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上山·上山·愛 李敖 第2頁,共2頁

哦,dannyboy,

我如此愛你,等你徘徊。

哦!說你愛我,你將前來,

縱逝者如斯,

死者初裁。

謝皇天后土,

在荒墳家上,

請把我找到,找到,

尋我遺骸。

我剛要鼓掌的時候,她搖了手。我鼓不出來了。突然問,她卻鼓起掌來。"翻得太好了,太好了!輪到我為你鼓掌了。為什麼翻得這麼好?並且還押著韻呢,翻這詩還能押韻是高難度的,你的中文真是出神入化了。"

"多謝誇獎。"我學她剛才的口氣。"等一下把你領的獎品送我吧!"

"沒想到萬劫先生是indin將禮物送人後又索回的人。"

"你還不知道我送什麼呢。"

"送什麼?"

"先不告訴你。你先等一下。"

"好的。我先忍住我的好奇心。可是,我倒好奇為什麼你這麼喜歡這首dannyboy?"

"照愛爾蘭民歌的原始意味,這首歌是寫父子之情,dannyboy最後尋找到的,是父子之愛。我這裡意譯,當然別有延伸,我覺得把它延伸成男女之間生離死別的情歌,會比寫父子之情更動人。這首歌十八世紀時原是老父送別出征的兒子的,認為兒子即使作戰生還,他老先生也墓草久宿了,所以才有你天涯遠引、我在此長埋的傷感,最後盼兒子找到他墳上,兩人在生死線上,相聚一回,真是很動人的佈局。可是,把這一幕移到男女之情上,不是更好嗎?"

"的確更好。"她說。"只是不知道誰該做墓中人語,男的呢,還是女的?"

"那要看誰先死,誰早死。早死也是很重要的,不要太老才死。愛情是年輕人的事。"

"你不認為是你的事了?看起來,你還這麼年輕。"

"看起來不夠,事實上絕不年輕了,雖然在健康上,我比跟我同年齡的人全年輕,人家問我看起來年輕的秘密,我說:坐牢的時間,上帝不算。"

"坐了十年牢?"

"十年牢。三十五歲就開始坐牢了。"

"出獄的時候四十五歲,還年輕嘛。"

"可是這二十年下來,我畢竟老了,開始老了。"

"傷感年華老去?"

"不是傷感,而是無奈。我已經四十年不喝酒了,但我藉酒寫了首詩,雖沒喝,但詩中頗有酒味,題目是(可措的是我已難醉),要朗誦嗎?我拿給你看。"

我走到書桌背後,自架上拿出一個黑夾子,找出了這首詩。

她接過去,朗誦起來:

四季裡總有秋天,

秋天是一種感喟:

正因你難以尋春,

對夏日你無法插隊。

——別傷感黃葉凋零,

又珍惜僅有的青翠。

人生裡總有中年,

中年是一種狼狽:

正因你不再童真.

對青年你不屬一類。

——別回首舊日光華,

又留戀殘夢的未碎。

逼近的是冬天的嬌陽,

逼近的是老去的彩給,

逼近的是處處美酒,

可惜的是我已難醉。

她朗誦完了,我沒有鼓掌,她也沒有鼓掌。她把詩放在膝上,似乎有點難過。

"我沒為你鼓掌,朗誦得雖好,可是太不搭調了。年輕輕的漂亮大學女生,競朗誦起老去的男人的詩來,是不是有點不搭調?"

"好像有一點,可是,有許多年輕女生卻願意不搭調呢。她們覺得,年輕男生太嫩了,懂的有限,可是中年以後的男人卻有味道。"

"別忘了我最後寫的什麼了:逼近的是處處美酒,可惜的是我已難醉。"

"難醉固然好,有何妨一醉的時候,似乎也可以舊夢重溫呀!"

"提到舊夢重溫,我還有一首沒喝酒的醉酒詩呢,題目就叫《難的是舊夢重溫》,我找給你看。"說著,我隨手從黑夾子拿出這首詩來。"這回,還是讓我自己來朗誦吧,你一進門,喝了我一口水,卻免費朗誦三首詩了,被人知道了,一定追究我虐待未成年少女。"

"大概萬先生不知道,明天我就成年了。"

"明天你二十歲生日?"

"明天我二十歲生日。"

"真要祝賀你,祝賀你的四季都是春天。"

"謝謝你叫來春天,讓它包圍了我。"

"怎麼慶祝生日快樂呢?"

"沒有慶祝,我一個人過。"

"一個人過?你的家人呢?"

她低下頭來,手指緊捏在一起。又抬起頭來,望著我,又望了窗外。"你大概不知道,我其實沒有什麼家人。我出生後死了母親,十歲時候死了父親,像極了孤兒。跟我最親的是外婆,我由外婆帶大。我是獨生女,沒有兄弟姊妹,嚴格的說,我也沒有家。中學以前,以外婆家為家,念大學後,就住在宿舍裡,以宿舍為家。外婆老了,跟大阿姨住了,房子不大,大阿姨小孩也大了,我也大了,很不方便,念大學後,我就變得有點無家可歸,幾乎變成《流浪一匹狼》了。"

"想不到你這麼可憐!"我坐過去,拍拍她的肩。"可是,看你的樣子,充滿了青春、樂觀、獨立和朝氣,一點都沒有消沉的樣子,你不是流浪一匹狼,你像是車臣那種理想主義者,是驕傲的狼。"

"和你一樣。"

"和我一樣。不過,你比我情況好一點,你沒有重溫的舊夢,你的夢,都是新的。"

她轉過頭來,望著我,笑了一下。"還是檢查檢查你的舊夢吧,你的詩呢,來,輪到你朗誦了。"

"好的,詩人萬劫就自我朗誦了。

已忘了那多情的日子,

也忘了悲秋傷春。

記不起迷茫的舊夢,

暖不了冷了的心。

燙熱杯中的醇酒,

這已是子夜時分,

舊夢在酒後一閃,

分不清是幼是真。

容易的是往事浮現,

容易的是醉眼硫酸,

客易的是引來舊夢,

難的是舊夢重溫。"

朗誦完了,看她從失神轉回來。"朗誦比賽到此結束。"我說。"陳壁君第一名,萬劫第二名。"

她笑了一下,神秘的笑了一下。"萬先生,您的兩首詩都寫得很深沉,寫得像一個有點失意的老去的文人的語氣,可是事實上,你明明是無病呻吟,因為你本人一點也看不出來有憂鬱的氣質,你也充滿了樂觀、獨立、朝氣,只是青春少了一點。"

"少了青春,其實就是憂鬱的開始。紀元前六世紀,大運動家密羅(milo)年老的時候,一天看到操場上的年輕健兒大展身手,他競忍不住望著自己老化的身體大哭,他感嘆、他不服氣、他終於不自量力,狂劈橡木而死。我想,他一定死得很憂鬱。"

"你說的也沒錯。可是,你的健康這麼好,再等二十年再劈橡木不遲。"

"多謝打氣。可是,我寧願不看二十年後的橡木長什麼樣子,我寧願看眼前二十年的漂亮可愛大學女生長什麼樣子,即使我提前死掉。"

"對了,這就是萬劫先生的作風啊!這樣才像你,把那兩首假裝喝酒的假詩燒掉吧。走出去,繼續去做一匹驕傲的狼。"她說著,興高采烈起來了。"你我都去做驕傲的狼,誰都不許孤獨一匹狼!"

"對!陳壁君說得對!誰都不許孤獨一匹狼,快念一首詩給我們聽,那詩是魯拜集中後面的一首。"我快速從架上抓出"魯拜集"。"好,你來朗誦這首,這首十一、十二世紀的波斯詩人傑作。

她接過書去,朗誦起來。

ahlove!couldyouandiwithhimconspire

tograspthissorryschemeofyhingaentire,

wouldnotweshatterittobits—andthen

re一moulditnearertotheheart’sdesire!

我鼓了掌。她說:"這是英譯。也要為中譯鼓一下掌呀,來,萬先生,請你立刻中文翻譯一下。"她把書攤在桌上,我只好拿起了筆。

願上帝串通你和我,

抓住這荒唐世界不放過,

打碎它後再調和,

照我們意思啊重新訂做!

陳壁君朗誦了,接著說:"萬劫先生,你的文思可真又好又快,也該掌聲鼓勵。"說著,她鼓了掌。

"不過,照這詩裡這麼大的口氣,反倒真像你我喝醉了的樣子。要是不醉,怎麼糊塗到跟上帝串通?與上帝謀皮?"

"你不相信上帝?"

"我不相信他,但和他分工合作。我一生的計劃是想整理所有人類的觀念與行為,做出智慧的結論。人類的觀念與行為種類太多了、太複雜了,我想一個個歸納出細節,然後把一個個細節理清、研究、解釋、結論,找出來龍去脈。這不像是一個人做得了做得好的大工作,可是我卻想一個人完成它。這是我一生留給人類留給中國人的最大禮物,因為自有人類有中國人以來,還沒有過一個人,能夠窮一生一力,專心整理所有人類的觀念與行為的每一問題。人類的觀念與行為經過這樣的一番大清算,會變得清楚、清醒,對前途有大幫助。這些工作上帝做不好,只有我來。"

"你做的,好像是最後審判?"

"不一樣,最後審判是人類的愚昧已經大功告成、已經無可挽回,只是最後由上帝判決而已。我做的,卻是一種期中結帳。期中結帳以後,人類變得清楚、清醒,可以調整未來的方向和做法。所以我做的,跟上帝做的不一樣,我們只是分工合作。上帝從最初造人類開場,到最後審判落幕,他只管首尾兩頭,我卻管中間,在人類歷史走到五千年的時候大聲疾呼,要清清場,檢討一下上半場的一切。所以,上帝最後可以審判我,但在最後沒到以前,我要檢討一切,包括上帝先生在內。"

"你這些話真有趣,可以證明你聽我朗誦時沒有醉,可是後來真醉了。"

"是醉了,自我陶醉的醉了。"

我們同時大笑起來。我忘情的摟住她的肩,她會心的看了我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