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醉歌起意話真心

奈何修久容卻似木頭人般,對著眼前的如花美眷毫無感覺,走到涼亭前,看了一眼亭中的兩人,見她們都看著他,頓時紅著臉低了頭。

涼亭前一片靜寂,誰也沒有開口說話,白琅華看著修久容,修久容看著地上,鳳棲梧看著兩人。

又過了片刻,修久容終於抬頭看向白琅華,臉上的紅雖然未褪盡,但一雙眼睛卻是堅定清澈,「琅華公主。」

「啊?」白琅華還有些呆呆的。自他們定下婚約以來,這是他們第一次站得這麼近,這也是他第一次和她說話。

修久容看著眼前這個似朝霞般嬌豔的未婚妻,看著那雙澄澈無瑕的眼睛,那嬌柔中微帶一絲祈盼的神情,心頭不知怎的便生出一絲愧疚,「公主,明日久容就跟隨主上離開了。」

「啊?」白琅華眨眨眼睛似有些不明白他說了什麼。

「戰場不適合公主,請公主留在王宮。」修久容再一次說道。

「你要我留下?」白琅華盯著他,眼睛一眨也不眨。

「這是主上和雍王的意思。」修久容道。

「那你是希望我去還是希望我留下?」白琅華問道。

修久容聞言,秀氣的眉頭微微一動,看著白琅華清晰地說道:「久容希望公主留在王宮。」

「那好,我留下。」白琅華一口應承。

修久容想不到她應承得這般爽快,不禁一愣,但他隨即垂首,鄭重道:「那就請公主多多保重。」說罷他轉身離去。

「等等。」白琅華脫口喚道。

修久容止步轉身。

白琅華卻又不知道要說什麼,嚅嚅了片刻,才道:「你……你會回來嗎?」

修久容看著一臉羞意的白琅華,心中微有感動,目光掃見她手腕間戴著的風惜雲賜給她的珠鏈,凝視片刻,道:「公主可以送久容一件禮物嗎?」

「可以!」白琅華想也不想地答道,「你要什麼?」

「可以把這串手鍊送給久容嗎?」修久容指指她腕間的珠鏈。

一旁靜默地看著的鳳棲梧聞言心頭一動,看著修久容的目光便帶了深思。

「好!」白琅華褪下珠鏈,走出涼亭遞給修久容,眼睛看著他,「那你也應該回贈我一件禮物吧?」

看著掌中的珠鏈,修久容輕輕合掌,抬眸看向白琅華,「久容回來時定贈公主一件禮物。」說出此話時,他的語氣平靜,眼神認真。

鳳棲梧微微鬆了一口氣。

「嗯。」白琅華點頭,「那我等著。」

「公主保重。」修久容轉身離去。

待修久容走遠後,鳳棲梧走出涼亭,看著依舊痴痴凝視著修久容背影的白琅華,輕聲道:「那串珠鏈是青王賜予你們的婚約信物,你為何不換一樣送給修將軍?」

「你回來要把你的劍送給我!」白琅華忽然大聲叫道。

前方修久容的背影已從長廊裡消失,也不知是否聽見。

「你回來時一定要把你的佩劍送給我……」白琅華喃喃地輕語。他的佩劍,在鼎城時曾經差一點取了她的性命,可她就是想要那柄劍。

鳳棲梧輕嘆一聲,不再說話,望著白琅華的目光帶著憐愛。這麼單純的一朵琅玕花,想來不會有人狠下心來傷害,但願……但願剛才只是她多心了。

「鳳姐姐。」白琅華伏在鳳棲梧的肩上,眼中滴下淚來。

「修將軍是一個有擔當的男人。」鳳棲梧想起修久容最後的眼神,「他若……他回來後,一定會娶你為妻,你一定會非常幸福的。」話雖是這樣說了,可想起他要走的那串珠鏈,卻又有些憂心。要什麼不好,為何獨獨要走青王賜予的信物?但她相信修久容最後的話,他會回來的,回來後一定會娶琅華,並對她一心一意的好。

「我不知道他是個什麼樣的人,可是……可是我看見他這兒就會痛,我若看不見他,這兒就更痛。」白琅華手撫著胸口喃喃道。

肩頭一片濡溼,浸得鳳棲梧心頭酸酸的,「他會對你好,你會幸福的。」

「嗯。」白琅華點點頭,然後抬頭看著鳳棲梧,「久容會對我好,那姐姐呢?」

「我……我只要能給他們一輩子彈曲唱歌就心滿意足了。」鳳棲梧淡然道。

「姐姐。」白琅華忽然抱住鳳棲梧。

鳳棲梧任她抱著,仰首看天,眼中無淚。

九月八日,墨羽騎、風雲騎自北王都啟程,墨羽騎前往湞城,風雲騎則往末城。

已逃至湞城的北王卻不待墨羽騎趕到,留下一些守軍後,即往宛城而去。

九月十二日,墨羽騎攻破湞城。

九月十四日,風雲騎攻破末城。

墨羽騎攻破湞城後即往宛城進發。而北王此時已集宛城、涓城兩處大軍,從宛城出發,直取祈雲王域的棣城。

九月十八日,北王攻破棣城。

九月十九日,墨羽騎攻破宛城。

九月二十二日,墨羽騎從宛城出發直往棣城。同日,北王領軍從棣城出發攻向祈雲王域的津城……

這是歷史上絕無僅有的奇特一景。北王不斷地攻佔祈雲王域,而雍王卻每每在他剛剛得城後便緊追而來,然後北王趕忙領軍逃去,再向祈雲王域進發,而他剛剛攻破的城池便落入雍王手中……

很多年後,有人說起這一段歷史時,說北王便好比一頭飢餓的狼,但在他的身後卻緊追著獸中之王的猛虎——雍王。為了不成為別人的食物,北王只好一直往前逃,沿途不斷捕捉一隻又一隻的羚羊以補充體力,但卻還不及吃,猛虎已至,於是丟下才啃一口的羚羊再逃……北王反覆攻城、棄逃,而雍王則是反覆追擊、得城,其間高下已然分明。

還有人將這一段歷史比喻成貓鼠之戲。雍王已掌控全域性,卻欲擒故縱地玩弄著那隻早已膽戰心寒的老鼠,可是抱頭鼠竄的北王又何嘗不明白,但他別無他法,只有不斷地往前逃竄而去,只想抓住一件可以打敗貓的武器——帝都的皇帝!

所以北王每離一城之時,皆將城中所有糧草與財富全部帶走,不能帶走的便付諸一炬,想以此切斷雍軍糧草的補給。但很顯然,他這一舉動未起到絲毫作用,雍軍不但糧草、武器充足,而且每到一城還會發糧救濟城中難民,幫助百姓重建家園,結果不過是讓雍王的仁義之名傳得更遠更廣罷了。

「北王難道不知道,他便是燒到碧涯海去,我們的糧倉依然是滿滿的。」

任穿雨如此自負地說道。得到地宮中青州風氏累積了數百年、足抵十個幽州的財富,再加上雍州自身盈足的國庫,以及豐蘭息十年江湖所得,此話並非虛言。

「主上能得青王為後,益有九九,唯一不好,而這唯一的不好卻是要命的不好。」

任穿雨說這話時,身邊只有墨羽騎四將,當時四將皆嗤之以鼻,但日後發生的事卻是一語成讖。

在墨羽騎追擊著北王之時,風雲騎則縱向攻往宇城、元城、涓城,至九月底,祈雲王域這三座曾被北州白氏攻佔的城池,已全部納入青王掌中。

十月四日,青王以北州四公子殘黨逃入焉城為由,發兵攻城。

同日,焉城破。

焉城過去便是青州的量城。至此,青州、雍州、北州三州遼闊的疆土盡在豐蘭息、風惜雲腳下,大東帝國已近半數握於豐蘭息、風惜雲掌中。

而另一邊,幽州金衣騎在秋九霜、蕭雪空兩將的率領下,已攻佔祈雲王域六城,再聯合攻佔商州鑑城的皇雨,兩邊夾攻昃城,昃城守將東陶野在敵眾我寡的情況下,無奈棄城而去。而在此之前,幽州三位公子領五萬金衣騎進攻昃城,但為東陶野大敗,幾乎全軍覆沒,三位公子戰死、昃城攻破後,秋九霜、蕭雪空便暫停攻勢,於昃城休整,皇雨則領軍前往與皇朝會合。

至九月底,冀州爭天騎在皇朝、皇雨的率領下,已將商州除王都、牙城外所有城池攻下。

十月初,皇朝命皇雨領軍攻往商州牙城,此城的守將為拓跋弘,而他自己則領軍向商王都進發,必要一舉攻克商王都,將商州完全納入掌中,但此舉卻遭到反對。

「王兄,您留在合城養傷,待臣弟攻克牙城後定給您拿下商王都!」皇雨勸阻兄長。

在攻克晟城後,皇朝領軍追擊丁西,被商軍暗中以雷弩弓射中了右胸及左肩。那雷弩弓的勁道非一般弓箭可比,若非皇朝有內力護體,換作他人,只怕早被弩箭穿體,當場斃命!

而皇朝當時受傷卻並未休戰療傷,只是斬斷箭羽,即繼續戰鬥,直到得勝回到昃城,見到了玉無緣,他一口氣鬆下來,當場昏過去,一身紫甲已成血甲。

之後他又不肯好好養傷,三天後即領軍攻往婁城,再攻往綸城、裕城……至昨日,在與皇雨比試時,傷口再次崩裂。

「你的傷至少要好好調養半年,否則……後患無窮!」一向淡然的玉無緣此時也少有的凝重。

「我沒有時間養傷。」皇朝卻斷然拒絕。

「王兄!」一直以來對兄長唯命是從的皇雨此刻也少有的硬氣起來,「商王都隨時可以攻下,但您的傷卻耽誤不得!」

「這點傷算不得什麼。」皇朝起身踱至窗前,金色的日暉從開啟的窗射在他的身上,便好似那光是他自身發出來的,那身影顯得格外的高大,「他們都快到帝都了,我豈能落後於他們!」

身後的玉無緣聽到他這樣的話眉頭微斂,看著那個佇立窗前,目光卻只望九天的人,心中長久以來的那一點隱憂終於化為現實。

「你即算不休養半年,至少也得休養半個月。」玉無緣盡最後的努力勸說,「半個月的時間,他們並不能將整個天下握於掌中。」

「是啊,王兄,您至少休養半個月,半個月內臣弟必將牙城攻下,然後再取商王都!」皇雨保證道。

「半個月啊,對於他們來說,足夠取下千里沃土了。」皇朝的聲音低低的,卻十分堅定,「我怎麼可以在他們奔跑著的時候停下來休養?蒼茫山……我是一定要去的!」

那一刻,皇雨看著他的兄長,只覺得從他身上傳來一種迫切的渴望,可是那一刻他卻分不清王兄到底是渴望能儘快將這個天下握於掌中,還是渴望能儘快見到他的對手。

「皇朝,你不是銅皮鐵骨,所以不能一直只看著前方奔跑,也得停下來休息,回頭看看身後左右。」玉無緣無奈而憂心地看著皇朝。

「我的身後有你,左右有兄弟,有雪空,有九霜……我無須回顧。」皇朝未曾回頭,玉無緣話中的憂心他聽得明白,可是他不能停下來,「我只要往前去,盡我最大的能力跑到最前最高的地方,與他們相會……然後將這個天下握在掌中!」

那語氣是決然無改的,沒有人再說話,皇雨只是無言而心痛地看著兄長,然後將乞求的目光移向玉無緣。

房中最後響起的是玉無緣深深的嘆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