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他還沒有壞到那種程度。"

民警朝張大民的傻臉搖搖頭,回屋去了。兄弟倆在派出所的長椅上睡了一夜。沒有訊息。愛吃冰的母親說話短促有力的母親——真的失蹤了!張大民找到母親的相片,放在相框裡,擺到冰箱上。全家人圍著圓桌坐著,不敢看母親的笑容,都看著冰箱。張五民很難過,朝冰箱鞠了三個躬就出去了。

"媽,我再吃一口燒茄子我就不是人。"

張大民不信,狗改不了吃屎,張五民改不了吃燒茄子。農業部食堂一齣味兒,汪汪汪,頭一個衝上去的不是別人,肯定是年輕有為的張科長。部長愛吃燒茄子那就另說了。

張大民也給母親鞠了三個躬。

"媽,您就這樣走了。您為了讓小五兒吃一頓燒茄子,就這樣匆匆地離開了我們。哪兒都能找到茄子,找不到鮮茄子也能找到茄子乾兒,可是我們上哪兒去找您呢?"

張四民說別說了,就趴在桌子上哭了。

五天以後,在河北省的一條鄉間公路上,風塵僕僕走著一個老太太。她滿頭草屑,一步三搖,像啃蘋果一樣啃著一個茄子,網兜兒裡還拎著一個茄子。巡警把車停下來問她,大娘,這是去哪裡呀?老太太一嘴京腔兒,我們家搬家了,我找不著家了。老太太一上車便催,快走,我兒子等著吃燒茄子呢!

"您兒子是誰呀?"

"我兒子是主席。"

"什麼主席?"

"正主席。什麼都管。"

巡警們互相看了看。

"……是政協主席嗎?"

"是。"

"他叫什麼名字?"

"老五。"

巡警們又互相看了看。

"您家在哪兒住?"

"前邊兒,房子里長棵石榴樹的就是。"

巡警們就什麼都不說了。

第二天上午,保溫瓶廠廠長辦公室接到一個電話。公安局打來的。先問有沒有一臺會飛的鍋爐,又問有沒有一個人讓這臺鍋爐給弄死了,最後說有這麼一個老大太……辦公室的老幹事跳起來,這不是張大民他媽嗎!幹事像鷹一樣飛進噴漆車間,落在迷迷瞪瞪幹活的張大民背後。

"你媽沒丟!你媽在河北呢!"

張大民差點兒栽到油漆桶裡去。母親被攙進家門的時候,連自己的相片都認不出來了。她扒著冰箱看了又看,老問這是誰家的閨女呀,真俊!醫院下了診斷書,二期老年進行性痴呆症,據說到三期就該吃自己拉的屎了。母親的病情沒有惡化,時好時壞,好的時候比好人差不遠,壞的時候比最壞的孩子都差得多了。她沒事老開冰箱,不拿東西,開啟看一看,歪著腦袋想一想,再關上。過五分鐘又開啟,還不拿東西,想一想,看一看,笑一笑,就關上。張大民很惱火。他去電器修理部打聽,能不能給冰箱上把鎖?人家小心翼翼地看著他,您有非常貴重的食品需要儲存嗎?他說沒有,就是點兒剩菜。人家就用蔑視的目光看著他了。

"您想把冰箱改保險箱?"

"不是。我就是想省電。"

"省電?您把插銷撥下來不就行了麼。"

"拔下來我找你幹嗎?"

"誰知道你找我幹嗎,吃多了!"

張大民生了一肚子氣,回家找根行李繩子,捆犯人一樣把冰箱給捆上了。添了許多麻煩,省電省了不少,也算不是法子的法子,好歹把母親玩兒冰箱的毛病給治住了。晚上,沒入敢陪她睡覺,張大民就陪她睡覺。她半夜爬起來,四處摸索,不知要幹什麼。

張大民操心的事情便越來越多了。

張樹六歲那年,家裡又出了一件大事。張二民不生孩子,讓山西人打得鼻青臉腫,自己跑回來了。母親不認識她老問你是誰呀,哪廟的,老在這兒坐著幹嗎?二民脾氣強多了,說話不梗脖子,三五句說到傷心處,便悶著頭兒叭嗒叭嗒掉眼淚。張大民陪著她一塊兒嘆氣,你看你,不聽我的,非要嫁一山西猴兒,讓猴兒給撓了吧?非要拿存摺喂一山西大叫驢,還要氣死我,我還沒氣死呢,山西大叫驢尥蹶子,把您給踢背過去了。現在怎麼辦?

"大哥,我的命好苦啊!"

這是過去那個張二民麼?不過,儘管她左手倆戒指,右手仨戒指,胳膊上一根鐲子,脖子上一條鏈子,金燦燦的一嘟嚕,身上卻還是原先那股味道。在肉聯廠大腸組的時候,都說是腸子味兒,那是客氣。現在豬場的幹活,八格牙路,用不著客氣,就直說那是豬糞是臭大糞的味道了!金子都冒出屎味兒來了,她的命能不苦麼?張大民還有一個意思不跟別人說,只在半夜們著心口跟自己說,戴多少金子也是鼻青臉腫,我們雲芳一粒金子沒有,我們雲芳不鼻青臉腫!再者說了,那是金子嗎?誰敢保證那是金子?拿幾塊爛銅充數罷了!

罷了。

山西人來了。灰西服,大戒指,大鎦子,大鏈子,也是一片金光!一張嘴,出來倆大金牙!他把點心和水果放在桌子上,把酒放在冰箱上,把兩條煙放在凳子上,突然不知道應該坐那兒了。他朝老太太鞠了一躬,媽!口音很濃,舌頭上像勒著兩根兒線一樣。媽不理他,只是鄭重地發問,你是誰?哪廟的?他立刻不知所措,臉紅臉白,像進了校長室的小學生了。這個山西人給張大民留下了非常美好的印象。最美好的印象便是,山西人也鼻青臉腫,比張二民鼻還青臉還腫,真是彼此彼此,女貌郎才,皆大歡喜啦!張大民看張二民不理他,便把他請到自己的小屋裡,緩和一下氣氛,也想順便跟他談一談。山西人吃驚地看看石榴樹,小心地在床邊坐下了。

"怎麼稱呼?"

"李木勺。"

"勺兒?什麼勺兒?"

"舀蜂蜜的勺兒,我爹是養蜂的。"

"木勺先生……"

"你就叫我勺子吧,二民叫我勺子。"

"勺子……咱倆是頭一回見面。上次你把我妹妹娶走了,也沒打招呼,我就不追究了。這回你把我妹妹腦門子打個大包,都青了,跟白洋淀的鹹鴨蛋似的,我可就不想饒你了。我這當哥哥的要好好批批你了。"

"該批該批!打也不冤!"

張大民對他的印象便越發美好了。

"貧下中農愛打老婆,這我們知道。可是,你跑到工人階級家裡來打老婆,這合適嗎?你也不問問,我們工人階級同意嗎?想打人,上了街看誰不順眼,你打誰不行,幹嗎躲在屋裡打自己的老婆呀?工人階級一專政,往死裡打你一頓,你受得了嗎?往後別打老婆,手癢癢了給自己幾個大嘴巴,捨不得打嘴巴就扇自己的屁股蛋子,又解了自己的氣,還過了打人的癮,也沒什麼後遺症,多好!實在憋不住,你拿腦袋撞電線杆子,你跳到水庫裡喝一肚子水,你哪怕拎根棍子跳到豬圈裡揍老母豬一頓,把它揍殘廢嘍……你也別打老婆!老婆是誰呀?陪你幹活兒,給你做飯,幫你出主意,甜的留給你吃,苦的留給自己吃,剩一口飯了也給你多半口,她吃小半口,老婆容易嗎?白天忙夠了,晚上還陪你樂呵。你樂呵夠了,爬起來就打老婆,你算什麼東西?你還是個人麼你?你要再打我妹妹,我把你木頭勺子撅兩截兒嘍!我上山西霍縣刨你們家祖墳去!"

山西人的眼睛閃爍著悔恨的淚光。

"該刨該刨!你是個好嘴!道理明,道理通。悔死啦,對不下二民,她是個好老婆!大哥,你是不知道……我打她可比不上……比不上她兇哩!"

"我妹妹揍你了嗎?"

"我不說。我丟人!"

"女的打男的我就管不著了。踉自衛有關的事我也不管。你們兩口子的事還是得你們兩口子管,我說多了就不合適了。"

"你會說!說得明!大哥,你說說看……她揚著鐵鍬追我,我繞了三排豬圈也躲不過。我一追她,她一翻就翻到豬場牆外面去哩!你給說說看……"

"上竄下跳的,都著什麼急呢?"

"我們倆都想孩子!"

"想能想出來?打能打出來?得踏踏實實做工作,還得碰運氣,蠻幹不行。"

"運氣賴!她賴我,我賴她。"

"給二民瞧過病嗎?"

"瞧過三個醫院,都沒有病。"

"那就是你的毛病了。"

"我沒有病。我傢伙好使!"

"好使也不行。騾子好使,管什麼?光撒種不長東西。想孩子就趕緊瞧病!"

"你好嘴。你說咋著就咋著。"

山西人答應瞧病。張大民答應陪山西人瞧病。兩個人脾氣相投,分手之際像剛剛拜了把子的兄弟一樣。出門的時候,李木勺指指石榴樹,屋子不大,咋還下個柱?張大民謙虛地告訴他,那不是柱,那是棵樹。李木勺不勝唏噓,你們城裡人的日子真是不容易啊!

貧下中農終於覺悟了。

張大民在鼓樓附近打聽了一家醫院。第一次去,居然沒掛上號。第二次倆人天不亮就去了,又差點兒沒掛上號。騾子太多啦!進診室的時候,李木勺腿肚子轉筋,非要拉著張大民一塊兒進去不可。張大民先好言相勸,見說不通,就把他往門裡一推,玩兒去!……

四個月之後,李木勺領著張二民來報喜。他先給岳母鞠了一個躬,然後撲通跪下了,抱著張大民的大腿就不停眨巴眼睛,想掉眼淚。張樹在一邊看著,突然冒了一句,卑躬屈膝!把眾人嚇了一跳,這叫什麼話?

"天才!我兒子會說大人話了!"

"大哥,他不是天才,是天才的娃兒,你是天才!大哥,二民懷上了,我謝謝你啦!"

"她懷上了你謝我幹嗎?"

"沒有你她就懷不上!"

"閉嘴!怎麼連屁都不會放了!"

"沒有你,我吃不上神仙藥。他們吃六百副藥都懷不上,我吃了六十副就懷上了!沒有你就沒有我。大哥,受我一拜!"

咚,真磕了一個頭。爬起來,掏出了一把戒指,有五、六個。張大民只看了一眼,眼就花了。他想幹嗎?全給我嗎?

"大哥,拿著!你家三口人,六隻手,一手一個。沒啥送,小意思,多喂幾口豬就有了,圈裡幾千口,賣不清!這東西不賴,我看你們哪個手都空著,就缺它。大哥,你嫌少?你嫌少我……"

"我倒不嫌少……不是銅的吧?"

李木勺急得張嘴就咬,挨著咬。

"銅的?大哥,咱倆是生死之交!銅的?大哥,你救了我一條命啊!銅的?大哥,你還救了我老婆一條命啊!銅的?大哥……"

"別咬了!別咬壞嘍!真不是銅的,我……我就挑一個,就一個!剩下的,你愛給誰給誰。我就挑一個。"

張大民挑了一個小巧的,夜裡往李雲芳的手指上一箍,嚴絲合縫,棚壁生輝。雲芳高興得不得了,卻小聲嘟囔,這合適嗎?張大民說這是我的報酬,用仁慈和智力換來的。

勤儉節約外帶摳門兒的張大民讓艱苦樸素外帶寒酸的李雲芳戴上金光燦燦的9成色的大戒指了!他們的臉上露出了滿足而欣喜的笑容。他們過上更加幸福的生活了。不僅如此,他們讓妹妹和妹夫也過上幸福的生活了。

普天之下皆幸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