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於,在文化大學附近的一家小餐廳裡,我們坐了下來。選單還種類繁多呢!我們都點了紅燒明蝦,店主抱歉說麵包沒了,否用白飯代替,我們同意了。飯送上來的時候,我發現君君碗裡的白米中,有一個小黑點,我把碗拿過來,用我那碗跟她換了。我姚出了小黑點,放到盤子裡。"你知道嗎?君君,我一看到米中的小黑殼蟲,我就想到我是強者。中國古字強的意思是米中小黑殼蟲,真正強者的強字是疆,後來為了同音假借的方便,大家就用筆畫簡單的強字代替原有的疆字了。"
"萬先生,你的學問之大是有名的,看到一碗米飯你都能說出個學問來。"
"學問大的首要條件是不讀死書,可是這個島上的教育方式是一路該死書上來,讀死書、死讀書、讀書死。所以,到處是不會讀書的人,荒謬的是,這些人還在報章雜誌上,老是愛教別人如何讀書呢,還推薦評選什麼好書呢,這個島真滑稽!"
"聽你的口氣,你很小看這個島。尤其是島上的一些有頭有臉的人。"
"照中國古典的標準,要山川靈氣所鍾。這個島有山無川、有氣無靈,結果它出來的人,尤其有頭有臉的人,其實多是怪胎。這個島它先後被日本人、被國民黨輪著幹,幹了一百年下來,島上的人民,走狗派也好、反對派也罷,都淪為怪胎了。臺灣在先天上是一個島,一個大陸邊上的小島。不管怎麼放大,島國的褊狹之見(insularprejudice)總有它的比例。這種土地,配上外來的教化,自然會產生它的地區特色。在大陸上,大家不喜歡寧波人、不喜歡上海人、不喜歡黃陂人……並不是這些地方沒有好人,而是一般說來,由於土地教化使之然,這些地方多出壞東西。臺灣島上的人,論壞,壞不過外省人;但論混,可就真考第一名。臺灣人有很多優點,但是見識上,尤其是世界性、政治性的見識上,大沒見識,混蛋得很。論混蛋密度,若以世界排名,臺灣必定世界第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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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說著,一對男女,陪著兩個喇嘛進來了,坐在斜對面的桌子上。我不屑的看了一眼,轉過來對君君說:
"看呀!臺灣島上的人,不但自己混蛋,還引外面的混蛋內銷呢!這些醜陋的、髒兮兮的、妖魔鬼怪的西藏喇嘛,內銷到臺灣可真不少,滿街都是這些紫袍妖僧。還有更妖的名流呢,從什麼什麼法王,到被美國中央情報局偷渡出來的達賴活佛,都登陸臺灣了。妖僧以外,還有妖書呢,什麼《西藏生死書》,在這裡還是暢銷書呢,十足證明了讀者的頭腦不清。"
"為什麼《西藏生死書》是妖書?"
"在邏輯上有一種begthequestion魔術,也就是丐詞魔術。它把尚待證明的結論,偷偷放在前提之中,要你承認前提,你一不小心承認了前提,你就不得不承認那結論了。《西藏生死書"就整本部是丐詞魔術。它有一個前提,就是死後有來生,它把死後有來生做為結論,藏在前提中,你看這本書,得先承認這個前提。可是,如你不承認前提,書的內容就全是廢話;如你承認了前提,書的內容也全是廢話,因為既然死後有來生,你還寫厚厚一本羅咳什麼?所以我說,看這本書的讀者,頭腦不清,這種人愈讀書愈混蛋。"
"臺灣在宗教上和政治上都打西藏牌,好像已形成風氣了?"君君說。
"這好像是臺灣符合所謂國際潮流吧?事實上,西藏宗教是佛教的一支,走向妖魔化的一支,只要一看所謂藏傳藝術就明白·了,那些恐怖的唐卡、造像、法器、骷髏頭、降魔杵等等,無一不是下等宗教妖魔化的把戲,這種下等宗教能夠啟發文明人什麼?只是從美國無知的大明星開始,帶頭變花樣、搞宣傳噱頭、炒作西藏秀,認為空虛的人生可以從世界屋脊的西藏得到慰藉,真是胡扯,西藏的下等宗教能教文明人什麼?所以,信宗教,信到西藏人的宗教頭上,在宗教上打西藏牌,根本是無知妄作、根本是上了當。至於在政治上打西藏牌,倒是源遠流長。因為世界列強沒有人願意看到中國完整、強大,所以一直要把中國分裂,分裂成七塊八塊,外蒙古脫離中國獨立,就是美國、蘇聯、英國的傑作,西藏也是如此。問題是西藏成為中國的領土,已經上千年了,即使達賴喇嘛在一九五一年確認有關和平解決西藏的協議時,也承認西藏是中國領土。怎麼能夠讓它脫離呢?英國會讓蘇格蘭脫離嗎?美國會讓夏威夷脫離嗎?所以,根本不發生不是中國領土的問題。"
"現在連達賴都不談西藏獨立的問題了,他只談人權等問題。"
"沒錯。打人權牌符制中國、出中國的醜,的確符合所謂國際潮流,但可惜這些人不肯查記錄,查查達賴喇嘛統治西藏的記錄。在檔案中,竟有為達賴喇嘛唸經祝壽,下密院全體人員須念忿怒十五施食回遮法,為切實完成該次佛事,須於當日拋食,急需溼腸一副、頭顱兩顆、各種血、人皮一整張的血淋淋要求,這是什麼人權!還有,為維護三等九級制度,舊西藏法典嚴厲懲罰犯上的行為,可處以十三法典第四條重罪肉刑律規定的挖眼、刖足、割舌、砍手、推崖、溺死、處死等的血淋淋刑法,這又是什麼人權!現存的檔案中還收藏不少在達賴喇嘛統治時期五○年代拍攝的照片,其中有農奴被領主挖去雙眼,牧民被領主剁去右手、被砍掉一隻腳、被刺去了雙眼的照片,至於各種可怕的刑具實物,現在還儲存存證。共產黨再壞、再迫害人權,也比不過達賴喇嘛吧?"
"達賴喇嘛得過諾貝爾和平獎呢,諾貝爾委員會有一段讚美文字,我們外文系的還會背呢,上面說,"……dalailamainhisstrugglefortheliberationoftibetconsistentlyhasopposedtheuseofviolence.hehasinsleadadvocatedpeacefulsolotionsbasedupontoleranceandmutualrespeclinordertopreservethehistoricalandculturalhertageofhispeople."(達賴喇嘛在尋求解放西藏的奮鬥中,一直反對使用暴力,他主張使用以容忍和相互尊重為基礎的和平解決方法,以期維護西藏人民的歷史與文化遺產。)我想,諾貝爾獎評審委員們大概沒看到那張人皮吧?"君君說。
"人類歷史上,從神權統治進化到君權統治,再進化到民權統治,可是西藏是全世界殘餘的最神權統治的地區,事實上,達賴喇嘛是最落伍、最黑暗、最迷信神權統治的代表,所調西藏人民的歷史與遺產,其實正是這種醜惡統治的護符。說解放西藏、為西藏爭取自由嗎?首先該做的,乃是該打破這種最落伍、最黑暗、最迷信的神權統治,才是當務之急。但是,從七世紀的吐善政權開始,到二十世紀的達賴政權為止,西藏人民,完全籠罩在奴隸制與精神奴隸制的統治之下,又何來自由與解放?更何來人權?"
"達賴喇嘛笑眯眯的,那麼和藹慈祥,他統治西藏時,竟那樣無法無天嗎?"
"有法無天。那個法就是沿用了三百多年的所謂十三法典和十六法典。在這兩部法典中,按人的血統貴賤、職位高低,規定人有上、中、下三等,每等人又分上、中、下三級。藏王、大小活佛及貴族屬上等人,商人、職員、牧主等屬中等人,,鐵匠、屠夫和婦女等屬下等下級人。各等人的生命價碼是不同的。法典規定:人有等級之分,因此命價也有高低。這兩部法典進一步規定,做為上等上級人的人命價為無價,或遺體與金等量;做為上等中級人的人命價為三百至四百兩黃金;做為下等下級人的鐵匠、屠夫和婦女等人命價則為草繩一根,殺鐵匠、屠夫等,賠命價草繩一根。這在十三法典第七條中白紙黑字規定得清清楚楚,不是我亂說的。為了維護這種三等九級的制度,法典嚴厲懲罰以下犯上的行為,十三法典第三條規定:卑賤與尊貴-爭執者拘捕。第八條規定:傷人上下有別:民傷官,視傷勢輕露重,斷傷人之手足;主失手傷僕,治傷不再判罪。主毆僕致傷,無賠償之說。,十三法典,第四條更規定肉刑的專案,包括挖眼、別足、割舌、砍手、推崖、溺死、處死等,剛才我說過了。挖人眼睛、砍人大腿、割人舌頭等等還不算暴力嗎?可是諾貝爾獎給出來的頌詞卻是一直反對使用暴力,而達賴喇嘛也就變成了人權鬥士,鬥到臺灣來了。怎麼辦?君君,聽了我的一番舉證,你再側頭看看那兩個喇嘛,你怎麼想?達賴喇嘛再來臺灣時,你又怎麼想?"
君君側過頭去瞄了喇嘛們一眼,轉臉對我一笑。
"為什麼西藏喇嘛們有這麼多來臺灣?"君君問。
"因為有臺灣信徒供養他們。信徒們認為供養他們可以快速得到福報,所以養個番僧來速成,這種把戲,想來又自私又荒謬。西藏喇嘛混蛋,因為地處世界屋脊、地處中國邊睡,還有點道理,但是臺灣這些信徒們混蛋,可真太沒道理了。總之,那邊桌子上坐了四個混蛋,兩個西藏籍,兩個臺灣籍,如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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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你的論證很有理,你不覺得你的口氣很武斷絕對、很憤世嫉俗嗎?"君君笑著。
"我承認我用的語言是很直截了當的、痛快的、不怎麼雅馴的。出獄這二十年來,我花了許多時間帶頭打倒獨夫蔣介石的餘孽、顛覆國民黨的政權,在我帶頭做這一大票之前,我就先發表一篇文章叫《我為什麼支援王八蛋?》我在文章指出:這些反對黨人土,因為是政治人士,他們的品德,即不能高估,對搞政治的人,不論那一派,都不可輕信。我們支援他們,支援的,不是他們本人,而是支援反對黨政治,我們為反對一黨獨大、一黨獨裁而支援他們,他們也就在這一反對大方向上的正確,而值得我們支援。除了這一大方向的正確外,其實由政客對政客觀點對比,他們與國民黨殊少不同,在習性上,且尤其相近,他們的個人極少比國民黨中拔尖的個人好。簡單說來,他們只是在大方向上勝過國民黨而己,其他方面,跟國民黨是半斤八兩。但話說回來,要完成兩黨以至多黨政治,支援王八蛋打龜兒子就在所難免,否則全是龜兒子獨大、龜兒子獨裁,絕不是辦法,在龜兒子的暴政下,只有支援王八蛋來取得平衡。英國的保守黨工黨、美國的民主黨共和黨,都是龜兒子黨王八蛋黨平衡的範例。正因為真相不過如此,我對這票人無所謂失望,只要他們在大方向上不大迷失,就不必苛求。古話說:賢者識其大者,不賢者識其小者。我的解釋正好相反,是不賢者識其大者,唯有對不賢者能識其大,其他他們的小把戲,也就不足道了。如今,二十年下來,這個島真是變天了,王八蛋真的取代了龜兒子,看到民進黨政府的高速無能、腐化,你發現他們比龜兒子還龜兒子,他們不但是王八蛋,並且是instant龜兒子,整天看到群魔亂舞,我的基本心境,其實既清醒又蒼涼。不過,就打倒一黨專政的大方向來說,我成功了,我已功德圓滿,雖然我不免發生錯誤。例如我當年罵他們是王八蛋,現在我承認我罵錯了,實際上,公道的說,他們實在不是王八蛋,——他們是大王八蛋!不論是支援王八蛋也好、譴責大王八蛋也罷,我的階段性使命業已達成,這些雜碎之人之事,對我都是泡沫,我懶得再關心這些鳥人鳥事了,我老了,有更重要的事等我去做了。臺灣對我太小了!,
"你又回到了孤立狀態?"
"孤立是真正強者的特徵。掉掉書袋吧,勃朗寧在科倫亦的生日(colombesbilthda)裡,曾提出孤立者強的肩示!whenismanstronguntilhefeelsalone.易卜生在《人民公敵》裡,也曾點破世界上最強的人就是那最孤立的人的真理。我不但要孤立,並且在走進書房以後,把自己變成了瞎子,我對房子外面的一切都不看;又變成了聾子,我對外面進來的一切都不聽;也變成啞巴,我不問人說話,也不喃喃自語或哼個小調。我只全力工作著,那裡都不去。"
"也不離開臺灣?"
"也不離開臺灣。"
"獨愛臺灣,愛到死?"
"也不是,臺灣只是我的工作所在,我在這兒習慣了,它是我的戰場,但卻不是我的敵人。臺灣還不夠格做我的敵人!它太小了。雖然我也以玩世與憤世,跟這個島周旋、跟這個島上的惡政與小人周旋,但是,基本上與心境上,我只是小和尚唸經啊口無心而已。我真正的心,在遙遠的所在,那種遙遠既是空間的,也是時間的。基本上,我在臺灣,是一個正確的人活在一個錯誤的地方。我的悲劇是總想用一己之力,追回那浪漫的、仗義的、狂錮的、快行己意的古典美德與古典世界,但我似乎不知道,這種美德世界,如果能追回的話,還得有賴於環境與同志的配合,而二十世紀的今天台灣,卻顯然奇缺這種環境與這種同志。環境對於我,活像爬座雪山,愈爬溫度愈冷;同志對於我,活像單車追汽車,愈追距離愈長。雖然如此,我自己卻奮然前進,繼續升高與加速,我不在乎做悲劇的角色,但又何必一悲到底?因此我努力把它演成喜劇,一個人的喜劇、獨白戲式的喜劇。在演出喜劇的遺留中,我隨緣看到可愛的,從一條小熊狗到一位小女生,我都為之一架。這就是我最後的選擇。"
"對你過去的選擇,你有遺憾嗎?如果時光倒流,你再重來一遍,你的選擇,還是不變嗎?"
"對我這種特立獨行的異端說來,我看不出有第二種選擇。當然這唯一的選擇也會有內心的部分對立。人生最困擾人的事,莫過於這種選擇。這種選擇,在一個人頭腦簡單的時候,只是黑白兩極思想的對立,反倒容易;但當他知識程度較高、思想繁複的時候,就發現對立的思想並不那樣是非立判、那樣黑白分明,這日f候,你做選擇之前,你會益形困惑,做了選擇以後,也會矛盾叢生。在頭腦簡單的時候,你會很坦然的認為白是好、黑是不好,你選了個一百分,你不選那零分。但是,當你知識程度較高、思想較繁複的時候,你會近乎猶豫不決的發現:你選的白固然是一百分,但不選的黑也未必是零分,甚至是九十九分也不一定。這時候,你的困惑和矛盾就大多了。在這種九十九分的緊迫盯人下,你選了這一百分,你會若有憾焉的沒選那九十九分,那九十九分會不斷的鬧你、鬧你,對你尾隨不捨。在這種關口,你必須有足夠的智慧與達觀去做選擇後的適應與自解,而這種自解,有時難免是阿q式的、難免頗有政治性的抹殺意味的。我曾有諷刺性的一首詩,叫做《落選的不好》,我背給你聽:
矛盾不能成事,
矛盾只有苦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