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到了這一步,對我們的關係抱什麼看法,該認真談談了吧?”
“我能說什麼呢?”
“怎麼想就怎麼說,我們之間已經沒有什麼可隱瞞的……”
“……我自始至終都不能理解。”
“指什麼?”
“我,還有你。”
“你是不是不能原諒自己?”
“是的,可是我能夠原諒你。”
她眯起眼睛,長時間地看著海。水面是灰色的,很清潔。
周兆路感到後面的問題將更加難以回答。真實令人不安,最好的避難所是虛偽。
“你希望得到什麼?”
“有些東西……只有到了眼前,才能產生得到它的想法……”
“是別人送到眼前的麼?”
她轉過臉來,俏麗的目光咄咄逼人。
“……只是感覺。”
“得到以後又怎麼想,還存在新的希望嗎?”
“……得到以後,才明白有些東西是不該得到的……”
“說乾脆點兒,得到什麼?”
他臉紅了,有點兒慌亂。
“是人?感情?還是肉體?你認為你得到了什麼?”
“乃倩,這樣交談太累人了。”
“再累一會兒吧。當初,是不是因為我吸引了你?”
“……是你設法使你吸引了我……不對,也許我表達得不夠確切……”
“是我勾引了你,這樣說才確切!因為我愛你……算了,饒了你吧,你城府太深,你不僅是個饞貓,而且膽小如鼠。我有什麼可怕的,值得你這樣防範?”
“你不高興了。”
他覺得自己就要垮掉了。她臉上沒有不愉快的神色,但口氣是沉重的,淡淡的笑容又使他聯想到嘲弄。你真行。他可以想見她在黑暗中低聲說出這句話時的神態了。
戲逗的孩子們已經走掉,海灘顯得荒涼寂寞。她站起來嗅了嗅海風,把一隻手伸給他。
“兆路,我不會責怪你,哪怕你僅僅貪戀我的肉體……。”
“你知道,我是喜歡你的。”
“別說這些了,我還會大膽進攻的。放心,我不會威脅你的家庭。”
“乃倩……”
“別管那個該死的紗門了,我的冒險已經超過極限……不過,你真棒!”
這句讚賞倒容易明白。
“乃倩……別把人弄得太尷尬。”
“沒什麼可掩飾的。事情能做就能談出來,你覺得我怎麼樣?”
他心頭一陣刺痛。她說得不對,有些事就是不能說的。說出來,等於用刀子割自己,割得血肉全無,只剩一具可怖的骨架。
他想說,你美極了,你很放蕩,讓人恨不得殺了你!她說不定喜歡聽這個。她想聽的就是這個!
他一言不發。面對面看著她。
“當心,我可是有奢望的人,不是說著玩兒的。”她咯咯地笑起來。
周兆路用力攥住她的手掌。硬硬的小手縮成一團,在他拳心裡攣動。她疼得露出了牙齒,像少女一樣潔白整齊的小牙叫人愛憐。
奢望是什麼意思?她說過,她不想威脅他的家庭。難道她還想找出別的辦法,為她和他的關係壘築持久穩定的歸宿麼?奢望的說法,更像是露骨的暗示。她大概想讓他知道,她是某些方面亢進的女人。
他明白。他用不著暗示。
離開北戴河前一天,與那天夜裡同樣的事情又發生了一次。療養員們半夜爬起來,結伴去鴿子窩看日出。三三兩兩的人影在公路上蹣跚而行,路燈隔得很開,四周是濃重的夜霧,微風在路旁的莊稼地裡掃出窸窸窣窣的聲音。周兆路和華乃倩落在後面,前後沒有人,只有遠處傳來分辨不清的吆喝聲。
後來,他們走下了公路。他跟在她後面穿過一片玉米地,跨過一條幹水渠,在一塊低窪的草叢裡停下來。草地旁邊有幾棵小樹,黑沙沙的,像人。
露水很重,哪兒都溼漉漉的。她抓住一棵小樹,葉子上的水珠抖在頭上。
有蚊子。
她是來北戴河那天的打扮,咔嘰布短褲使他產生強烈的衝動。單純的原始慾望使一切變得簡單,也使所有別彆扭扭的行為變成不可缺少的了。
像野獸一樣。這個念頭在腦子裡閃了一下,隨即凝固,再也沖刷不掉。這是人的行為嗎?他問自己,有一種自我毀滅的感覺。
回到北京,在火車站分手的時候,那昏沉沉的一幕又浮現出來。她的背景消失在從群裡。一隻母獸戴上了人的假面。他也要復活了。在地鐵車廂裡閉目沉思,他發覺過去那個周兆路、那個自以為優秀的人已經不復存在了。
他看見兩個人站在野地裡。她毀了他。她居然一絲不苟地往腿上塗防蚊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