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上山·上山·愛 李敖 第2頁,共2頁

該把你選出的放大,

再把落選的縮小,

人間的是非太多,

你不能全盤通曉,

為了說你選得對,

你必須說落選的不好。

這種選與不選,就好像我們到飯店吃飯。攤開選單,你選了紅燒明蝦就不得不拒絕選乾燒明蝦、吉列明蝦。智慧是什麼?智慧是使你認為選紅燒明蝦最好;意志是什麼7意志是使你砍掉乾燒明蝦、吉列明蝦的沾戀與矛盾;哲學是什麼?哲學是吃了紅燒明蝦瀉了肚子,坐在馬桶上還會笑。哲學家研究了半天哲學,其實哲學的真義,不過在此!"

君君笑起來,像一個小哲學家一般的笑起來。她努了一下嘴,慧黠而不服氣的說:"如果哲學只在馬桶上才發生作用,為什麼不提前在餐桌上先發生作用呢?比如說,哲學該告訴你根本不必吃明蝦,也許,你根本就不必選;也許,大胃王的哲學家會乾脆全選,所有明蝦,盡入肚中。"

"人生不選擇是不成的,不選就好像老處女,只有超然而沒有生育;全選是不成的,全選就好像賭檯上押所有的寶,贏在輸裡頭。我的一個賭徒朋友怕死,枕著枕頭念基督教的《聖經),枕頭下又偷放著佛教的《大悲咒》。一天他死了——他想押所有的天堂,大概反倒下了所有的地獄!當然這些目標的性質不同於明蝦,但是在對立中、在有你無我中,你不得不擇一而選,問時身懷你的哲學,以備瀉肚之需。"

"如果不瀉肚呢?"

"那就表示你擇一而選選得正確。換句話說,是否瀉肚是檢驗選擇的唯一標準。"

"我們在吃飯哪!"君君警覺了。"怎麼老繞著和馬桶有關的談。"

"好吧,禁止再談了。如果時光倒流,我還是我,照原樣再活一遍。我再活一遍,所面臨的問題,其實是一個老問題。這個問題是:一人到底該怎麼選擇?一千百年前,孟子就提出這種選擇的困惑,在魚與熊掌之間,他做了深入的討論。他的結論是:生命雖然是我想保持的,但是如果有比生命更令我追求的,我就會捨生取義;死亡雖然是我想避免的,但是如果所惡有甚於死者,故患有所不闢也。患有所不闢不是一定要死,而是有犧牲的危險也不躲避,並不因為有犧牲、有危險,就不幹了。孟子的問題其實也是屈原的問題。屈原見大卜,說:餘有所疑,願因先生決之。他把疑說了一大段,重點只是兩句:寧正言不諱,以危身乎?將從俗富貴,以榆生乎?這就是一個選擇的當口。最後,屈原做了選擇,他不肯從俗富貴、不肯榆生量走了與世俗相反的路線。三國的標衡,也有同樣的問題。他的選擇是寧正言不諱,以危身的路線。他的路線是對的,至少在曹操、在劉表面前,你不能說他有什麼不對。問題是他最後碰到了黃祖,黃祖是沒有起碼水準的老粗,結果把他殺了。我不大覺得稱衡是有意找死,或是壽星老吃砒霜——活得不耐煩了。他只是寧正一言不諱而已。至於正言不諱以後別人殺不殺他,他無所謂。他沒有興趣去教育敵人,或揣摩敵人的水準。當然,他這種作風,上的山多終遇虎,最後碰到了黃祖型的敵人,他也一死了之。——患有所不闢也!人活著不僅是為了麵包。對志士仁人說來,尤其不僅如此。一般人的標準是妻財子祿全有了,人生如此!尚復何求!這話用在凡夫俗子身上,全沒有錯;但是用在志士仁人身上,就把他們看得大小了!四百年前死的那位英國殉道者湯瑪斯·摩爾、八百年前死的那位英國殉道者湯瑪斯·貝凱特,他們都有著大好的尚復何求的條件,但是最後呢,還是無法棄其所守、還是都死於非命。這些人並不都是有意送死的人,但他們都是為了真理,患有所不闢也的人。結果既然命中難逃一死,最後除了一死,又尚復何求?:誰讓他們都碰到黃祖型的統治者呢?"

"問題是,"君君接下去。"問題是,你一定要硬碰硬,不做一點逃避的考慮嗎?看你的作品,的確完全沒有逃避。有的知識分子卻不這樣,他們事前逃避,事後寫作內容也是逃避,至多傷痕一下而已。你怎麼說?"

"我以大陸的文學為例,來做說明。鄧小平以八個字批評文革以後的傷痕文學,八個字是:哭哭啼啼,沒有出息。為什麼沒有出息?因為哭哭啼啼是弱者的表徵,強者絕不如此。強者是要據理力爭、挺身而鬥,強者並不自憐自己的傷口,強者關心小孩子的未來、千千萬萬小孩子的未來。拒領諾貝爾文學獎的法國文學家沙特,曾感慨的說,小孩子都快餓死了,文學還有什麼意義呢?他指的文學,是弱者的文學,是哭哭啼啼,沒有出息的文學。傷痕文學儘管沒有出息,至少它還與自己成長的泥土結合、與生民同病、與國家共休慼,它並不逃世。但有一種逃世的準傷痕文學則不然,這種文學可跑得快,它快速的逃向祖國以外的世界,這種逃世是徹底的,這種文學的作者製造一種假象,是祖國有負於他,事實上,是他吸收了祖國泥土的營養才成長而有今日。我們不清楚他的黨是否有負於他,但在祖國動亂時候,他並非獨來獨往的獨與天地精神往來的有原則知識分子;相反的,他還是黨員,未嘗不參與打壓異己。這種文學工作者比起日本的懦種文學家川端康成還不如。川端康成在祖國動亂時嚇得喋若寒蟬,勇敢抗爭的文學家犧牲了,他卻藏在欣賞女人的世界裡,回到自古以來的悲哀。他說他悲哀以外,也反抗、也諷刺,方法是在電車上和燈火管制的床上讀《源氏物語》,用讀書聊以表示對時勢的反抗和諷刺,我的天!這是那門子的反抗?那門子諷刺?但沒人敢笑川端康成是懦種文學家,因為他得了諾貝爾文學獎。川端康成雖然如此不堪,但他熱愛他的祖國,他不滿政治人物和政黨,但對祖國感懷感恩,直到七十三歲為女人自殺為止,他一輩子是日本人,沒有入過其他國籍。說到這裡,扯進討厭的日本人,實在乏味。趕快做個結論吧。結論是:傷痕文學比準傷痕文學好得多,傷痕文學作者比準傷痕文學作者好得多,如此而已。可是歸根結抵,這兩種文學都不是我看得起的。現在再轉回去,談再活一遍的問題。我會故態復萌,照樣再活一遍。只是、只是,我一想到貓王和他一千個女人,我就應有悔不當初之感。我在時光倒流時,也許自己問自己,你已經幹偉大的政府一次了,還不夠嗎?少一點叛逆,多一點愛情,保貓王一樣,多幹一點更親愛的,不也很好嗎?哈哈,那時候,我對我自己,會無詞以對。"

"悔之晚矣?"

"悔之晚矣!"

"其實何必等到時光倒流呢?你第一次就可能做得叛逆過度了。要後悔,第一次就該後悔了。"

"那可不行啊!如果後悔,就表示你價值觀念動搖了,那牢也坐不下來了,坐牢不是靠身體力量,坐牢是靠精神力量。我被捕後,受到刑求,其中有一項是拶指。他們把三支原子筆夾在我左手四根手指中間,再強行用我的右手緊握四根手指。並戲謔性對我說:萬先生,這不是我們折磨你,是你自己的右手在使你的左手痛苦,所以不能恨我們。我笑笑,說:我不恨你們,也不根我的右手,我只恨原子筆。君君你能想像嗎?在那種全世界都背叛了你,連你自己的肉體都背叛了你的時候,你只有靠精神、靠精神力量支撐你!抗衡回去,使敵人知道,也使自己知道,你沒有完全被打敗,你一息尚存,還是有抗衡的餘地來苦中作樂、來撥雲霧以見青天。沒有暴君能夠使你不笑。在我被刑求後四分之一世紀,出來了義大利羅貝多·貝尼尼(robertobenigni)的《美麗人生》、那部電影,我真覺得導演後得我心。真的暴君可以關你、刑求你,但無法使你不笑、不偷笑,尤其無法使你的兒子不笑,當你處心積慮保護兒子笑容的時候,兒子可以遊戲人間,把暴君的金戈鐵馬當做家家酒。想想看,萬劫先生是多麼有勇氣的人。君君啊,你可知道過去於國民黨的叛逆者他們多安全嗎?他們大都是在國民黨刀槍拳頭達不到的地方乾的,他們或在洋人保護的租界裡乾的、或在北方軍人的寬厚裡乾的、或在允許辦報的局面裡乾的、或在民情洶洶的公理昭彰時代裡幹,的……可是我呢?我全身暴露在國民黨空前大好的統治優勢下,他們有高度集中的力量、有密集安打的環境、有四面是水的方便、有日本留下的被統治慣性、有現代的鎮暴裝置、有一黨獨大、有八號分機、有大量的喊萬歲唱梅花的小市民、有美國帝國主義的支援……這一切一切,都足以使幹國民黨的心灰意懶、膽戰心驚。我沒梁山可上、沒出境證可拿,我活像玻璃窗戶上的蒼蠅——前途光明,沒有出路,隨時都要被蒼蠅拍子打下來……可是,我還是做了!還是頭破血流,一做再做了!為的就是我在玻璃窗戶上,自己可以看到光明、可以讓人類精神層面奔向光明,像那《美麗人生》中劫後餘生的小兒子,爸爸笑著犧牲了,他幼小的心靈才能笑著看見來解放集中營的坦克車,家家酒不再是假的,因為假的坦克車沒那麼逼真、那麼大。君君啊,這是一種了不起的人生態度、了不起的人生觀,吃了紅燒明蝦瀉了肚子,坐在馬桶上還會笑;幹得政府抓進牢裡,被拶指時還會笑;做猶太人關進集中營,為了兒子快樂還會笑……這種苦中作樂的豁達、拒絕愁眉苦臉的韌性,才是真正的大丈夫行徑、"行動哲學家"行徑。人活著,活到了這種境界,才是真正灑脫的高人。君君,尤其請特別注意那些在生死關頭笑得出來、從容笑得出來的人,古話說:慷慨成仁易,從容就義難。死得從容不從容,最能看出一個人的灑脫不灑脫。南北朝時宋明帝要死了,他下命令,要王景文先死,為了王景文是皇后的兄弟,皇上死了,皇后有權,舅爺自然也有權,外戚王家有權,就威脅到宋家天下,所以宋明帝送了一道命令和瓶毒酒過去。那時王景文正在家裡宴客、下棋。他拆開皇上的命令,見到賜死的決定,神色一點也沒有異樣,若無其事,把命令摺起來收好,照舊下棋,認真的下棋。等棋下完了,他把棋子收好,才慢慢對客人宣佈,皇上已送毒酒來,要他自殺,說著舉起毒酒滿杯,對客人們笑著說!此酒不可相勸。這杯酒可不能請你們喝呀!就從容死了。我遍讀古今中外從容含笑死的故事,這個故事,可謂天下第二大灑脫了!悲劇中有喜劇成分,大了不起了!君君,你說呢?"

"真好,"君君聽得入神了。"這種男人,女人一定願意嫁給他。他幾歲死的?"

"死時六十歲。嫁給他幹嘛,守寡好玩?"

"說不定女人會殉情呢!"

"為六十歲的人殉情,值得嗎?"

"難道為十六歲的嗎?十六歲那有這種深度和風度啊!"

"要殉情嗎?還有一位可考慮。明朝末年的志土張蒼水,他被殺時,舉目望吳山,嘆日:好山色!這個人臨被砍頭前還看山,還讚美陽明山多漂亮呀,這種人多灑脫呀!"

君君點點頭。"這個也不錯。"

"要殉情嗎?"

"要。"

"對不起,來不及了。張蒼水的老婆已先死了。"

"如果你死,你願意那種死法?"

"我覺得人生最好的死法,一個是殉情而死,一個是性高xdx潮時而死。殉情是與情人一起死了,是人生中死得最美的;其次就是性高xdx潮時一個人死在情人身上,也真快意,只是對情人大恐怖了一點。我不知道我怎麼死、是什麼死相,但最嚮往的,就是阿提拉(attilathehun)式的。阿提拉是五世紀時的匈奴王,武功所及,包含了大部分中歐和東歐。此公外號上帝之鞭,其兇悍可想。但他的死,不死於沙場,卻死於與德國少女伊爾娣花燭之夜,性高xdx潮中,女方欲仙欲死,男方卻真仙真死了!真是《儒林外史》中王三姑娘老爸所說的死得好!這是我最嚮往的一種死法。別說這種福氣只阿提拉一個獨享吧!十世紀的教皇李奧八世,就是與情婦私通時死於高xdx潮的;十九世紀法國總統福爾,也是與情婦私通時死於高xdx潮的。可見阿提拉之道不孤,可真前仆後繼呢!"

"除了上面兩種以外,第三種是那一種呢?"

"第三種比起來就太無趣了,不過也不錯。十六世紀波蘭天文學家哥白尼出版他地動說的論文,最後拿著稿子在床上校對時,突然死了。這可叫做校對而死。我想我不得已而求其第三的時候,就那樣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