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當殺手與殺手相遇

殺手正傳 劉墉 第1頁,共2頁

新秀

十月七日

我的花窗前面,有一棵不知名的長青樹。雖然只是灌木,卻長得奇快,一根根細細的枝條,向四周放射出去,碰到任何東西,就會在那"接觸點"生出白色的根。即使碰到我的花窗的玻璃也不例外,那些白色的根常把我嚇一跳,以為是一堆堆的小白蟲。)

每年春天,我都狠狠地修剪這棵小樹,把它一直修到窗臺的位置。這種"大刀闊斧"砍殺的魄力,是我跟園丁學來的。

有一次我看園丁剪我前窗的樹叢,狠狠地剪,一剪就剪去了半棵,上面的葉子全不見了,只剩下面的樹枝。我很心疼地說,為什麼剪那麼多呢?樹都剪死了。園丁一笑,反問我:"你幹麼花這麼多錢做窗子,又幹麼在窗前種樹。樹是種給你看的,窗子是你要看外面的。如果你不狠,每年讓這些樹多長兩寸,沒幾年你就什麼也看不到了。"又指指樹下面的空枝說:"這樹很賤,你從上面剪,它就從下面長。如果你常剪,它總能長。但是如果你很久都不剪,有一天看窗子實在擋得太厲害了,終於狠下心,往下剪。它就受不了,會死了。"

他的話讓我想起柳宗元的《種樹郭橐駝傳》。所謂"吾問種樹,得養人術。"

園丁是義大利人,十幾歲來美國,現在六十出頭,從沒離開過"這個地區"。附近每家的院子他都清楚,哪家換了女主人或男主人,或將要換主人,他全知道。他是可以自由出入"僱主院子"的人,從陽臺、從窗簾縫,他了解每家的情況,可能比那家的"某些人"還清楚。

花窗前面的樹,由我自己剪,倒不是怕他偷窺我的私生活,而是因為花圃裡有不少牡丹,包括派蒂老家的那株牡丹,有一年早春,園丁進花圃剪樹,沒看清"像根枯樹枝"的牡丹,硬是踩斷了好幾棵,讓我傷心了好一陣子。此後,到了冬天,我不但為每棵牡丹綁上紅條子,而且叮囑他,不得進入這片花圃。

大概正因為園丁不進來,花圃裡堆了許多隔年的朽葉,到了夏天,都分解成肥料,使那棵長青樹叢長得更快了。短短三個月,能由原來我剪的位置,重新發芽、生枝,往上竄個三英尺。

不過到了夏天,雖見這樹猖狂,我也不再去剪它,因為一根根細枝伸在那兒,不疏也不密,別有一種妙用,就是可以過濾夏大的陽光。

我的花窗裡除了三顆曇花、一棵橘子、一株茉莉、幾盆仙人掌和女兒的含羞草,還種了四盆蘭花。蘭花很難養,沒有陽光不行,陽光太烈也不行,我又不愛用紫外線燈,所以總是每天早晨把蘭花移到側面紗窗下,當天下午,陽光斜,再移回窗臺。

但是到十月,我就省事了,一方面秋陽已經溫柔得多,一方面由於那些長青樹枝的遮掩。一片片陽光透過枝葉的空隙曬進來,再興時俱移,對蘭花而言,真上不多也不少。加上季節到了,正好催蝴蝶蘭發出花芽。

所以,我雖沒有蘭花房,我的蘭花卻開得好極了。

今天我更要謝謝那棵長青樹。因為在它細細的枝子上,我發現了一個寶貝。

這寶貝一定以為它是在樹葉當中穿梭,而自覺十分安全,卻沒想到我從窗內望出去,外面亮,成為逆光,它的一舉一動,全讓我看得一清二楚。

那居然是一隻比派蒂還壯的大螳螂。而且,它顯然非常勇猛,因為它正站在樹梢啃一隻大黑蜂。

"吃飯皇帝大",我知道它一時不會離開。就好整以暇地進書房拿相機,為它拍了一張"在自由地區的玉照"。

然後,我選了個比較厚的塑膠袋,準備請它進來作我的食客。我選厚塑膠袋,倒不是怕它咬我,而是因為今天有風。從過去的經驗發現,有風的日子不能用薄膠袋,有時候袋子已經要罩住蟲子了,突然一陣風來,把袋子吹偏,眼看到手的蟲子又跑了。

我把袋口撐開,小心地,像是踩"梅花樁"一般,穿過我的牡丹花叢。距離派蒂"老家"這麼近,想必這隻螳螂是派蒂的手足。

袋口輕鬆地罩在它的四周。它很有大將之風居然一動也不動,繼續吃手上的大黑蜂。使我很為難,到底等它吃完再下手,還是趁它專心吃,一把拿下。

想起昨天,我隔壁的猶太人,在院子裡架起帳棚,兒女全回來了,又唸經、又祝禱,度過他們一年當中最神聖的"贖罪日"。我突然決定不再等這螳螂把東西吃完,就下手抓。

因為我也想起以前伊斯蘭和猶太教徒,到了贖罪日前後,都會偃旗息鼓,共同度過這個戒齊的時期。偏偏阿拉伯國家就選在一九七三年的十月六號,對以色列發動所謂"第四次中東戰爭",而且一舉攻下以色列人自詡為"突不破"的巴列夫防線。

連一向有默契的中東宗教國家,都能不管"齊戒月"和"贖罪日",我又何必考慮這螳螂的"吃飯皇帝大"。

我開始把袋口向中間聚合。它發現了,也開始忽前忽後地躲避。袋口愈縮愈小,它突然猛地跳起,碰一聲,撞到塑膠袋上跌下來。

小心地退出花圃,我大呼小叫地衝進屋裡。正好太太帶女兒放學回家,小丫頭連鞋都來不及脫,就跑進我的書房。

"它是男的還是女的?"小丫頭劈頭就問。

我把塑膠袋舉起來,看看它的肚子,又打量一下尺寸。它的肚子跟派蒂一樣是圓圓鼓鼓的,按說應該是母的。但它的身材又比派蒂長了一公分,照書上說"公螳螂比母堂螂小",她又可能是母的,而派蒂成為了公的,我發現居然被女兒考倒了。

你說呢?"我問她。

小丫頭攤攤手又縮縮脖子,再看看袋子,說:"它是女的。"

"為什麼?"

"因為它在吃東西。"

這螳螂已經被抓了,而且經過一番掙扎,居然手裡還緊緊攥著那隻只剩一半的大黑蜂。我心想:如果我當時不是拿塑膠袋,而拿支鑷子,把它手裡的大黑蜂夾住,不知它是否也不鬆手,跟著我的鑷子進入我的瓶子。

我現在不打算把它放進瓶子裡。第一,我沒有另一個大瓶子,第二,我弄不清它是公是母,不敢斷然把它放進殺手的屋子裡。我把塑膠袋拉開一點點,往裡吹了口氣,讓袋子膨脹變大,再把袋口封緊。又去書架上找出rogertorypetersonr《昆蟲手冊(afieldguidetothelnsects,bydenaldj.borror&)》。

原以為這本書裡會有有關性別區分的說明,卻發現不過寥寥十六行。只說螳螂是大昆蟲,通常超過一英寸長,特徵很明顯。又講美國有兩種主要的螳螂,一種是從歐洲引進的,只有兩寸長的"歐洲螳螂";一種是從中國引進,三、四寸長的"中國螳螂"。

又上國際網路,問螳螂,出來一大堆,一個個查,甚至查到倫敦,都是教"螳螂拳"的。只有維吉尼亞一家"農業昆蟲店",提供螳螂卵,供人們放進農場或花園殺蟲,但也沒有對螳螂生態的解說。

我還是不能確定這兩隻螳螂的性別,只知道它們居然跟我是同鄉。

晚餐桌上,我徵詢全家的意見。岳父說:"把它放進派蒂的罐子裡就知道了。如果是一公一母,就會親愛。如果兩個傢伙是同性,則會打鬥。"

"問題是外面來的這隻那麼大,如果把派蒂咬死了怎麼辦?"我憂心地說。女兒立刻有了反應,作出哭的聲音,大聲叫:"不要放進去!不要放進去。"

太太則淡淡一笑:"你們不是認為你們的派蒂是殺手嗎?還說她是超級殺手,為什麼不證明一下呢?"

"我想贏是一定會贏的。只是怕雖然把外面的咬死了,自己也受了傷。如果斷了手腳,以後怎麼過日子?"我說。

"反正也該死了嘛!"八十八歲的老母咧著嘴:"中秋都過半個月了,是蟲都該死了。"

我還是沒作決定。晚上在塑膠袋上紮了一些小洞,讓它透氣,一紮洞,原來圓膨脹的袋子,突然縮小了,它居然沒有掙扎,只屈著兩隻手臂,作出準備迎戰的架式。

使我想起電影"萬夫莫敵"裡面的寇克道葛拉斯。明天不是死就是生,今夜依然睡大覺。殺之美十月八日

清晨三點鐘,我幾乎已經睡著了,但想到新來的螳螂,擠在那麼小的塑膠袋裡,又覺得不安,硬是爬起來,到書房找出原來裝派蒂的那個巧克力盒子,把"它"放進去。

螳螂很妙,它們原本透明的眼睛,一到晚上就變成黑色,即使放在燈下,也不會變回來。這新來的傢伙,頭比派蒂還大,兩隻黑黑的大眼睛,格外嚇人。

我把塑膠袋口開啟,以為它會自己滑下去。沒想到它居然能在袋子裡文風不動。這表示它很健康,撲子尖端分泌的黏液非常多。相信許多昆蟲都會分泌這種黏液,才能在光滑的東西上跑跳自如。無殼蝸牛(slug)也會分泌一種黏液,更神奇。我曾經把一隻無殼蝸牛放在刀片上,看它在刀鋒上爬來爬去,居然一點也不會被割傷。當然,所有的生物都有"阿奇里斯之踵(achillesheel)"。人們特別發明了一種用玻璃纖維碎片做成的粉末,撒在田園裡,無殼蝸牛爬過去,這粉末黏在它的腹部,成為它黏液的一部分,就能慢慢切割進去,把它們殺死。那是一種很殘酷的殺,不一下子毒死,而是千刀萬剮,慢慢凌遲至死。

跟螳螂相反的,蜘蛛的腳不是必泌黏液來防滑,而是分泌一種油脂,來防止它被自己的網黏到。所以如果把蜘蛛的腳用肥皂水洗乾淨,再放回它的網,它自己就像別的獵物一樣,沒辦法移動了。

現在正是蜘蛛造反的季節,一隻只小傢伙,經過整個夏天,沒被找死的都長大了,在每個桌腳、屋角織起小小的網。它們甚至能由天花板牽一根絲,到我的君子蘭上,再向橫拉,到我筆筒裡的毛筆上,使我一不小心,就弄一臉的蜘蛛網。

我常對清潔工說,不要以為用掃帚掃,用拖把拖,再用吸塵器吸一遍,蜘蛛就沒了。其實它們只是逃開一下,你才走,它們又開始織網。我也曾經示範給她看,如果在每個小網的中間,找到那個"小鬼",再用兩根手指一夾,它就死了。

我家的蜘蛛這麼多,一方面因為住在樹林當中,一方面因為屋裡種了太多花,不敢噴殺蟲劑。不過也好,譬如現在,我想讓這新來的小朋友吃點消夜,只要往天花板上看,沒走多遠,就能找到一隻蜘蛛。

凡是上天花板的蜘蛛,都是比較大的。以前我總用衛生紙蘸水,去扔它們,涇涇的紙,像一大塊黏土,"啪"一聲打中,它們就死了,而且不會留下痕跡。

現在我都用"活捉",有一天老婆叫我抓一隻滿大的蜘蛛,我用一個塑膠袋罩住蜘蛛,再拍了一下旁邊的大花板,蜘蛛就掉進袋裡。老婆佩服得要死,說我為什麼能讓它進袋。其實這太簡單了,你只要瞭解蜘蛛的個性,知道它們一碰到危機,就會牽著一根絲,以飛快的速度往下降,於是對準它站的位置下面,放個袋子,再一嚇它,保險立刻掉進袋子裡。

我抓了一隻不算小的蜘蛛,扔進盒子。這新來的傢伙毫不含糊,立刻衝上去抓住,吃了下去。

過去我還遲疑過好一陣子,不敢喂派蒂吃蜘蛛,唯恐蜘蛛肚子裡的黏液,會害死派蒂,後來才發現蜘蛛其實是螳螂最愛的食物。在派蒂的"美食排行榜",蜘蛛甚至排在蛾子和蝴蝶的前面,因為它最軟、最多汁、最容易入口。我猜,蜘蛛可以算是螳螂的果凍或蛋糕。那些到非洲探險,吃過蜘蛛的人不也說嗎?蜘蛛是帶果香的,而且是"百香果"的味道。

近午才起床,我沒有像往日,先衝進院子為螳螂們抓蟲。原因是:第一,派蒂前天吃七隻大黃蜂,現在一定還不餓;第二,客人昨天自己先捕了一隻大黑蜂,夜裡又吃了蜘蛛,也夠了;第三,它們今天將要遭遇,不是"相親"就是"相殺"。如果屬於後者,總是愈餓愈有戲看。

"春宮"和"搏鬥"都是最吸引人的。起碼可以說色情和暴力都是最刺激的,你甚至可以把這兩件事看成一體的兩面,色情和暴力本來就分不開。

曾在一本歐洲的小雜誌上看過一篇文章,題目是〈道德或色情〉,那插圖真是驚人,一邊放活色生香的圖片,一邊擺吊死的鏡頭。似乎死亡能激起性的快感,暴力能增加性的刺激。

這件事大概問日本人最清楚。算算看,日本的成人漫畫和春宮電影,有多少不是與性虐待有關?有個日本學生對我說,這是因為日本男人的效能力太弱、性器官也太短小,所以產生反動力。但是據我研究,應該有四個原因:

第一,過於制式、嚴謹的禮教,日本人有著極大的壓抑,一有缺口,就要迸發。想想!那種見面要鞠九十度的躬,對師長要如此尊敬的民族,怎麼會在二次大戰作出那麼殘酷的屠殺?德國人也一樣啊!平常對人客客氣氣,多收你一毛錢,都要道歉老半天;蓋起哥德式的"科隆大教堂",更好像能夠用"塔尖"摸到上帝的腳。但在一次大戰,又是多麼狠毒!還有,在高棉的波布政權,前後殺了多少人?你知道那些操刀,把人胸膛切開來摘心,又用人頭墊鍋子燒飯計程車兵原來是幹什麼的嗎?他們居然多半是淳樸的農民哪!

所以,愈是禮教嚴謹、生活平淡的人,一朝失控,幹起壞事愈可能"教你難以置信"。

第二,在日本那麼男尊女卑,丈夫對太太可以頤指氣使,女人對男人要卑躬屈膝的社會,使男性發展出專制和獨斷的行為模式。不但在日常生活上要役使女性,連在"房事"上也要"強力掌控"。

第三,我猜想日本軍人在侵華戰爭時的殘暴經驗,固然使很多日本老兵後來反省、慚愧,而自動在中國道歉、認罪。但是也可能在許多人心裡留下刺激的記憶。我相信許多那時的老兵還存有他們當年強暴中國女人,用刺刀或高梁稈插入中國女人下體的照片。這種經驗,造成他們喜歡"性暴力"的文學和影片。

第四,是日本人的"美學"。日本人的美,屬於"櫻花式",即開即落、及時行樂,一方面發展出鏡花水月、浮生若夢的"浮士繪"(ukiyo一e)"的美學。一方面發展出對死亡的美感追尋。在波士頓美術館藏了一卷日本國寶級的畫——"三條殿之火",除了騰空的烈焰、被縱火的房舍,更可怕的是畫了一群正在屠殺的軍人。在六個人的注視下,一個血淋淋的人頭正被砍下;在長廊上,一個軍人正拿著武士刀追殺一個跌倒的人。請問,在中國有這樣歌頌"殺之美"的作品嗎?在中國的書店,又買得到把女人五花大綁,稱之為"繩之縛戲"的書嗎?

當然,你可以想,我現在養螳螂就是在欣賞"殺之美"。但這是生物性的殺,不是計劃性的殺。

當然,你也可以說,其實所有的殺,都是生物進化或人類歷史的一部分。

現在我的"殺之美"就要上演了。

首先,我解開橡皮筋,拿下紗布,把曼陀羅枝子,從派蒂的罐子裡拿出來。讓新螳螂和派蒂遭遇的時候,無論相親或相殺,都能有個較大的空間。

在這麼做之前,我也經過一番考量。想到古羅馬的鬥獸場中,加了許多山丘、樹叢,使那打鬥格外逼真,彷彿在野外遭遇一般。

於是我想,如果螳螂在外面碰到,也有許多樹枝樹葉的阻擋,必須追來追去、躲來躲去、抓來抓去。甚至滾到樹下,弄得一身泥沙,才分出勝負,我何不也佈置這麼一個"自然的場景",讓它們表演呢?

只是,這罐子實在太小了。為了便於觀察,也為了使它們"窄路相逢",我不能不移走各種阻礙。

我甚至想,是不是應該讓派蒂出來,進入巧克力的盒子。那裡更小,更容易滋生愛苗,也更容易產生衝突。這世上,無論人或是其他動物,數目增加太多,地方變得太擠,就會發瘋、就會亂性、就會打架。連我在捉蟲的時候,都有這樣的感覺。

記得有一次,我先在塑膠袋裡捉到一隻大黃蜂,才轉頭,又發現一隻又圓又大的"紅蜘蛛",於是再把蜂蛛抓進了袋子裡。

大概是生物的默契,它們兩個一進入塑膠,就各據一方,準也不理誰。但是當我把袋子愈縮愈小,讓它們擠在一起的時候,戰鬥就開始了。

還有一回,我同時抓了兩隻大黑蜂,把它們擠在一塊,兩個就抱著纏鬥,我試著找開袋子,把袋子扔在地上,看它們是不是就不打了。

它們還是打。甚至我等得不耐煩,跑去看報,看完回來,它們還在裡面打。

於是,我又封起袋口,拿進屋子,把它們全放進派蒂的罐子。這使我想起兒子有一次跟朋友到海邊捉螃蟹,回來講:一堆螃蟹,只要拿起一隻,就能連帶捉起許多隻,因為它們會一隻鉗著一個,似乎說"我脫不了身,你們也別想逃,要死一起死。"

據說"多苦難"的民族都有這種螃蟹的美德。

下午三點鐘,女兒放學了,也是兩隻螳螂準備遭遇的時刻。

我每天特別等女兒放學,讓小丫頭看派蒂吃蟲是有道理的。她看到的固然是"血淋淋"的畫面,但這正是大世界的縮影。我也不認為"看殺"會造成她殘酷的感覺,反而發現她會因此表現"愛"。

愛是很特殊的,它有時候甚至褊狹得讓人害怕。有一次看派蒂咬一隻蝗蟲,蝗蟲的內臟被咬出來了。小丫頭不但不覺得噁心,還高興地說:"好吃!好吃!"似乎為她的寵物能夠吃到這麼一個又大又活的蝗蟲而高興。

還有一天,看那派蒂吃完馬蜂在舔嘴,小丫頭居然讚美地說:"她好漂亮,她的嘴是紅的,是不是搽了口紅?"

她顯然覺得這隻三角頭的派蒂是個美女。

愛就是這樣,可以使正義、公理,都閃到一邊。別人的悲劇在我們的眼裡,可以是喜劇。別人的父母不是父母,別人的子女也不是父母生的。別人既然跟我敵對,就該殺。殺敵是聖戰;"射人先射馬"是聰明的戰法;誘敵先捉他的"家小",也沒什麼不義。

養老虎的喂虎吃雞;養雞的餵雞吃蟲;養蟲的喂大蟲吃小蟲。每個人都從他的本位出發,不必往上想,也不必往下想。

如果有一隻雞,把我的派蒂吃了,那還得了?但是如果派蒂吃了別人寵愛的蟋蟀,又該怎麼說?

把新螳螂放進罐子之前,我問女兒:"如果新螳螂把派蒂咬死了,怎麼辦?"

"把新螳螂殺掉,為派蒂報仇。"小丫頭咬著牙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