。

微乎其微的機會,幾條小小魚,遊進海床的一個縫隙,接著地層移動,封閉了那個縫隙,再也遊不回大海,只好安安心心地留下來。

不再有潮、不再有浪,甚至不再有陽光。它們也漸漸不再需要眼睛,成了瞎子,甚至不知天地何在,居然能肚子朝上、倒著游水。

這些都是卑微的生命。億萬年來卑微地活著,目的只是使自己的生命能夠延續。跟那些偶然落入深洞,就世世代代過下去,不再知道外面世界的生物比起來,這屋頂的蚯蚓又算得了什麼?

想想派蒂,真還算是幸運,她在被抓進屋子之前,不知已經面對了多少同類。就算那些同類都被她殺了,她畢竟見到了它們。但是,有多少人們的寵物,可能是貓、可能是鳥,從生下來,甚至沒有孵化,就到了人類的手裡,然後關在屋內,終其一生,竟然沒有機會見到同類。

如果有一個孩子,在某種超能力的主宰下,被獨自養大,一生沒見過另外一個"人"。你說可悲不可悲?而當有一天,他居然看到了"人",那將是多大的震撼?

"派蒂大概找不到丈夫,要做一輩子處女了。"我說。

"就算找得到,她還有興趣嗎?"兒子笑道:"只怕太老了吧!"

這世上的事,就如此神妙,使你不能不相信命運。正說著,我突然大叫一聲:"不要動!"

一隻螳螂就停在兒子背後的瓦片上。好像老天聽到我們的對話,立刻丟下來一隻。我伸手抓了一個空垃圾袋,慢慢走過去。我已經知道螳螂的個性,所以有把握,只要把袋子罩上去,它就跑不掉。

垃圾袋是黑色的,質料很薄,我怎麼也撐不開,乾脆用抓蛇的方法,把手伸在袋子裡面去抓。

一寸一寸靠近,它早看到我,應該會舉起爪子攻擊,只要它一齣手,我就把它攥住。

但它沒有舉起雙鉗,卻伸開了翅膀,露出裡面紅色的薄膜。然後,連一點聲音也沒有,它居然騰空飛了起來,先往上升,直直地升高,再朝下面的樹叢飛了過去。

"爸!你為什麼不撲它呢?"兒子叫。

"我忘了!"我說。應該說我是怔了,因為我還沒見過螳螂飛。它飛得那麼安靜、那麼穩,甚至應該說"那麼慢"。

我回過神,叫兒子盯著它落下去的小樹。注意它的動靜。接著由陽臺的門,衝進屋裡,再飛奔下樓,又去拿了透明的塑膠袋,跑進院子,到那叢樹前。

"它沒有動,還在那兒。"兒子喊。

我已經看到了。這次沒有遲疑一袋子就罩了下去。

走進書房,兒子也跟了進來,幫我把它放進新買來的圓盒子。

它居然沒急著往外逃。一副氣定神閒的樣子,站在盒底,連喘息都沒有。

螳螂是會喘息的,可以由肚子看,一張一縮地動。這螳螂的肚子很小,身子也比派蒂短許多。"我相信它是公的。"我說。

"為什麼?"兒子問。

"因為書上說公的比母的小,而它比派蒂小。"

"大概是餓小的。"

"不!是公的!"

我丟進一隻蟋蟀,它沒立刻出手,可能一輩子沒見過蟋蟀。我開始有點為他操心,它那麼土,又那麼小,派蒂會不會看得上呢?

但我也想到以前養的大鸚鵡,有一次在屋子裡飛,撞到玻璃鼻子上滲出鮮血。我把手臂放在地上叫它,它慢慢走過來,站上我的手臂,居然一點沒有驚慌的樣子。

強鳥、強蟲和強人,都一樣,他們臨大事而不亂。

我看這隻新螳螂,就有大將之風。

果然,隔了一下,它很輕鬆地出手,就把蟋蟀抓住了,而且開始吃。只吃一半,就扔在罐底,開始洗臉。

公螳螂和母螳螂進食的習慣不同。公螳螂只要吃飽就行了;母螳螂則為了以後能懷更多的孩子,而要不斷地吃,長得愈大、愈胖、愈好。

"跟人類一樣!"我對兒子說:"我確定這是隻公螳螂!"殺夫十一月十日

雖然它們倆好像並不"來電",我還是決定讓它們今天成婚。我不能再等了,派蒂的肚子已經很大,裡面一定有很多卵等著受精,據書上說母螳螂即使不能找到公螳螂交配,還是會產下"處女蛋",看來,一樣是卵,卻不會孵化。所以我必須把握機會,及時讓它們交配。

派蒂的塑膠房子是粉紅色屋頂,不用"結綵",也自然有一種喜氣。新郎官雖然跟新娘比起來有些瘦小,但是顏色特別綠,又擅長飛翔,力量也驚人,往優點看,算是差強人意了。許多動物都是母的比公的塊頭大,因為母的要懷孕、要帶孩子,必須有強大的本錢。其實人也一樣,女人的rx房比男人大,骨盆比男人寬,皮下脂肪比男人厚,心臟力量比男人強。女人也因此比較耐寒、耐餓,且活得更長。你看那老人院裡,多半是女的;在街上也總看到老太太攙老先生。不是男人要被伺候,是因為男人總是"早衰"。

女人改善體質的機會也比男人多。男人天生如何,大約生下來就不太能改變,大不了用藥補,改善一點體質,但是女人不同,她們有生育的機會。我不知看過多少原本身體孱弱的婦人,從懷孕就不同了,生產之後更不一樣。身體突然變大兩號,中氣也變得渾厚。生育改變了骨盆的寬度,改變了賀爾蒙,一個人突然要承擔兩個人的"開銷",整個體質都產生了變化。更重要的是生育也可能改變女人整個的"人生觀",許多雄心壯志一下全不見了,只求孩子長得好。從某個角度看,一個娃娃可能扼殺了一個才女,從物種進化的角度看,那是上天賦予的"母性"發揮。常聽人感慨某婦人學歷多高,後來成為家庭主婦,真是可惜。為什麼不想這個高學歷的母親,可以把她的學問發揮在孩子身上?

這個世界之所以可愛,或者說人類社會之所以能夠不斷進步,並不因為大家都是一個"模子"裡出來,反而由於各人有各人的特質。

有些孩子從小沒人管,大天光著屁股在街上跑;有些孩子是天之驕子,每天由大人"提著衣領"走路。有些孩子從未接受家庭的薰陶,有些孩子則是幼承家學。前者有前者的成就,後者有後者的特質,恐怕同樣一件事,他們思想起來就是不一樣,做起來更有差異。這差異是好的,它使人類文明能夠不死板,而呈現"多樣化"。

同樣的道理,不門當戶對的聯姻,也能造成多樣化。

現在我的派蒂要舉行"喜禮"了。在山野里長大,天性淳樸,又身手矯健的公螳螂,將要與我受過高等教育,精明幹練,且嗜血愛殺的派蒂小姐結婚了。他應該高興,我的派蒂雖然"閱人無數",但依然是"處女"。

交合,是一切生命的起點,也是最見不到物種差異的地方。沒有錯!人類的交媾早期和其他動物一樣,都是由"後面"進入。因為兩個都站著,而且雄性站得高、看得遠,才能隨時警戒、隨時逃跑。只有到了晚期,才發展出面對面擁抱的交媾動作。眼睛能對著眼睛,胸部對著胸部,下面又緊緊相連,靈魂之窗和所有的"性感帶"都相對。又因為擁抱而有安全感、從屬感,多美啊!這是人類最值得向其他動物炫耀的一項特長。只是,這種做愛的動作,也最危險。

我沒見過螳螂交尾,相信也脫不了那種雄性從後面進入的形式。似乎大多數的動物,在交配之前都會經過一番追逐,甚至打鬥,打得頭破血流,再半推半就地搞在一起,這種暴烈的動作,對某些人有特別的刺激。因為"性"常是征服的"目的",也總是征服後的"戰利品"。有些人甚至喜歡"三人行"。前幾年,美國有個警察,就常教老婆勾引別的男人上床,自己躲在衣櫃裡觀賞。此事上了電視,連播好幾個禮拜,兩個人因此大出風頭。但據心理學家分析,許多動物在性交時,如果同時有其他競爭者,會射出更多數目的精蟲,以提高自己"後代"受孕的可能性。或許這也是對某些人而言,"三人行"更能產生刺激的原因。

午飯後,我先清理了書桌,把裝新郎新娘的兩個盒子並排放著,使它們能由相互顧盼間,培養些情緒。其實自從抓到公螳螂,這兩天除了分別餵食的時間,我總是將它們的盒子放得很近。我相信它們分泌的費洛蒙,早已穿過盒子上的通氣孔,作了溝通。

只是,它們依然各吃各的,各睡各的,甚至彼此連正眼也不曾相看過。現在還是這樣,使我不得不懷疑,它們可能不同種,所謂"風馬牛不相及",根本無法產生情感。

三點半,這是我平常開始創作的時間,我一打算為派蒂的婚禮多浪費時間,也不奢望它們有什麼美麗的洞房花燭。只想早早把它們送作堆。至於下一步,就靠小兩口自求多福了。

"聽新房嘍!"我把每個人都叫來:"派蒂要圓房了。"

大家反應都不熱烈,只有女兒最先跑來問"什麼叫圓房?"

"圓房就是結婚!"

"好棒哦!好棒哦!"小丫頭開始又叫又跳:"派蒂要結婚了。"接著東張西望:"但是誰作花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