諫諍——「寧鳴而死,不默而生!」

獨白下的傳統 李敖 第2頁,共2頁

宋朝光宗的時候,他忽然不想上朝了。可是大臣們去請他,請得沒法,他只好出來,走到門口,忽然皇后把他攔住,說:「天好冷啊!我們喝酒去嘛!」皇帝一聽,就又不朝前走了。這時候,有一個大臣叫傳良的,立刻跑上前去,不管三七二十一,伸手拉住皇帝的衣服,不讓他回去喝酒。皇后氣起來了,大罵說:「你是不是要找死?」傳良聽了,立刻哭哭啼啼的說:「君臣如同父子,兒子勸父親不聽,一定要哭哭啼啼的跟著他!」

這個故事,說明了古代勸皇帝的人,並沒有一定的中央標準局勸法,並不如機記晰要求的,勸三次不聽,就逃掉。

有些古代的鉅子們,他們勸皇帝,常常採取激烈的法子。有的拉皇帝衣服;有的拉皇帝的馬;有的要表演自殺;有的拚命磕頭,磕得滿臉是血。有的皇帝對勸他的人很討厭,為了怕人勸他做某件事,乾脆在做某件事之前,先來個宣告,宣告的文字常常是——

有諫即死,無赦!(翻成白話是「不要勸我呀!誰勸我我就宰誰,絕不饒他!」)

敢有諫者,斬!(翻成白話是:「誰敢勸我,我砍誰的腦袋!」)

做皇帝的,本以為這樣「有言在先」,應該不再有人多嘴了,應該把那些長舌頭的男士們嚇唬住了,這樣一來,應該少去不少麻煩了。可是呀,沒用,還是沒用,還是有一些敢死隊前來衝鋒,來把脖子朝皇帝的刀下塞。例如楚國的莊王,說了誰諫就殺誰的,可是蘇縱還是要去勸他;又如晉國的靈公,也說了誰諫就殺誰的,可是孫息還是要去勸他。做皇帝的,簡直氣得沒法。

有些大臣看到皇帝做錯事,勸他不聽,常常要用無賴的方法去阻止。漢朝光武帝本來要出去玩玩的,剛上車,大臣申屠剛勸他不要去,申屠剛的理由是:天下還沒平定,你皇帝大人怎麼好去玩?光武帝不聽,下令開車,申屠剛見皇帝不聽,立刻趴在地上,把頭塞在車輪子裡,意思是說:「你要不聽我的,我就不要活了!你乾脆用車把我壓死算了!你壓呀!你壓呀!」這麼一來,光武皇帝服了,只好不去玩了。

宋朝徽宗的時候,有一次大臣陳禾向皇帝說話,皇帝聽得不耐煩,氣得站起來了,陳未立刻跑過去,拉住皇帝的衣服,說;「請聽我講完。」皇帝不聽,硬是要走,陳示非要他聽,硬是拉住不放,結果裂帛一聲,皇帝的衣服被撕破了,皇帝大罵:「你看,你把我衣服弄破了!」陳木說:「你為了不聽我的話,不在乎衣服;我為了使你聽我的話,也不在乎腦袋!」

像這類當作紀念品,當作一種鼓勵和象徵的事,宋徽宗是有根據的。漢朝成帝的時候,一個叫朱雲的,本是陝西地方的一個小官,但他要求見皇帝。在大庭廣眾之間,皇帝接見了他。朱雲說:「現在朝廷的大臣,都是站著職位吃白飯、不管事的,都不能幫皇帝的忙,我請求皇帝給我一把劍,殺個壞大臣,好給這些人一點警告。」皇帝一聽,氣起來了,說:「這個小官,居然在朝廷上侮辱大臣,殺掉他!」於是左右的人跑來抓朱雲,朱雲用手攀住宮殿的欄杆,死不肯放,別人用力一拉,結果連堅固的欄杆都給弄斷了。朱雲大叫說:「我這回可跟比干等忠臣一起到地下去雲遊了,只不知道你們可怎麼辦!」這時候,將軍叫辛慶忌的,立刻跑到皇帝前面,磕起頭來,他說:「這個小官太直爽了,如果他的話說得對,不該殺他;如果說得不對,我們應該包容他。我願意以一條老命,來為朱雲爭取他的命!」話說完了,辛慶忌就梆梆梆梆磕起頭來,磕個沒完,磕得滿頭是血。於是,皇帝氣消了,說算了。後來木匠要來換欄杆,皇帝說:「不要換了,補一補就好了!就讓它那個樣子,作為一種鼓勵、一種象徵。」

還有一種情形,表面上,皇帝准許鉅子可以有話直說,原因卻不是由於皇帝度量大,而是伯外國人知道了,不好看。明朝仁宗時候,大臣戈謙勸他不聽,旁邊有人拍皇帝馬屁,知道皇帝討厭戈謙,特進馬屁要求把戈謙趕走,皇帝同意了。這時候,一名叫楊士奇的,立刻勸皇帝說:「現在外國人來朝見皇帝的很多,這件事著傳到外國去,洋鬼子們就要說我們沒有度量、沒有自由了,這是不好的。」於是皇帝就算了。

另外一種情形,皇帝寬大是為了怕歷史,怕歷史家記他的不好。宋朝的太祖趙匡風,喜歡打鳥(那時候沒有獵槍,用的是彈引。有一天,玩得高興,左右報告說,有大臣為了急事來求見,皇帝叫人把這個大臣叫進來聽報告,聽了半天,只是普通的事情。宋太祖氣了,他問:「為什麼這種普通的事現在來報告?」那大臣答說:「我認為這種事並不普通,至少比打鳥還重要!」’皇帝更氣了,立刻拿傢伙打這大臣的嘴,結果門牙兩顆,打掉在地下。那個大臣一句話也不說,只是彎下腰來,把門牙撿起,往口袋裡一放。皇帝奇怪了,問他說:「你檢門牙,是不是要到法院告我?」那大臣說:「我怎麼敢告皇帝?這件事,自然會有歷史家去寫!」皇帝一聽,笑起來了,下令送這大臣許多錢,表示抱歉。

歷史上關於臣子勸皇帝的故事,很多很多。為勸皇帝而挨刀流血的,也很多很多。可是一些不要命的臣子們,還是要一個接一個,勸個沒完。宋朝一位做過諫官的,叫做范仲淹,他曾有過「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的名言,他還做過一篇《靈烏賦》,高叫作為知識分子的人,要——

寧鳴而死,

不默而生!

表示一個人只有為「鳴」不計一切,才算是一個人。一個人要寧肯為「鳴」而死,也不要因沉默而活。在中國歷史上,向皇帝諫淨的人,理由並不見得正確,目標也不見得遠大,但是他們的基本精神則是一致的,那基本精神就是:

看到壞的,我要說;

不讓我說,不可以!

(附記)有人拿諫諍事實與制度,來比擬言論自由的事實與制度,這是比擬不倫的。諫諍與言論自由是兩回事。甚至諫諍的精神,和爭取言論自由的精神比起來,也不相類。言論自由的本質是:我有權利說我高興說的,說的內容也許是罵你、也許是挖苦你、也許是尋你開心、也許是勸你,隨我高興,我的地位是和你平等的;諫諍就不一樣,諫諍是我低一級,低好幾級,以這種不平等的身分,小心翼翼地勸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