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錯,一點都沒錯,我說臺灣沒有文化。這個島上文化形成的過程與真相,撇開高山族的原始型文化不足論以外,可分三大階段:第一階段是流民文化——對高山族而言,當年來臺灣的中國人,都是假臺灣人。假臺灣人初到臺灣,不是很自願的,基本上,是在大陸混不好或混不下去,才離開福建、廣東一帶家鄉的。這裡面有沒有土地的農民、有沒有職業的流氓、有沒有恆產的海盜、有甘心賣身給外國人以求渡海的流亡者。當年中華帝國的基本政策是不準老百姓往外亂跑,它不準老百姓去東北、也不準去東南,換句話說,它不喜歡移民。但是,只要有必要,民會自移,是很難攔得住的,尤其在荷蘭人佔領臺灣時期,他們要大量農業人口來建設臺灣,幫他們追求重商利潤、鞏固殖民統治,這種幫兇,以漁獵人口為本位的高山族是不適合的。於是,在荷蘭人的招募下,大量的漢人豬仔,被當做奴隸般的,被擠裝在大划船的船底,運到臺灣。這種大量流民,移到十七世紀中葉,已經高達十萬人,數目已經跟高山族相等。這些入欺負高山族,力道有餘;建立新文化,卻水平不足。所以,臺灣當時雖然被中國文化廣被,但那種中國文化,卻是最下等的,縱然後來由中華帝國派出政府,予以教化,但是,對中原文化說來,它仍然是一種邊陲文化,是不入流的。第二階段是流氓文化在不入流的文化中,羅漢腳的流民文化,又受了日本浪人的流氓文化影響,使這個島上的文化形態更形難堪。日本文化的特色是武土道與酊人道的混合體。武士的信仰來自封建制度下的。姓打手信仰,武士道的先天只是一種走狗道、保鑣道。至於町人,和中國古代商人一樣,原來沒有社會地位,防人要靠謅媚武士來做生意,所以他的地位,就正像《水濟傳)石秀所罵的,是給奴才做奴才的奴才,這種人好計算而短視,性格最下三爛,所以被稱為町人根性。武士道加上四人道,本就使日本文化變得畸形。但這種畸形,施之於殖民地的亡國奴身上,自然更流氓之至。流氓文化自然也是不入流的。今天台灣的哈日族,哈了半天,哈到的,只是日本文化的下層皮毛而已。第三階段是流亡文化——流氓文化以後,臺灣又淪入獨夫蔣介石國民黨流亡政權的教化中。國民黨帶來的中國文化,其實只是流亡文化。它裹脅來故宮博物院的大量骨董文物,以此為餌,定位為中國文化。於是,這個島上的人不知憐香,卻學會惜玉,可惜惜的都是市場上的假玉,以一群群土蛋惜一堆堆假玉,附庸風雅,還以為非常文化呢!總而言之,從外來的哭喪新到了五子哭墓外加脫衣舞;從外來的南管新到了酒色財氣的卡拉0k,如果有,這就是所謂臺灣文化!哈哈哈,臺灣何來文化?"
"你好大膽,你這樣說,人家會說你不愛臺灣。"
"誰敢講啊!我愛中國愛臺灣,愛到坐了十年大牢。我愛中國愛臺灣的時候,說我不愛臺灣的人還在做獨夫蔣介石的順民、做美國人呢,誰敢講我?"
"臺獨分子就敢講你。"
"臺獨分子?那兒還有臺獨分子?君君你知道嗎?皇帝有真假、太子有真假、公主有真假,但真的比假的多得多,全世界各行各業中,只有一個行業,很少真的,幾乎全是假貨,那就是所謂的臺獨分子。這話說來好像不是真的,但事實卻正如此!多奇怪啊!臺獨分子標榜臺灣獨立建國,他們要革命、要打拼。不論要什麼,重點必須出之以行動。要革命嗎?那得付出拋頭顱、灑熱血、坐穿牢底、橫屍法場的代價,但遍查國民黨偽政府的抓人殺人記錄,被殺的,成千上百,統統都是共產黨!臺獨分子被關者偶有之,但被殺的只有一兩個。這一統計,告訴了我們,如果臺獨分子是真貨、是玩真的,為什麼總能逍遙法外?為什麼總是熱血騰騰但卻流出來的這麼少?答案是,臺獨分子一直在口號層次,不在行動層次。並且,當年喊口號也在美國喊、日本喊。這也說明了,很少海外的臺獨分子不是外國人、不拿外國護照。最有戲劇性的變化是,大喊臺灣獨立萬萬歲的投機分子當家做主了,他並自稱是臺灣總統了。那麼為什麼不趕快易龍旗、廢國號、改憲法、奉臺灣正朔呢?原因是,他是臺獨分子的假貨,他不敢!至於其他的臺獨分子呢?他們的主力,都在臺灣或回臺灣雞犬同升的做官了、做民意代表了、做政黨大員了、做總統府資政了、做國策顧問了,除非為了選票與奪權,他們也懶得口號臺獨了。他們清楚知道臺獨只能弄假,不能成真。有政治利益好分的今天,他們才不那麼笨。雖然事實明朗如此,可是,為了分肥和喊爽,一定會有小人物和政治邊緣人物,從各地湧來飛來,形成聚會或遊行,高喊宣佈成立臺灣共和國,這些人連做假的臺灣獨立分子其實都是有問題的。這些人只是給假臺獨分子做假臺獨分子的假臺獨分子,我們別給他們騙了。以我在這島上一住五十年的觀察,島上的人,優點固然很多,缺點也頗不少,最大的缺點是愚昧,尤其是政治見解上的愚昧,觀察他們的愚昧,有兩種方法,一種是歷史的、縱線的;一種是地理的、橫面的。以歷史的方法而論,你翻開臺灣史,你就發現一片怨婦式的悲調;再轉人地理的方法,你就發邵在這島上的人,也是怨婦式的悲調視野,見識不足、小氣八拉,當然有例外,只是例外太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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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著,我們爬上一個小坡,在小坡上小歇,君君伸手說明地形的剎那,一隻黃底的、可愛的小客人,飛到了她的手上。君君一動也不動,怕驚走了這位小客人。
"看,多漂亮的蜻蜓!"她叫出來。
"嚴格的說,在你手上的,學名叫陽明晏蜒,叫planaeschnataiwanaasahina,它是臺灣特有的品種,主要分佈在臺灣中北部海拔一千五百公尺以下的山區溪流。你真幸運,到了陽明山,居然有以陽明為名的小客人飛到你手上。"
"萬先生,你真了不起,你什麼都知道,都觀察入微。連個臺灣蜻蜓你都瞭解得一清二楚。"
"何況人呢?"
"何況臺灣人呢?"
"但是,我多麼希望不必瞭解那些,只瞭解你這漂亮可愛的大學女生就好了。"
"我那麼值得了解嗎?可惜這裡是墓地,不是傳說中的許願池。在傳說中的許願池,擲一枚銀幣,換一個美麗的心願;我忍不住想,如我擲的是一顆真心,可不可以換得到你一世深情?"
"我建議你不要換吧,原因很簡單,我太老了。我已經沒有一世了。"
"那——"君君望著我,認真的。"如果少換一點呢?"
"那倒可以。你可以換得到我一天的深情、剎那的深情。"
陽明晏蜒飛走了。君君望著它,我望著君君,把她摟在懷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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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著說著,我們已走近君君母親的墳地了。因為路不好走,我們要先走到最上面一排,再轉回向下走,從旁邊的小徑繞到第三排。我們走了一陣,走上了最右邊的小徑後,君君母親的墳地,終於出現在眼底了。正如君君所描寫的,一大塊長方形的黑色大理石平面,橫臥在那兒,沒有死亡的恐怖、沒有世俗的雜亂,只有肅穆、安靜與溫馨。大理石平面的右後角落,一塊橫放的石碑也看到了,是背面,像一塊無字碑,算是整個墳墓的唯一凸出物。其實,這還是滿古典的設計,古典的中國人講究"不封不樹"、講究"墓而不墳"、講究"與平地齊",君君的外婆未必懂這些古典的理論,但她能把女兒的墳修得這麼不俗氣,比起古典來,倒也不謀而合。
從最右邊的小徑走下、走下,再轉到右邊,我們的立足點已和墳齊了,長方形的黑色大理石平面上,赫然出現了橫碑,碑文三行,中間八個褪色的大字,突然出現在我眼前——
1950~1980
母親葉葇長眠在此
女兒陳壁君立
"葉葇!在震撼中,我突然叫出了這名字,這熟悉的名字。
君君猛側過頭來,她滿眼疑惑的望著我。"怎麼,有什麼不對?"
"沒有,哦,沒有。"我有點茫然,但仍裝作若無其事。"我只是覺得這是一個漂亮的名字。"
"不只名字漂亮呢!聽說母親還是一個漂亮的人。"君君眼角含淚。"我看過她一些照片,跟我很像很像。外婆她們都說我和母親簡直一模一樣。這樣說,好像我在說我自己漂亮。"
"你的確漂亮,非常漂亮。"我茫然的說。
"母親漂亮,一定有一些跟我不一樣的,不曉得怎麼不一樣,真遺憾我沒有見過她,甚至可以說,是我害死了她,至少我交換了她,上帝拿我的生命交換了她的,我未嘗不感到內疚。"君君紅著眼睛,望著墓碑。
"這怎麼能怪你。"我茫然的說。
"如果漂亮的話,好像上帝不允許兩個漂亮的人並存,上帝只許她們接力,不許她們並存。"
"上帝是殘忍的。"我茫然的說。
君君又側過頭來,特別看著我。"萬先生,你好像怪怪的,是不是有點不舒服?"
"沒有啊,我好好的。只覺得你母親三十歲就死了,未免死得太早,使我想起宋朝陸游寫的那兩句詩:也信美人終作土,不堪幽夢大匆匆。一個美人三十歲就離開這個世界,太早了一些。"
"你可能見過我母親嗎?你們都是臺大文學院的。"
"我比你母親大十五歲,你說可能嗎?"
"應該不可能。你臺大畢業時她才小學一年級。你們蕭條異代不同時。"
"但我跟你更異代了,卻同時了,至少今天同時。"
"這怎麼解釋?是我們有緣分,是不是?"
"應該是。但要感謝一個人吧!這個人把這一緣分形成出來,這個人是誰?"
"是"君君聰明的領悟到了,她手朝下一指。"是睡在這裡的。"
"你真聰明。是她。"
"如果她沒睡在這裡,而出現在你面前,一個漂亮的人,你會喜歡她嗎?"君君恢復了難過的情緒。
"是女鬼嗎?"
"當然是活人。"
"如你外婆她們所說,和你一模一樣嗎?"
"一模一樣。"
"那"我停了一下。"那我想我會喜歡她。"
"那你不喜歡我了?"君君忽然冒出了這麼一句。
"喜歡她就是喜歡你。"
"但她不是我。"
"她可能就是你。或反過來說,你可能就是她,如果上帝的接力論正確的話。你們在生死線上正好銜接,奇怪不奇怪?"
君君點頭笑了一下。"如果是真的,上帝何必要她死呢?不讓我生豈不也好?"
"讓她死讓你生,是保持永遠的青春美麗,給我看到。"
"可惜你沒看到她。"
"看到你就看到她。在你身上,我看到雙倍的青春美麗。"
君君笑著,做了一個驚訝的表情。"我們這樣談她,不知她知不知道。"
"按照英國詩人華滋華斯《我們七個》那首詩,當小妹妹在姊姊哥哥墳上對他們唱歌說話的時候,小妹妹從來就認為姊妹哥哥會聽到,因為小妹妹從來不以生死做尺度,來分隔她與親人的關係。注意喲,小妹妹並沒有宗教上的理由,也沒有死後有靈魂等的理由,她只是純自然的視死如生而已,她年紀最小,可是智慧高人一等,大奇妙了!"
這時候,晴天忽然轉成陰雲。君君望望天,看看錶,又環顧了一下母親的墳。看到角上有點雜草,她過去要拔,我快步向前,幫她拔了。
"這裡大體上還算清潔。一般人上墳都是燒紙掃墓,我卻什麼都沒有,只是來看看母親。"君君悽楚的說。
"這樣最好,燒什麼紙呢?掃什麼墓呢?太迷信了、太世俗了。墓壞了,倒該修一修,沒壞,只是上面有塵土,塵土厚薄就讓風雨去掃吧。風雨才是最好的掃墓者。"
說到這裡,陰雲更強了,遠處且有了雷聲。
"恐怕我們得快走了,大雨可能要來了。"君君說著,從地上提起了背袋,我幫她背上。
"那就走吧。"
君君緊握著我的手,向母親墳上看了臨別的一眼。我也做了同樣的動作。當我們攜手走開的時候,我在後面,又回頭多看了一眼。"永別了,小葇。"我心裡黯然自語。"永別了。要我再來看你嗎?會不會再來看你,小葇啊,你和我同樣不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