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上山·上山·愛 李敖 第2頁,共2頁

"那我替你做主。"

"替我做主幹什麼事?你不會把我賣掉吧?"

"如果我把你賣掉,我帶你去數錢,你都不會知道。"

"早就聽說你很厲害,但對我,你不會吧?"

"對你我捨不得,所以不賣了。,留著自己用。"

"照這樣說,你是我的主人,可是我不是你的客人了,我成了你的財產。"

"或奴隸、女奴。"

"好可怕。"

我站起來,走到書架,隨手取下一本黃色封面的小書,走向沙發旁邊,跟她並排坐在長沙發上。那是"本保羅·賴豐丹內(paullefontenay)的"女奴研究"(slavctosin:thetradeinwomensflesh),是摩洛哥丹吉爾的一個前任警探寫的專著,迎面有女奴的圖片,我翻給她看。一張是一排女奴站在街上,另三張都是在妓院裡。葉菜看了每張圖片的說明,神情肅穆,把書還了給我。她看書的時候,我仔細看了-她的小手,修長而白細,梁嫩得惹人想握住它,並且要它握想要它握的。

"真可怕。你,你真的不是女奴販子吧?"

"我真的不是,我只是女奴主人。"

"天哪!說了半天,你還是我的主人。"

"誰說不是啊?我是你的主人,我替你做主。"

"替我做主幹什麼事?"

"替你做主決定做聖人呢,還是做養女。"

"你決定好了?"她好像認命了似的。"做哪一個呢?"

"哪一個都不要做,哪一個都做,做聖人的頭,做養女的尾,你去做聖女。"

"我能做到嗎?"

"你能做到。你覺得你是聖女,你就先聖了一半。"

"另一半呢?"

"另一半要慢慢的聖。"

她笑了起來,她的牙齒白白的、小小的,整齊得叫牙醫失業。

"那另一半在沒慢慢的聖以前,是什麼呢?"

"是什麼?你要是什麼呢?"

"我要?我有選擇權嗎?女奴也有選擇權嗎?"

"當女奴太可愛的時候,主人會讓她選擇一次。"

"那要謝謝主人了。我選——我選是什麼呢?"她右手託著下巴,右肘撐在膝上,想了半天。"我選不出來,你說呢?"

"你要我做主了?"

"你做做看,看你怎麼說?"

"要我做主,得先看從哪一個觀點看這另一半。要是從上下觀點看,這另一半大概是美人魚的下半身;要是從左右觀點看,這另一半大概是畢加索抽象畫的左半身;要是從前後觀點看,這另一半大概是《聊齋》畫皮的後半身——當女鬼的畫皮在牆上的時候,她的後半身是空白的。"

"天啊!你的二分法好特別啊!還以為你是從抽象的部分看這另一半呢!原來你是從具體部分來分的。"

"這是哲學吧?但沒有具體,那來抽象?我可不要那麼玄。"

"哼,還說不玄呢?你說我是女鬼,還說不玄!"

"也許你指摘得對,玄了一點。不過從你的造型裡,全無人間煙火氣,這不是女鬼,又是什麼?"

"噢,"她有點發愁的說。"我記得你剛才在路上說我像不食人間煙火的修女的,怎麼一下子又變成女鬼了?"

"應該改一下,修女是人,女鬼是鬼,做鬼比做人幸福。"

"可是,你怎麼不說我是天使呢?全無人間煙火氣也可能是天使啊,"

"你不是天使,你是女鬼,因為女鬼比天使嫵媚動人。"

"女鬼也有不嫵媚的啊,也有披頭散髮的。"

"那是舊式的女鬼造型,太落伍了。現代的女鬼造型絕不是叫人恐怖的那一種,現代一切都漂亮了,包括女鬼在內。現代女鬼是高高的、白白的、瘦瘦的、清秀冷豔、才華照人,有一副好頭腦,一對修長漂亮的腿,穿上午仔褲,像你一樣。"

"你不覺得你把女鬼太固定在一種造型上面了嗎?"

"我只固定在最完美的一種上面。最完美的造型只有-種。"

"沒有第二種?"

"沒有第二種。最完美的文章只有一種寫法,最完美的雕塑只有一種刀法,最完美的繪畫只有一種筆法,最完美的女人只有一種長法。中國以前描寫美人,說增一分則太肥,減-分則太瘦,這就是恰到好處,美人如此,文章、雕塑、繪畫也如此,人間萬事,其實莫不如此。高手之所以為高手、美人之所以為美人,就在他們能夠呈現得那麼巧妙——既無以復加,也不能稍減。這種呈現,因為是最完美,所以只有-種,沒有第二種。"

"你把美人司文章、雕塑、繪畫相提並論,但是文章可以改到完美、雕塑可以刻到完美、繪畫可以修到完美,但是美人生來什麼樣就什麼樣啊!"

"誰說美人不能修改來的?只要有美人基礎,是可以改造的、整型的、加工的。你看蕭伯納(grorgebemandshaw)寫的《賣花女》(pygmalion),那個語言學家,可以把一個有美人基礎地礎的鄉下姑娘,有計劃有柯步驟有方法的,高速訓練成窈窕淑女,使她一顰一笑、一舉手一投足,都完全脫胎換骨。可見只要有美人基礎,從單純到複雜、從單眼皮到雙眼皮,全沒問題呢。"

"你一再說只要有基礎,基礎指什麼?當然不是指所有女人吧?"

"當然不是。我用的是有美人基礎,特指以美人為先決條件。斜眼啦、歪嘴啦、兔唇啦、麻子啦……恐怕不能包括在內。但沒有斜眼、歪嘴、免唇、麻子還不夠,還得有積極條件才成。積極條件要高高的、白白的、瘦瘦的、清秀冷豔的。要有這些基礎,才能改造、整型、加工,才有從單純到複雜、從單眼皮到雙眼皮的餘地,否則也是徒然!"

"噢,原來如此!原來所謂改造、整型、加工,只不過是錦上添花而已,並且也無非從單純到複雜、從單眼皮到雙眼皮之類,畢竟還得全靠天工、靠生來就有的條件。"

"沒錯,但有一點,是無法得自先天的,那就是她的高水難。很多女人夠得上是美人條件,但是隻是像電腦做的美人,沒有水準可言,更談不到高水準了。結果呢,她們的美與她們的水準絕不相配,看到她們,你就覺得好可惜。至於我剛才說的蕭伯納《賣花女》例子,也只是劇本而已,人是沒有那樣容易被脫胎換骨的,所謂改造、整型、加工,也只是皮毛而已,真正高水準的美人,還是太少了太少了,尤其在才華與頭腦方面,在人間更是少有。大概這也就是在我碰到以後,我要把她當做女鬼的原因。你說呢?"

"叫我怎麼說呢?我是你口中完整的女鬼、一半的聖女,都是你亂說的,你不能證明。你不能證明我是。"

"你是不證自明的。像1776年7月4日《美國獨立宣言》第二段第一行所說的selfevident一樣。"

"我不是,我要你證明。"

"我能證明你是。先證明你是半個聖女。"

"你怎麼證明?像燒貞德jeannedare一樣,用火來燒是不是?"

"用火來燒的結果,不一定燒出聖女,搞不好燒出個女巫來。"

"你說我是女巫。"她慧黠的鼓起小嘴,假裝生氣。

"你不是,沒有可愛到這樣子的還會是女巫。"

"可是你說我是,並且你燒我。"

"我沒這樣說,我這裡也嚴禁煙火。"

"可是,我還是認為你說我是女巫,只是可愛一點就是了。"

"好吧,如果你是女巫,我就是男巫,這樣總公平了吧?"

"當然不公平。本來是聖靈級的聖女的,怎麼一下子就大降級變成魔鬼級的女巫了?"

"你看,都怪你怕火,才有這種下場。"

"如果女人是水做的,應該怕火啊!"

"照中國說法,女人不是水做的,不但不是水做的,其中一個,還當了火神呢。"

"噢,原來女人也玩火。"

我走到書架,取下一本殘破的線裝書,封面上有張紅條,上印"西藥略釋",右下方蓋上一個大印——"葉德輝",拿給她看。"這是你們本家葉德輝的藏書,現在流落到我手裡來了。葉德輝是中國近代最有名的藏書家,他對書的愛護,無微不至。他最怕書被火燒到,所以他在每部書裡,都夾入一種照片,他說火神是女神,看了這種照片會不好意思,所以就不會來燒了!"

葉葇沒講話。她顯然知道我在說那種照片,所以她不講話。

"不過我的藏書裡沒夾這種照片。"我決定補了一句。"你可以放心看我書架上的書。"

葉葇把《西藥略釋》推了一下。"可是我不要看這一本。我要你把它燒掉。"

"可是,書是我命的一部分,你要燒書就是燒我。噢,我抓到你了,"我突然用手抓住她的肩。"原來你也燒我!"

葉葇躲著、笑著。"沒有啊!我這裡也嚴禁煙火。"

"你禁什麼煙火?"

"你說我全無人間煙火氣!我豈不不食人間煙火了?"

"不食人間煙火,你又升到聖靈級了。"

"又升回去了。"

"可是我呢?"我放開了她,裝作無奈的樣子。

"你啊,你還是留級好。"她用右手食指指著我的鼻尖。"你還是做魔鬼好。"

我伸出左掌,用右手食指點著掌心。"可是,想想看,我若是魔鬼,而你是聖女,我們同在一幢房子裡,這房子又是魔鬼的家,你看會發生什麼事?"

葉葇用信任的眼神望著我,她一點也沒有不安,她笑著說:

"我看呀,什麼事都不會發生。"

"如果發生呢?"

"不會如果。"

"只發生一件吧,總要發生一件啊!你說說看。"

"好吧,說說看要發生一件什麼?我看可能發生魔窠聖佔吧?"

"魔窠聖佔造成一個結果,你知道?"

"什麼結果?"

"那時候,你就變成我的主人了。"

"我不敢做你的主人,我說過。"

"那不就矛盾了?"

"那我寧願把佔領的退還給你。"

"可是,太遲了。門鎖住了,你走不掉了怎麼辦?"

"那等門開了再走。"

"萬一,門像神話裡的一樣,不開了怎麼辦?比如說,門有定時開關,從現在起一連七天,門都開不開,你說怎麼辦?"

"七個白天還好,七個晚上可不太好。"

"你的意思是說,聖女和魔鬼可以共處七個白天,是不是?"

"理論上,也許可以這樣說吧。"

"好,白天講定了。依此類推,聖女和魔鬼當然也可以共處七個晚上,是不是?"

"晚上可不太好。"

"照你剛才所說,魔窠聖佔,可見魔高一尺,聖高一丈,才有這種效果。聖既比魔佔上風,又有什麼不大好呢?"

"那可不敢說。"

"怎麼不敢說我知道。聖女再聖,也是女人。女人容易被魔鬼引誘,這從人類第一個女人就開始了,是不是?"

"就算是吧,所以晚上不行。"

"那如果在南極日夜都是白天的時候,是不是就行了?"

"也許可以這樣說吧。"

"那我們就假設是在南極。"

"怎麼能假設?我們事實上是在陽明山啊,是在亞熱帶。"

"你不知道,其實這個島是很冷的,冷得像在南極。我想起探險家理查·拜爾德(richardbyrd)獨自在南極渡過冬天的事,他一個人活在南極。我覺得我真像他,雖然我在這個亞熱帶的島上,我覺得我真的在南極,不是假設。"

"我聽說你很能過孤獨的生活,聽說你有把自己關在屋裡五個多月的記錄,原來你是以在南極的心情過的。"

"也不一定是南極。"

"那是哪裡?"

"北極也一樣。"

葉葇又笑起來。

我說:"講定了啊!"

"講定了什麼?"

"講定了聖女和魔鬼共處七個白天,也共處七個南北極的晚上。"

葉葇又笑了。"我是說,理論上,聖女和魔鬼可以共處,不是說你和我。"

"何妨是你和我呢?"

"好把,讓我想想看,等一下再說。"

"好的,我讓你喘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