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幹嗎說這些?”
她臉白了,好像才明白過來。周兆路喝一口茶,語氣穩重得像是談一樁買賣。
“考慮再三,還是現在分手的好。”
“……不是開玩笑吧?”
“不是。”
“你想得太容易了。”
手有點兒哆嗦,他把茶杯放到櫃子上。老姑娘在相框裡用悽楚的目光看著他。那邊,華乃倩披散著頭髮不動了,靠在枕頭上。漂亮的臉蛋冷冰冰的,有點兒出人意外。周兆路硬著頭皮說下去:“這樣對你對我都有好處。我們可以恢復正常生活。你知道,我實在太累了,壓力大得讓人受不了。我喜歡你,可是……我一直很內疚……”
“挑這個時候懺悔,為什麼?”
“你和老林關係緊張,我多少也有一點兒責任,我沒想到事情會鬧得這麼複雜……”
“你知道他和我們的事沒關係,我和他的感情早就破裂了,你知道!”
她跳下床來,只穿著短褲從他眼前走過,氣急敗壞地摔上廁所的門。她上身穿著毛衣,兩條細長的大腿好像是從毛衣裡伸出的怪物。這模樣很新奇,他沒見過。
歇斯底里?
他等著,忍不住又去看那張相片。老姑娘可能是無辜的,她大概想不到自己的住宅成了骯髒的通姦場所,自己的被子曾掩蓋過一個赤身露體的野男人。她不可能瞭解這種陰謀,至少從表面上看來她是一本正經的。
大懇都一本正經。
從廁所出來,她的眼圈發紅。她躺回床上,用被子矇住下身。
“你還想說什麼?”她嗓音也變了。
“意思就這些,希望你能理解……”
“你不愛我!你從來沒有愛過我!”
“……你誤會了。”
“這樣分手我不同意!我不是包袱,想挎就挎起來,想甩就甩掉……你不能這樣對待我……”
“你冷靜些!”
“……你真叫我失望!”
嗓音終於顫抖起來,她哭了。第一次看到她哭,沒有聲音,淚水很多。周兆路想過去抱抱她,但那樣事情會更糟。他想了一會兒,又把茶杯端起來,更加專注地看著這個各方面都令人迷惑的女人。
眼淚可能是愛的證明,也可能是因為承受不了自身遭到的損害。他不想傷害她,但人需要保護自己不受傷害。眼淚不能使他退卻。
“別這樣,這樣不好,何必呢?”他聽到的是一個偽君子的聲音,“以後你仍然是我最親近的友人……”
“就這樣……完了?”
“只能這樣。”
“如果我說……我根本不同意呢?”
“你不會的!”
“我就是不同意,不同意!”
“耍小孩子脾氣只能壞事……”
“……我愛你!”
“我知道。分手了,我也仍然喜歡你。可是以前那種關係,一天也不能繼續了,這……很危險!”
靜了一會兒。窗外有風,有冰涼的雪。
她先把腿伸出床沿,彷彿是最後的炫耀,然後站起來。他也站起來。他的不知所措不是裝出來的,笨拙的回吻也不是裝出來的。整個告別儀式倉促而又傷感。
她的嘴唇帶著苦味兒。
“乃倩,我對不起你……”
他還想說什麼,但突然看到她的目光裡有一種譏笑的意味。他不作聲了,感覺也隨之麻痺,在臉上啄著的像兩瓣溼潤的桔子皮,他懷疑逢場作戲的不只是他。
他默默地穿好大衣,繫好圍脖,在身上拍打拍打。冷靜得就像剛剛參加完一個會議。他要走了,永遠不再回來。
“祝你高升!”
她眼淚汪汪,但眼淚後面的譏笑是明確的。她不可能不知道分手的真正理由,但周兆路沒想到她會說出這樣的話。
“祝你飛黃騰達!”
好像還不夠惡毒,她又加上一句。
周兆路受到了打擊。他一直在自欺欺人。出於道德感,他是不會和她分手的。看來她比他更明白。
他呆呆地站著,有一會兒,他甚至想留下來。慰藉她,愛撫她,讓她收回那惡毒的言語,向她證明他還沒有卑怯到那種地步。但是,除了徒然增加一點兒虛偽之外,新的解釋已經沒有任何意義。
“……何必呢?”
他軟弱地嘟噥了一句,逃似的離開了她。華乃倩的目光變得讓人無法忍受。昔日美麗的眼睛裡有藐視、憎惡,有隱隱約約的報復慾望,就是沒有柔情。
這是一個陌生的女人。他熟悉的只是她的身體,對她的內心卻一無所知。
她會報復嗎?她會葬送雙方的名譽,跟他同歸於盡嗎?在北戴河的曠野裡,她一邊耽於淫樂一邊往腿上抹防蚊油!她什麼事情都做得出來。
周兆路在鐵路橋下邊跌了一跤。他爬起來,氣哼哼地往堅硬的積雪上猛跺,薄冰在夜風裡咔咔地尖叫。行人稀少,沒有人注意他。開往長安街的公共汽車正在前方徐徐轉彎,黃色的小燈一亮一滅。
他小心地跑起來,大衣前襟黑翅膀似地拍打著膝蓋。生活已經處在轉折關頭,他絕不能退出競爭,儘管眼前出了一個意料不到的敵手。他用不著怕一個女人。降伏對手的主動權仍舊在自己手中!
他在車門關閉之前身子敏捷地竄了上去。像一隻鳥,撲入了巢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