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醉歌起意話真心

八月二十九日,青、雍大軍重會於北王都。

九月一日,青王、雍王親自犒賞大軍,並下令大軍於城外休整,不得擾民。

九月六日。

北王宮的寫意宮前,一眾宮女、侍從、侍衛看到前方走來的人,忙跪地行禮,「拜見青王!」

「平身。」風惜雲擺擺手,「雍王在宮中嗎?」

「主上在舞鶴殿。」一名內侍恭聲答道。

「嗯。」風惜雲微微頷首,直往舞鶴殿去,身後跟著久微。

才踏入宮門,便有歌聲傳來——

……猶是臨水照芙蓉,

青絲依舊眉籠煙。

風惜雲聽著,卻眉頭微皺,「鳳姑娘這麼喜歡《醉酒歌》嗎?」

「或許人人心中都想要醉歌一回吧。」久微淡然道。

穿過長廊,轉過假山,舞鶴殿便在眼前,殿前侍立的宮人、內侍皆靜悄悄地向青王行禮。

拂塵重彈綠綺琴,

挽妝著我石榴裙。

啟喉綻破《將軍令》,

綠羅舞開《出水蓮》。

典雅中帶著幾分隨意的舞鶴殿中,冷豔無雙的歌者正啟喉高歌,而大殿的中央,紅裳如火的舞者正婆娑起舞,高高的玉階上,豐蘭息身子微斜地倚在玉座中,手持玉杯,黑眸半睜半閉,不知是為美酒而燻醉,還是為眼前的歌舞而沉醉。

紅顏碧酒相映憐,

流波欲醉意盈盈。

琵琶清音仿如澗間竄出的淺流,歌聲如風中輕叩的鈴鐺,清越中猶帶一絲多情的祈盼。舞者隨著曲歌輕盈地旋飛著,一襲紅衣翻飛時如一朵燃燒著的彤雲,旋繞時似綻在碧荷之上的一朵紅蓮,綺豔嬌媚。

久別不知秋雲暗,

縱歡不記流水光。

何處飛來白玉笛,

折柳聲聲碎芙蓉。

豐蘭息半閉的眸子忽然睜開,直射向大殿門口,這細微的舉動引起了鳳棲梧的注意。琵琶聲息,清歌且休,移目看去,殿外佇立的人影或因揹著光,看起來竟有幾分陰霾。

曲歌突止,猶自舞著的舞者便如失了靈魂的木偶,不知下一步動作。

「拜見青王。」鳳棲梧懷抱琵琶盈盈下拜。

「拜見青王。」嬌媚的舞者趕忙跟隨行禮。

「都起來吧。」風惜雲跨入殿中,「鳳姑娘的歌聲可以讓人忘憂,而這位姑娘的舞姿也美得讓人失魂。」

「多謝青王誇獎,棲梧先行告退。」鳳棲梧又是盈盈一拜後即轉身離殿。

那名舞者眼見鳳棲梧離去,忙也跟著道,「多謝青王誇讚,奴婢先行告退。」

等鳳棲梧與舞者離去,風惜雲看著斜倚玉座的豐蘭息,再回想起方才的畫面,心頭驀然生出一種荒謬之感,以至她忍不住輕輕笑了起來,只是笑聲裡有著她自己也未曾察覺的尖銳。

「孤來得不是時候,打擾了雍王的雅興。」

「那青王認為什麼時候來才是好?」豐蘭息自玉座上起身,慢慢踱步從王階上走下,手中依舊端著玉杯,目光平靜地看著殿中的人。

風惜雲看著慢慢走近的人,有那麼片刻的怔神。同樣的舉止,玉無緣是出塵的飄逸靈動,皇朝是王者的傲岸霸氣,而他自玉階走下,只是隨意的幾步,卻一派寫意瀟灑,無論是臉上的微笑,還是握杯的姿態,無不透著一種流暢如畫的優美。

「又或是夜深人靜時……」一步之隔,豐蘭息微微低頭,墨黑的眸子如不見底的深潭,卻因著光線的折射,反襯出幾許幽光,「青王願攜美酒踏月前來,找孤煮酒論英雄?」說罷,他的目光似無意地瞟一眼風惜雲的身後。

那一眼讓一直安靜站著的久微心頭微凜,他垂下眸光,無聲一笑,默默退出大殿。

風惜雲看著豐蘭息,眉頭微挑,「雖長夜漫漫,但雍王應不缺品酒夜談之人。」

「可是,能與孤對飲千杯而不醉的,卻只有青王呀。」豐蘭息輕輕一笑,眼角微揚,漆黑的眸子裡晶光閃爍。

「哦?」風惜雲長眉一揚,略帶諷意地笑笑,「我看雍王今日倒有些醉了,還是說……酒不醉人人自醉?」

「孤沒有醉,只不過……」豐蘭息舉起玉杯湊近鼻端,嗅了嗅,有些惋惜地搖頭,「這是今年才釀的蘭若酒,怎麼聞起來有些酸味了?」說著,他上前一步,低頭,微帶著酒香的氣息便吐在風惜雲的頰邊,「青王可有聞到呢?」說話的同時,手腕一移,那玉杯便到了風惜雲唇邊。

無端地,風惜雲臉上一熱,垂下眼簾,退開一步,可豐蘭息卻如影隨形地踏近一步,玉杯依舊停在風惜雲的唇邊。

見此,風惜雲抬眸,有些微惱地瞪著眼前的人,「雍王真是醉了,這酒香得很,沒有酸味。」

「是嗎?」豐蘭息輕笑。

風惜雲不自在地低頭,眼前一暗,帶著酒香的鼻息便吹在鬢邊,「青王也要嚐嚐才能知道。」低沉的嗓音在耳邊響起的同時,她只覺得腰間一緊便動彈不得,唇上一涼,一股清流自玉杯灌入口中。

「你……」

她才開口,唇上一熱,便再也說不得話。

豐蘭息手一甩,玉杯飛落,同時衣袖拂起,殿門無聲閉合,他長臂一伸,便將眼前的人攬入懷中,「孤只願與青王同醉,青王也只可與孤同醉!」輕淡的話語中卻帶著絕對的霸氣,「所以,青王以後要醉歌一番時,只需唱與孤聽!」

回應的是一聲極輕的嚶嚀聲,然後殿中一片靜謐,卻盈溢著滿室蘭若酒的清香與甘甜,偶爾響起似略有些急促又仿若嘆息一般的呻吟。

許久後,殿中才響起風惜雲的喘息與低語,「真不像你。」

「惜雲,」豐蘭息輕輕地喚著,指尖托起她的下頜,許是美酒的薰染,雪玉冰頰上如抹淡淡的胭脂,櫻唇紅盈欲滴,清眸秋波流溢,「紅顏碧酒相映憐,流波欲醉意盈盈……」他俯首,額頭相抵,鼻息相纏,「以後的憐與意,都只屬於我!」

「真不像你。」風惜雲還是那一句話。頭微微後仰,想要看清眼前這個人,抬手輕撫這張近在咫尺的臉,眉眼依然俊雅清貴,唯有那雙以往深沉如海的眼眸變得有些不一樣,漆黑的瞳眸裡閃爍著星芒,點點星芒裡漾著漪漪柔情,那一刻,她有些怔然,「我們……」輕輕開口,可話到嘴邊卻又收了,然後是悠悠的長嘆,唇邊綻起一絲微笑,笑如幻夢縹緲。

殿中又恢復了靜謐,那兩人在相識十多年後,第一次靠得那麼近,第一次頭頸相交……在這個殿門掩起的舞鶴殿中。

花園的涼亭裡,鳳棲梧抱著琵琶默默坐著,低垂著頭,似乎出神地想著什麼,冷豔的面孔上卻不曾流露絲毫情緒。

「鳳姐姐。」

嬌脆的聲音喚醒了沉思中的鳳棲梧,她抬頭,便看到白琅華站在眼前。

「找到修將軍了沒?」鳳棲梧淡然道。

「我找不到他,也不知道要去哪裡找他。」白琅華在鳳棲梧面前坐下,曾經一張不知憂愁為何物的小臉如今已是愁思遍佈,「除了在青王身邊可見到他外,我真不知道哪裡還能找到他。」說到最後,聲音漸說漸低,彷彿只是無意識地呢喃。

鳳棲梧看著她,心中忽然湧出一絲同情與一抹感同身受的自憐。

兩人坐著,亭中一片安靜。

「我討厭我自己。」白琅華驀然道。

鳳棲梧一驚,看向白琅華。

「我討厭我自己,真的討厭!」白琅華雙目無神地呆呆看著前方,「這裡是我自幼生長的王宮,現在卻已成為別人的;我安然坐在這裡,可我的父兄卻在逃亡;我是北州白氏的公主,可此刻不但是階下囚,還不思復仇……」

「琅華……」鳳棲梧輕輕喚著,卻不知要如何勸慰眼前的人。

白琅華卻似沒聽到,目光依然呆呆地看著前方,「我自負美貌才智,總是滿腦子的妄想,覺得我比純然公主更漂亮,比惜雲公主更聰明,卻到今日才知道自己是何等的愚昧無知、自不量力……連我都討厭這樣的自己,別人又怎麼會喜歡?」

聽到白琅華的這些話,鳳棲梧心頭生出憐憫。還記得當初看到她的第一眼,那樣的天真明媚,而眼前的她,眼中有了迷茫,臉上有了悽苦。磨難讓人成長,可成長後,那朵無瑕的琅玕花終是會消失。

「琅華,」鳳棲梧將琵琶放在桌上,伸手輕輕握住白琅華的手,「你或許沒有純然公主的傾國之顏,也沒有惜雲公主絕代才智,但是你身上也有著她們沒能擁有的。」

「我有什麼?」白琅華睜大迷茫的眼睛,仿如一隻迷路的小白兔,無助地看著眼前的人。

「你只要像以前一樣,笑著過每一天,總有一日你會從別人的眼中明白。」鳳棲梧卻沒有明說。

白琅華疑惑地看著她。

「來,先笑一笑。」鳳棲梧拍拍她的臉。

白琅華扯唇微笑,雖有些勉強,卻驅散了一臉的憂苦,那朵漸漸捲起,花瓣萎去的琅玕花又重新綻放了。

「看,你一笑,他不就來了嗎?」鳳棲梧忽然指向她的身後。

白琅華趕忙回頭,便見遠處走過身著銀甲的風雲騎四將,她一眼便看到走在最後的那個身影,心頭頓時怦怦直跳,臉頰發熱,趕忙轉回頭,看著鳳棲梧,垂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

「你再害羞,人家可要走遠了。」鳳棲梧勾唇綻一抹淺笑。

「啊?」白琅華趕忙回頭,果不然,那四人已要轉過長廊,再走幾步就要看不到了。她馬上起身,可腳下卻移不開步,正焦急中,卻見那四人停下腳步,修久容身旁的林璣側首對他說了什麼,修久容便轉頭往這邊看來,頓時與她的目光對個正著,她的心跳更是猛然加快,似要跳出胸膛。

似乎猶疑了片刻,然後修久容往這邊走來,而其餘三將站在原地,皆是面帶微笑地看著這邊。

隨著修久容越來越近,白琅華一張晶雪似的臉龐染上一層紅豔豔的彤霞,水靈靈的杏眼此時更是水波漾漾,便是一旁看著的鳳棲梧也不禁為她此刻的明媚嬌豔而讚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