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章孝慈籌款拍賣所得完成分配李敖捐七百萬元給東吳大學
【黃富美·臺北】喧騰一時的「為東吳大學校長章孝慈籌款」拍賣會活動昨日劃下完美句點。提供收藏品義賣的作家李敖昨日公佈拍賣所得分配,當場捐出七百萬元予東吳大學,及個人1993年度教學薪資的二倍十二萬六千五百一十元,由當初向章孝慈力薦聘請李敖任教的東吳法律系學生黃宏成代表接受,另四百九十六萬九千元李敖將另行斟酌移做雛妓救援、促進二二八族群融合及子女教育基金。
李敖表示,「拍賣會成功,這不是我一個人的力量,反而是大眾力量有以致之。這方面他首先要感謝二十九位買主的大力襄贊,尤其買了孫中山先生墨寶的張慈讓先生,他不但花了三百二十萬買字,還當場捐出一百萬元幫助章校長。聽說事後有人出六百萬元請他割愛,他都不肯,真是義行可風。會計師黃秋雄買字之外,又捐出五十萬,也讓人感佩。」總計這次拍賣所得落槌價共一千一百零二萬元,加上另外捐贈的一百五十萬元,並扣除拍賣公司手續費五十五萬一千元,總計一千一百九十六萬九千元。
李敖依當初約定,把它分成五項用途,其中七百萬捐給東吳,由東吳自行決定在章孝慈醫療基金,興建女生宿舍,章孝慈人文精神教育理念推廣上的分配比例。另四百九十六萬九千元,李敖則決定自行調配用做雛妓救援、二二八族群融合及子女教育基金。李敖並當場致贈書帖予張慈讓、黃秋雄兩位先生,表達個人敬意。張慈讓稍後並表示,在「國父」墨寶風波告一段落後,他會把該幅字捐給「政府」單位。
《中央日報》未便報道的,還有重要的一項,就是我在4月4日的記者報告會宣佈捐給章孝慈七百萬的同時,還發表了我與汪榮祖合寫的《蔣介石評傳》。我即席說:「今天是蔣介石死後二十年的日子,別人把他做的壞事忘記了,可是我沒忘記,所以二十年後,還由汪榮祖教授同我合寫這部評傳鞭屍他。——剛才捐出的七百萬,證明我李敖多麼愛蔣介石的孫子;現在發表的這部書,證明我李敖多麼恨章孝慈的爺爺。我李敖的恩怨分明,在他們祖孫二人身上,正好做了既強烈又鮮明的對比!」
章孝慈在1996年2月24日死去,我隔天即寫一信給他雙胞胎哥哥,全信如下:
孝嚴先生:
幾個月前你的電話,我至今未回,你當然不會以「無禮」論斷此事。昨天《聯合晚報》發出「李敖建議把孝慈葬在東吳」的新聞,我已請東吳學生黃宏成(就是向孝慈建議東吳應請李敖來校的那位學生)向校方轉達,如校方由於官僚作風搪塞,我建議歸葬桂林,長眠於令堂之側。盼你不基於政治考慮,婉商此議於申德夫人。並請轉告:火葬才是真佛教徒的作風,此有史蹟可考。若以巨金市墓地,絕對是下策,務請三思。我生平不參加婚喪喜慶。申德夫人處,請代致意。此請
雙安
李敖1996年2月26日清早
我的建議未蒙章孝嚴這個小官僚採納,章孝慈最後由「星雲大師親自主持誦經儀式」後,「安葬於三芝鄉白沙灣安樂園」,從他臥病到死亡,我都沒去看他。——我用我的方式,懷念了這位小我六歲的朋友。
我在東吳教書期間,留有一信致章孝慈:
孝慈兄:
昨天下課回來,得知吾兄親邀參加東吳音樂會,我歉不能去,有愧雅意。今早覆電,適吾兄外出,特請秘書小姐代達,想蒙鑑及。日前周玉蔻向我描述吾兄桂林行,聽來令人動容。這位女士上窮碧落下黃泉,不遺餘力,可惜史學方法訓練稍差,故所作流為「報道文學」。靜宜大學受吾兄感召,亦以邀請信及聘書前來,我最後謝絕了。
吾兄大手筆請李敖來東吳,島上報章所刊已多。海外報章亦復不少。就海外友人剪寄者影印附上,聊供一笑,最有趣的是《東方新聞報》說李敖「言行如禽獸」一段:
言行如禽獸
當然,我並非在此指責章孝慈恩怨不分,是非不明,他能夠放開胸襟,容忍異己,忘記怨仇,固然可博得君子坦蕩蕩的讚賞。但過分遷就類似李敖這種人,除了給人有欺善怕惡的印象外,還給人有額頂的感覺,對章孝慈及他先輩來說,這是得不償失的。
正如李敖自己所說,章孝慈請他教書,正是引狼入室。足見吾兄不辨禽獸,去孟子誅楊墨遠矣!臺大近日調查哲學系事件,我有一信給陳維昭,副本附上,可見我火氣之盛。
來到東吳,獨步後山,獨通書庫,山林與學術之樂,他人不知也。獨樂之時,心想大江東去,垂老入吳,此皆章孝慈破格「引狼」之功,如不被解聘,此生或將終老幹斯。竊笑之下,不禁神馳。此問
孝慈校長大好
李敖1993年10月27日
黃宏成下週去服兵役,一年後回。
章孝慈收信後還不死心,又來電話親邀,我還是拒絕了。我不參加音樂會的真正理由是我不去「中正紀念堂」,但我不願傷他心,故不說理由,這是我為人又守原則又細心之處。一如章孝慈到我家來,我事先請我母親到街上去玩一樣。——為了他自幼失母,我不願他看到我家有老母,以免使他看了難過。我愈老愈不好交友,但一旦成為我朋友,我總是很古典很舊式地與朋友交,我也欣賞「深情哪比舊時濃」的那種年長於我的老哥更是老派作風。我的好友施珂大哥、陳兆基、江述凡、元豐瑜等等,都屬此類。我的同鄉吉墾者派之尤,老友韓昭先也同屬此類。李世振常常向人說;「你們別以為李敖是個‘新傢伙’,從他身上,你可以看到比我們還多的叫日道德’!」我覺得李士振的觀察角度,是一個耐人尋味的角度。我在東吳上課,旁聽的張泉增,海軍上校退伍,好學不倦,向我執「舊道德」的弟子禮,我說「泉增兄你跟我同歲,不要這樣稱呼」,他堅持不肯,老派得令人讚歎。我久更憂患,曾聲言:「新朋友不交,老朋友遇缺不補。」乃有感而發也。有一次在程國強家與張光錦會面,光錦抱怨說:「我們是一中最好的朋友,你為什麼二三十年不見人?」我說:「光錦呀,我上次見你,你是少校;現在你是中將。我這問題人物若見你見多了,你還升得了中將嗎?」章孝慈算是我的新朋友,——「三頓飯的朋友」(即他請我吃了兩頓,葉明勳與人為善,為賀孝慈與我的東吳之緣,請大家吃了一頓),兩人並無深交,但他有膽量和度量,還有超人的眼光,請沒人敢請的李敖到東吳,使我得以展開筆伐以外的口誅大業,在他不幸因公殉「植」(植物人)之際,捐之以款、援之以手,豈不正是俠骨柔情者所應為的麼?相對的,以章孝慈朋友自居的秦孝儀,沒看到他捐過一塊錢,反倒出來攪局,信口雌黃拍賣物品的真偽,這種貨色,自然被我一狀告到法庭。為了他捏造歷史敗壞學風,我特別以論文加以糾正,擬刊東吳歷史學報,系主任王慶琳同意我原文照登於先,卻又要求我刪除批秦文字於後,被我拒絕,我一方面抽回論文,一方面向系中老師們問卷調查,1995年2月13日,我寫給他們每一位說:
東吳大學本有它聲援言論自由的歷史學風,這由「蘇報案」前國學大師章太炎能被東吳請來講學可以為證。雖然這一學風,幾十年來被國民黨消滅已盡。章校長請李敖來東吳,從不諱言以李敖為樣板,用心至明。如今竟發生為蔣介石徒子徒孫秦孝儀大布禁網,箝制「憲法」第十一條言論。講學、著作及出版之自由,這真是東吳大學的恥辱、東吳大學歷史系的恥辱,也是整天以「直筆」教學生且以「直筆」自勉的歷史系老師的恥辱!
為免系中老師同受不白,我特寫此信,掛號寄上,請求就有否介入「刪除李敖批評秦孝儀一段」之事惠賜回件,以便統計,公佈大名。屆時介入者可顯其光明正大、敢做敢當;未介入者可證其事不關己、一清二白,這樣問卷,諒蒙首肯。
問卷於2月底截止,結果如下:蔣武雄、林慈淑、何宛倩。黃兆強、關玲玲、劉靜貞、李念營、王芝芝、廖伯源、周健、張炎憲、詹素娟、張中訓十三位皆勇於簽名表示「並未介入」或「反對刪除」,而蔡學海、俞雨梯、甘懷真、胡菱蘭、何永成、劉家駒、蔡玫芬、翁同文、陳清香九位直到截止後二日猶未回件。回件中只王慶琳一人贊成刪除。是誰目無「憲法」第十一條言論、講學、著作、出版之自由,自毀立場,甘心護航秦孝儀,自此呼之欲出。
這一事件加上章孝慈之死等原因,使我對執教東吳有意興闌珊之感。我決定任教滿三年後,就告一段落。1996年3月21日,我陰曆生日前兩天:新任系主任黃兆強以卡片前來,向我祝壽:
李敖教授吾兄:
感謝您歷年來對東吳的厚愛,更感謝您不辭辛勞,教育歷史系的學子。
茲趁吾兄生辰之際,敬獻上薄片,聊表祝賀,並致感謝之意。
晚黃兆強1996年3月21日
我在向他道謝之時,就順便告訴他我在學期終了後不再教書了。1996年5月21日,我在東吳上完最後一課。東吳三年,發現其他方面優異的有之,但有治學潛力的學生不多,陳正凡(陳復)、陳敬介較出色。倒是旁聽的學生好學有成:王裕民、陳境圳都有很好的治學潛力。其他張琳、鄭國洋。林祥福、陳奎翰、黃玉娟、莊惠雯等也都使我印象深刻。
章孝慈請我去東吳時,海內外新聞媒體頗多報道,1993年10月回日,《聯合晚報》有記者黃靖雅的《孤獨的狼重新嘯傲江湖?》一篇,文題最令人側目。同月21日,吉隆坡《南洋商報》改題《李敖重新嘯傲江湖?》刊出。大體說來,我到東吳後,文字之業減少了,聲音之業增多了,也就是從幕後的筆伐時期進入前臺的口誅時期了,在口誅時期嘯傲江湖,已經變成我一生的主調。口誅要講臺,東吳的講臺是閉路的,若論開放的講臺,則非電視莫屬。而臺灣電視最初掌握在國民黨臺視、中視、華視三臺手中,偶有邀請,所談侷限飲食男女,無從一抒懷抱,直到解嚴後,媒體稍加開放,三臺以外的有線業者才有一點生存空間,在群雄並起,形成「五胡十六國」局面裡,才有一點李敖的笑傲空間。電視界老手楊楚光首先判定:「李敖個人秀」絕對有它的可能性。後來tvbs邱復生約我試錄,試錄以後,他大概吃不消我對國民黨當道的批評,而這種當道,正是他刻意交好的物件,所以計劃就吹了。臺大老同學陳安瀾約我做了一陣批蔣介石的錄影帶,但傳播方式限於「跑帶子」結果有疾而終。1995年春天,真相新聞網的周荃約我吃飯,談「李敖個人秀」的可能性;到了夏天,周荃又約來她的老師張煦華同我談,張煦華以美國密蘇里大學新聞學院博士、淡江大學傳播研究所和大眾傳播系主任的專家身分,也看好我這節目;到了冬天,經崔家瑞和董茲中(介強)同我商談細節,做最後敲定,10月20日,由真相新聞網代表人即執行副總李吳曈與我簽約,當天約來記者們共餐觀禮。但李吳曈該打,簽約後只給我一張支票。第二天一早,他就收到這樣一封信:
吳曈執座:
昨午承賞飯,快慰平生。依貴我雙方合約第五條第二款,明訂「其餘費用」由「甲方開具」「期票」,既雲「期票」,自系未到期之支票先行「開具」交付乙方之意,且據草約原議,亦屬如此,此由崔姊、小董二位可證。昨天飯後,承蒙下週一開具交付,至感德便,幸勿遺忘。如有遺忘,乙方屆時必然在進棚後忘盡所有臺詞,口中但喃喃以「還我支票」為念,或許舉牌抗議、或許坐地撒賴、或許高呼「tvbs萬歲」雖不按第八條第九款告你們,但其恐怖有甚於告。合作伊始,伏望貴我雙方均守約定,則雙方幸甚。昨午我即席說:「今晚tvbs請我上‘臺北夜未眠’現場節目,我一定插播我給真相新聞網‘李敖笑傲江湖’廣告。」果然我說話算話,昨晚播出,tvbs方面大吃一驚,向我抗議,我奚落他們小氣八拉,他們始啞口無言。匆匆奉聞,即請大安
李敖1995年10月21日
照雙方約定的重點是:
一、節目名稱:《李敖笑傲江湖》。
二、播出時間:自1995年10月30日起,每週一至週五,每日播出三十分鐘,共二百六十集。
三、播出時段:每日二十二時至二十二時三十分。
四、甲方(真相新聞網)如不得乙方(李敖)同意片面刪改節目,乙方得要求甲方每集賠償新臺幣叄拾萬元。
五、乙方於合約期間非經甲方書面同意,不得在其他電子媒體任何頻道任何節目擔任主持人。
六、唯乙方同意,除非甲方未履行支付乙方主持費用或刪改乙方節目,乙方自不能以任何理由或任何原因向甲方提出告訴。
很明顯的,我剝奪了他們的刪改權,取得了百分之百的言論自由,除非他們不怕罰錢;相對的,他們剝奪了我的好訟權,取得了百分之百的「免於恐懼的自由」。結局可謂皆不滿意但均可接受。
《李敖笑傲江湖》自開播後,立刻震驚島內和海外,自人類發明電視以來,從沒領教過節目是這樣幹法的:——一世之雄,一手包辦,一襲紅衣,一成不變,一言九鼎,一座稱善,一針見血,一廂情願,一板三眼,一唱三嘆。……總之,任何認為一個人做不了的節目,都被我一個人做到了。這節目打破了並違反了電視製作原理,撇開一切動態與精緻,單刀直入,以證據入眼、以口舌開心,開電視得未曾有之奇,說它乃千古一絕,也不為過。玩電視的專家鄧育昆以六頁長信給「敖哥」指摘這節目製作方面的失敗,但卻掩不住對內容方面成功的欣喜。總之,這是電視開天闢地以來又一次的開天闢地,以博學、勇氣、口才三結合,闖出了一片新天地。今年舊曆除夕,陳文酋打電話來聊天,說邱復生告訴她:「如李敖年輕一點、言論緩和一點,李敖將通吃所有談話性節目,沒人是對手。」我告訴陳文茜:「邱復生錯了,我就這麼老、就這麼激烈,就足以通吃了,這位李登輝的朋友,站在商業觀點,他一定後悔對我不守信了。」
《李敖笑傲江湖》播出一年後,又由周基妹妹周菲出面,雙方再續約一年。至今已播出近四百集,目前仍在繼續中,被盜錄的已遠及美國等地,一般鹹認這是唯一說真話揭真相的保悍節目,天下只有李敖方能為之。這個節目的成功,使我的口誅時期進入新境界。我最感謝周荃的眼光與度量,她在那麼艱苦的處境中,對外為我撐住自李登輝以下的各種壓力、對內任我「客大欺行」、由她苦撐待變,她真了不起。傳說真相新聞網是新黨的電視臺,完全不確。周氏姊妹以寬容的心胸維繫真相與自由,與新黨毫不相干。有觀眾寫信說新黨花大錢收買了我,這種觀眾既不瞭解新黨,也不瞭解李敖,混蛋極了。
《李敖笑傲江湖》的最大特色是:它不以空口罵人,而是以證據罵人。罵人威風所至,最後演變成不被李敖罵,就對李敖感激了;若被李敖捧一下,那就感激涕零了。陳文茜向我開玩笑說:「我們民進黨不怕你罵而怕你得了老年痴呆症,你罵人憑證據,我們如該罵,被你憑證據罵了也就算了,不過你已建立起罵人的信用,一旦你老年痴呆了,不憑證據罵我們,甚至造我們謠,別人聽了信以為真,我們就慘了。」——古話說「人無遠見,必有近憂」,陳文酋有近見遠憂如此,「慘」乎哉?不「慘」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