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殺手和他的主子

殺手正傳 劉墉 第2頁,共2頁

直到有一天,這兩個"蟲小鬼大"的傢伙,終於被我找到了破綻。那破綻不是別的,是它們自以為了不起的聰明。

過去我抓它們,以為只要快就成。後來發現重要的不是鬥力,而是鬥智。

於是我改為慢攻。用一隻手,手上拿個塑膠袋,讓袋子伸向前面,袋口張得大大的,然後慢慢伸向"它"。

如往常一樣,它盯著我的手看,打算在我距離它不過十公分的時候再飛、再跳。

它沒想到,它是透過塑膠袋,看我的手。當手還距離二十公分的時候,那塑膠袋已經罩在它的四周。

蟲子們沒有學校,真好!使它們不能一個警告一個。所以自從我用了這一"實中帶虛,以虛為實"的方法之後,就很少落空。

我常想,以它們的眼力,不可能看不到塑膠袋。它們致命的錯誤,是太注意我和我的手,卻忽略了透明的袋子。

每次看它們跳進了袋中,拼命跳、拼命飛,我都好心疼,頗有英雄惜英雄的感覺。

每次看派蒂把它們鉗在掌心,開始咬,咬破肚皮、咬出血水,把肚子都吃光了,它們還不斷掙扎、不斷踢腿的時候,我都對"歷代的文人"產生一種悲憫。

我彷彿看到一個自以為智慧高人一等,不屑同流合汙,而訕君賣直、孤芳自賞的清官,被一步一步"安排",終於身陷囹圄,落得五馬分屍。

他可能只想到有天下的百姓,以聖賢的詩書作後盾,而忘了"法"是人定的,也是人用的。他可能一直到被"五花大綁"地拖出家門,還回頭對家人喊:"快!想辦法,稟告聖上!聖上一定不知道。"

"邪人說正法,正法也成邢;正人說邢法,邢法也成正。"這世上的邪人能成功,都因為他們用了"正法";這世上正人會失敗,都沒敗在"邪法,而敗在"邪人"。

人死、蟲死,都死在不懂這一點,而且太自以為聰明。梟雄十月六日

今天派蒂真是太過癮了,她足足吃下七隻大黃蜂。

七隻啊!想想看,平常一天能享用兩隻已經了不得了,她今天一天,不!應該說只不過半天,就吃了七隻,你說,不是太爽了嗎?

今天能這樣豐收,是有原因的:

秋天,葉子一黃,草也跟著黃。那最先黃的草多半是所謂的"莠草"。它們在暮春才出現,長得特別多又特別快,加上葉子比較大,一簇一簇的,把"好草"的地盤都給侵佔了。但是一入秋,它們也最先死,一堆堆地變黃、變褐、變黑,加上幾陣秋雨,就全爛了。稀稀黏黏的"草屍"帖在地上,說多難看有多難看。

這時候,也正是我為"良草"收復失土的機會。先拿小耙子把"草屍"耙掉,將下面的泥巴刮松,撒下草籽,再蓋上一層泥炭蘚(peatmoss)。每天澆水,維持潮溼,大約一個禮拜,小草就發芽了。然後可以再施一次"越冬"的肥料,讓那些小草躲在冰雪底下,卻能紮下很深的根,第二年春天再發的時候,成為茁壯的大草,

我今天就做了這個種草的工作。

畢竟上了年歲,連續三個多小時做下來,已經有點直不起腰。正打算收工進屋子,卻發現飛來許多大黃蜂。不但在我的草地上梭巡,而且往我身上撲,在我四周轉。

對付大黃蜂,我是經驗老到的。它們相當笨,也相當聰明。笨的是我可以拿著塑膠袋,一次、兩次、三次撲它,撲不到,它都不會螫我。倒不是因為它寬宏大量,而是因為它笨得根本不知道我在捉它。

至於聰明,是你可別喝甜的飲料,有兩次我在網球場喝可樂,一邊喝、一邊有隻大黃蜂繞著我的瓶子飛,我氣了,把瓶子放進背包裡。練完球,開啟背包,它居然正在裡面喝我的可樂。你說厲害不厲害?它居然能聞味道,從背包的小縫裡鑽進去。

除此之外,這大黃蜂也是相當兇的,英文管黃蜂叫wasp,管脾氣暴躁的人叫waspish,可見它是多麼"惡名昭彰"。到了夏天,游泳池邊,常掛出一個警告的牌子:

"有黃蜂,不要光著腳在草地上跑。"

如我前一天寫的,大黃蜂在草地上,不是找水喝,就是找蟲屍吃,你一腳踩上去,它當然要螫你。更可怕的,是大黃蜂也愛在土裡做窩,當你不小心踩到它的窩上,或者只是太靠近"它家",它就會成群出動,充分教你領教waspish的滋味。

我的松樹下就曾經住了這麼一大窩,而且把我狠狠地螫了兩下,我找了半天,找到了,蹲在旁邊觀察了兩天,只見一縷一縷,像是鬼魂似地,從那洞裡進進出出。它們快得教你看不清,又多得令人數不盡,所以看來就成為"一縷縷的黑煙"。

過去我以為太陽一下山,它們就都睡了。經過那次細密的觀察,才知道它們要忙到一點天光都沒有,才開始休息。

接著,我去買了一大瓶專殺黃蜂的"hornet&waspkiller",又摘下一扇紗窗,等到夜裡九、十點鐘,它們都睡著了。再偷偷掩至樹下,先把紗窗蓋在它們的門口,再對著裡面噴藥。用手電筒照著,可以看見它們一群群往洞口衝,扒著紗窗、伸著屁股上黑黑尖尖的刺,作最後的掙扎。然後慢慢放鬆,掉回它的洞穴。

請不要說我殘酷殺生。如果你被螫了,而且你有小孩,也被螫了,或隨時可能被螫,你也會這樣做。

為保護我們的孩子,去殺別人的孩子,幾乎成為"愛的定律"。

今天。當那些大黃蜂在我四周繞的時候,我先不動,心想身上是不是有甜味、有香味。再想,是不是附近有了新的黃蜂窩。一想到這個,我就緊張了,飛快地衝進屋裡,快快地關緊門,還檢查了一番,看有沒有黃蜂跟進來。

沒有。定下神,我開始往外看,看草地上幾十只黃蜂在幹什麼。原來它們都在我新撒的泥炭蘚上飛來飛去,還降落在上面,東扒扒、西找找。說不定這來自加拿大的苔蘚裡有什麼它們喜歡的味道。

我把身上沾到的苔蘚拍掉,立刻拿了幾個塑膠袋,再開啟門。現在,我不是遁逃者了。而且搖身一變,成為了獵殺者,只要看它一降落到泥炭蘚上,我就狠狠罩下去。

它們確實笨,除了在自己被"傷到",或自己家被攻擊的時候,知道還手之外。當它們人在海外,即使見到同胞被人獵殺,也都眼睜睜地看。看我一隻、一隻抓,連抓了七隻。

其實今天我就算要抓二十七隻也不成問題。我只抓七隻,一方面是存一念之仁;二方面因為我家的派蒂吃不了;三方面是知道大黃蜂很容易"累死",不太好儲存。而且說不定明天它們還會來,不如抓新鮮的。

現在我有了七個塑膠袋,每個裡面都有一隻"旋風小將",發出小馬達的聲音。我那位殺手也似乎聽到了,扒著瓶子往外張望,兩隻鉗子彎彎的,曲在胸前,正是要"出草攻擊"的準備動作。

問題是,我有七隻,是等它吃一隻、才放一隻進去好呢?還是一次全扔進去?

我笑笑,做了個"等著瞧"的決定。倒要看看,如果我一次把這七隻兇猛的大黃蜂,全放進去,你這位超級殺手該怎麼辦?

我用紗布和橡皮筋做的瓶口真是方便。可以只拉開一點點,把塑膠袋的小口正好對準,再將黃蜂擠進去。

如我前面提過的,黃蜂有向上飛的個性,即使只剩一個很小的空間,它們都要往塑膠袋裡最高的地方衝,它們振翅的力量更是驚人,即使我把它擠到沒有辦法拍動翅膀,都可以感受那種"震動"。有些昆蟲,像是澳洲的一種蛾子(whistlingmoth),就是用這"不拍的震動",發出一種超音波,來吸引異性。

愈是在袋裡掙扎,愈能看到當它飛進瓶子裡所表現的興奮。

突然獲得解放了,一樣的陽光、一樣的空氣,只是奇怪,有一層無形的東西擋著,衝不出去。使我想到以前轟動美國的大案子。一個只因為妹妹餓得受不了,而偷郵局五塊錢的十七歲男孩子。被關進舊金山灣小島上的一個監獄。又因為逃獄被抓回,關進不見天日的黑牢三年多,每年只給他三十分鐘,看看外面的陽光。

一年只有三十分鐘的陽光啊!這竟然發生在三十年代的美國。那可怕的監獄,後來關閉了,現在成為觀光的"景點",據說一年可以賺不少觀光客的錢。如同二次大戰德國人殺猶太人的集中營和高棉波布政權留下的"屠殺罪惡館"。別人的痛苦,都能成為後人欷殹捌鏡鹺桶蛋檔那煨搖行簧喜裕*的不是我們。

現在我看到的就是這麼一個"惡魔島",殺人不眨眼的惡魔坐在中間,七個黃衣服的小鬼,一個接一個地飛人。我不必同情,如同許多警察,碰上黑社會火併,死了人,只當沒事,彷彿那是另一個世界的糾紛,任他們冤冤相報。

曾經看過一隻大黃蜂,飛到一隻死蟬的身上,不見了。走近看,才發現它鑽進蟬的身體裡。裡面居然還有兩隻,大家進進出出,硬是把一隻蟬從屁股尖開始咬,咬進去,再吃成一個空殼。

我原本可以一次抓三隻,但我沒有,只是一腳踩下去,讓它們一起上了天堂或地獄。

那一天,我很高興,覺得自己主持了公道,還給天下一個公理。我成為了仁義之師,殺了三個"不義之人"。

所以今天,我也很心平氣和,因為這七個小鬼本來就不是什麼好東西。它們侵入我的地盤,造成我的恐懼,被我抓到,交給我的手下去執法,我又做了一件"義事"。至於有沒有經過合法的程式,對不起!為了廣大人民的利益與安寧,自由心證就是一種"法"。何況在這執法的過程中,還造成多大的轟動、製造了多少新聞,且娛樂了多少名媛淑女。

使我想起羅馬的"鬥獸場(colosseo)",那是提圖皇帝征服耶路撒冷之後,用抓回羅馬的四萬個俘虜建造的。那麼偉大的建築,可以容納六萬觀眾,在夏天還能拉起遮陽頂的"巨蛋體育館",居然只用八年的時間就完成了。

相信不少參加建造的俘虜,後來也選擇在那裡死亡。好比先教他挖坑,再把他活埋的方法。奧茲維斯集中營(auschwitz)不也是逼著猶太人參與建造,甚至參與管理,然後再把猶太人殺害的嗎?

相隔一千八百六十多年,歷史在同一民族、不同地點,上演著同樣的悲劇。

跟羅馬的鬥獸場和奧茲維斯集中營比起來,我這小小的"馬戲班",是無足道的。但是當我把七個小傢伙放進去的時候,也效法偉大的羅馬帝國,立了一個慈悲的法律——你們可以選擇作奴隸、服苦役和在國家競技場搏鬥,後者可能血灑黃沙,但如果贏了,也可能從此得到自由。

我告訴這七隻黃蜂,現在競技開始了,如果你們團結,七支銳利的毒針,對付螳螂的兩隻鉗子,你們很可能贏,如果贏了,就放你們回家。

如同西元一世紀的羅馬,我家的名媛淑女也都到了。大家一起來欣賞這"世紀之對決"。

"世紀之對決"是我由二十多年前,美國的世界重量級拳王阿里對日本摔角大王豬木,在東京武道館比賽時學到的。那天我特別由臺北趕去,卻只看到豬木從頭到尾躺在地上,用腳對付阿里的畫面。

豬木很聰明,與其在億萬觀眾面前被阿里一拳打倒,不如自己先倒下來,用腳踢,來得風光。那不是比賽,是"雞同鴨講"。一個出拳,一個出腳,誰也沒打倒誰,誰也沒踢倒誰,卻弄了不少錢。

日本人很聰明,吃軟怕硬,卻總能不輸,總能大賺。

現在,我的"世紀之對決"登場了。"七武士"對"大天馬"。我新賜派蒂"天馬"這個封號,是根據《禮記》注"螳螂一名父,一句天馬,言其飛捷如馬也。"

不過在小小的玻璃罐裡,派蒂這隻天馬是不能飛的,正因此,那七隻會飛的小傢伙,才能佔盡優勢。

看!多像二次大戰,太平洋上的美國航空母艦,面對四方飛來的日本自殺機。平常一隻黃蜂進來,派蒂殺手幾乎是毫不猶豫,就會衝上去獵殺。但是現在不一樣了。它第一隻還沒抓到,第二隻已經飛進去。愈飛愈多,成了七隻。每一隻都在拼命衝,面且是瞎衝。

就像"自殺機",連續幾隻,都直直地衝向派蒂,有的撞到她的肚子。肚子是派蒂最弱的地方,只見她突然跳起來,猛甩身子,才掙脫那隻黃蜂的攻擊。

派蒂的頭,上下左右前後不斷地轉動。一隻飛到眼前,她出手,撞到玻璃發出叮的一聲,居然落空了。好像人,想同時接到迎面飛來的七個球,結果一個也沒接到。

不知在昆蟲的腦海裡有沒有優先程式,譬如兩個或三個選一個的時候,應該先挑大的,還是甜的。

與生俱來的"殺的技巧"已經不適用於今天。螳螂在大自然環境裡,總愛倒掛在葉子或枝子上。看到獵物就開始輕輕搖擺,使自己看來像一片迎風擺動的葉子,所以古書上才會說它是"陰殺之蟲"。

但是現在,它不能"陰殺",只能"陽殺"。更無暇搖擺,因為面對群敵,已經手忙腳亂了。

她開始退,由面對瓶子的一邊,倒退到瓶子的中央。中間有一根曼陀羅的樹枝斜斜伸上去。她繼續退,退到枝子上。

她還是成為了倒吊著的姿勢。

退到中央,有個好處,是她可以看清楚四周的情勢。也有個缺點,是她不再能借著玻璃瓶的瓶壁,把對手逼到角落,再獵殺。

她居然又開始搖擺了。頭不再轉動,望著前方,彷彿是位"盲劍客",舉著劍,輕輕地吟。她不再用眼睛看,只是用心去聽。因為眼睛看太多的敵人,會造成心亂。只有心靜,才能明察秋毫。

黃蜂還在飛,有兩隻飛到樹枝上,還有一隻攀在她的後腿上,她只是舉起那條腿,讓黃蜂自己滑開。

突然一閃,還沒看清,她的手上已經多了一隻黃蜂。而且立刻開始咬,咬斷了黃蜂的頸子,讓頭掉在了瓶底。

剩下的六隻還在飛,她歪了歪頭,好像是在思考。接著一閃,她的手上又多了一隻黃蜂。她把原來那半隻黃蜂用右手拿著,騰出左手又抓了一隻。

我相信她出手的速度應該不到十分之一秒。只有這麼快,才能把掠過身邊的黃蜂抓住。也只有這麼快,我才會看不清。

她左手抓著那隻"新來"的黃蜂,居然不吃,任那黃蜂又抓又叮又咬,而逞自先吃右手那半隻,她還是那麼從容,一點一點咬,一絲一絲咀嚼,全然不顧左手的獵物。

她的鉗子一定非常堅固有力,那黃蜂拼命掙扎,鉗子居然文風不動。她是《孫子兵法》裡說的"其疾如風其徐如林,侵掠如火,不動如山。"以迅雷的速度突然出擊,以從容的態度,一點點品嚐;以尖尖的刺針插進黃蜂的身體,再不動如山——把手伸著,任那黃蜂作死前的掙扎。

吃完右手、吃左手的。右手又迎空一揮,像魔術師手上變出一隻鴿子,它的手上也又多了一隻黃蜂,第三隻黃蜂。

我甚至懷疑這些小傢伙,非但沒有聯合起來攻擊殺手,而且似乎自知必死,而主動地投入殺手的懷抱,如同那些在戰場上不可一世的英雄,和在廟堂上毫不退縮的直臣,當他們被俘、被捉,自知必死的時候。反而安安靜靜地"束手就縛",或"引刀成一快"。

被屠殺的百姓也是如此,一排排走到江邊、走到"坑"邊,等著背後的機槍響。或乖乖地跪下來,等著脖子上"一涼",然後是人頭落地。

他們不反抗,如果真反抗,一起衝向"劊子手"。說不定還能報些仇,或逃掉幾個人。但不知為什麼,千百年來,悲劇人物註定就是悲劇人物。無論名主或名將,一生功業換來的,不僅是死在自己刀下的冤魂,也是在這些殺戮中,領悟的人生。他們漸漸發現殺人是"命",被殺也是"命"。

所以當悲劇有一天降臨他們自己的身上,也就能泰然處之了。

看!七隻黃蜂,像排著隊,一一飛到殺手的面前"領死"。這殺手派蒂高高地掛著、輕輕地搖著,彷彿一個偉大的政治領導者,在紛亂的世局中,靜靜地觀察、等待,理出頭緒、分出敵我,再個個擊破。

她的肚子愈來愈大。愈大反而站得愈穩,也愈有帝王之相。

喧鬧的玻璃罐裡愈來愈安靜了。她齧食最後一隻黃蜂的聲音,因為安靜,而聽得更清晰。如同一個劇場,在連續七場戰演完,謝完幕,掌聲不再,帷幕垂下又拉起。開始有人打掃,那掃帚的聲音是清晰而孤寂的。有一種戰爭結果,憑弔古戰場的落莫與荒涼。想起陳子昂的〈登幽州臺歌〉:

"前不見古人,後不見來者,念天地之悠悠,獨愴然而涕下。"

當所有的敵人都死在自己的刀下,最寂寞的竟然是那位嫋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