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輕取王都覆北州

這一路,白琅華內心惶恐又焦躁,鳳棲梧見著,總會彈一曲琵琶或唱一曲清歌,每每那時,白琅華的心境便會變得安靜,倚在鳳棲梧的身邊,如同一隻貓兒。

「鳳姐姐,唱歌好不好?」白琅華扯著鳳棲梧的衣袖。

「每天都要唱歌給你聽,你又不是睡不著覺的孩子。」鳳棲梧淡然道。

「可是……」白琅華眼神一黯,「姐姐,我心裡慌慌的,我父王他……父王他……」斷斷續續的卻是沒能說完。

鳳棲梧擦著琴絃的手停下來,目光望向白琅華,紅裳雪膚,如同彤霞裡裹著的白玉蘭,卻一臉的憂傷黯然,她不禁心頭輕嘆,卻也無可奈何。

「鳳姐姐,我父王他……他會死嗎?」白琅華嚅嚅半晌,還是說出了,一個「死」字出口,眼中便一串淚珠滑落,趕忙又抬白生生的小手拭去,「鳳姐姐,我害怕,這一路上我每天都在擔心。」

鳳棲梧抬手輕輕撫了撫白琅華的頭,「不用擔心,雍王不會殺你父王的。」

「真的?」白琅華眼睛一亮。

「真的。」鳳棲梧點頭,不想繼續這個話題,便道,「修將軍走了這麼些天,你是不是也在擔心?」

「才沒有!」白琅華立時反駁,一張小臉瞬間紅得像身上的衣裳。

鳳棲梧繼續擦拭琵琶,「修將軍本領高強,你確實不用擔心。」

「我才沒擔心他,我只是擔心父王和兄長們。」白琅華再次反駁,只是那紅彤彤的臉、水漾漾的眸卻洩露了她真實的心意。

看著她嬌羞的、似喜似嗔的神情,鳳棲梧冷豔的臉上也綻起一絲淺淺的笑容,平添一分柔麗,「修將軍會是很好的夫君,你很有福氣。」

「他……」白琅華很想說幾句狠話來表明自己並不在意那個修久容,可當腦中閃過那一張臉時,心頭便有些痛,不由自主地抬手捂住胸口。

看一眼白琅華,鳳棲梧微微搖頭,丟開手中帕子,指尖輕輕一挑,淙的輕響在帳中響起,「你想聽什麼歌?」

「啊?」白琅華自茫然中回神,「就唱……你上次唱的那個偷龍王杯採萬年冰。」

「那是青王的《醉酒歌》。」鳳棲梧眼中蕩起一絲微瀾。

「是青王所作?」白琅華杏眸一亮,流露出崇拜的光芒,「那姐姐快唱,可好聽了!姐姐,我們要不要也喝酒?品琳,快去端酒來!」

看著眼前眨眼間又雀躍不已的人,鳳棲梧輕輕一笑,不再說話,纖手輕拂,啟喉而歌:

聞君攜酒踏月來,吾開柴門掃蓬徑。

先偷龍王夜光杯,再採雪山萬年冰。

猶是臨水照芙蓉,青絲依舊眉籠煙……

叮叮的琵琶和著冷冷的歌聲散於帳中,品琳端著美酒進來時,那歌兒便自掀起的帳簾悄悄飛出……

北王都王宮,夷澹宮緊閉的宮門被輕輕推開,大殿裡靜立著有如木雕的北王。

「主上。」內廷總管葛鴻輕手輕腳地走進大殿。

「還沒有訊息嗎?」北王頭也不回地問道。

「暫時還未收到兩位公子的訊息。」葛鴻垂首答道。

「哼!」北王冷冷一哼,「只怕永遠也不會有訊息了!」

「大公子和四公子許是路上有什麼事耽擱了,也許明日兩位公子便率領著大軍回到王都了。」葛鴻依然垂著頭。

北王聞言卻是沉沉嘆息一聲,「你不用安慰孤,那兩個孽子是不會領軍回救王都了。孤明白,王都現被雍王圍著,眼見不保,他們怎肯舍了性命跨進來。」

「主上。」葛鴻抬頭,這一抬頭便發現主君消瘦得厲害,兩鬢如霜,眼眶深凹,原本合體的王袍此時也鬆鬆地掛著。

「唉,祖先的基業,孤竟然未能守住。」北王目光在殿中白氏歷代國主的畫像上掃過,然後抬手掩目,苦苦嘆息,「孤九泉之下也愧見祖先啊!」

葛鴻看著北王,卻不知要如何安慰他,想著城內城外的情形,也是憂心如焚。

「可有琅華的訊息?」北王忽然問道。

「還沒有。」葛鴻答道,看到北王那失望憂心的目光,不禁勸慰道,「主上不用太擔心,雍王要博仁義之名,便決不會妄殺王族之人,況且公主那麼可愛,是人都不忍心傷害。」

「但願……但願上蒼保佑孤的琅華!」北王無奈地嘆息,末了眼神變得狠厲,咬牙斥道,「那兩個沒用的孽子,竟然只顧自己逃命,把妹妹丟下不管!孤……孤……咳咳……」一陣急怒攻心,頓時咳個不停。

「主上,請保重身體。」葛鴻慌忙上前扶住北王。

「孤不中用了。」待緩過氣來,北王倦倦地道。

「主上……」葛鴻張口想說什麼,卻又咽了。

北王轉頭看一眼他,「你有什麼話就說,過了今夜,也不知孤還能不能聽到。」

葛鴻想了想,鼓起勇氣道:「主上,現今王都裡謠言四起人心渙散,王都只怕是不好守。」

北王聞言面露震怒,頷下長鬚顫動,便要發作,但最終他卻控制住自己的情緒,以儘量平和的語氣道:「你都聽到了些什麼?」

「青、雍大軍自起兵之日起,一路而來連得七城,吾北州已大半入其囊中。其雖以戰得城,但深得安民之道,百姓皆不以國破為恥,反以能棲其羽下為安。北州境內,時傳雍王之仁、青王之威,百姓不畏,反心生敬盼。今午時,城西即有強求出城,願投雍王帳下者,守將勒止,反激民憤,後雖得以鎮壓,但此舉已令吾等大失民心。而連日圍城,我軍如緊繃之弦,身心俱疲,長此以往,則無須雍王攻之,吾等自敗也。」

葛鴻的回答卻似背書一般,抑揚頓挫、滔滔而出。

北王眼中閃過一道厲光,滿臉寒霜,「誰教你說的?」

「奴婢該死。」葛鴻撲通跪下,從袖中掏出一本摺子雙手捧上,「只因主上已三日未曾上朝,常大人才託奴婢向主上進言。」

北王目中光芒明滅不定,良久不語,殿中一片窒息的靜默。地上跪著的葛鴻額上已佈滿汗珠,不知是因為炎熱還是因為緊張。

「拿來。」良久後,大殿中響起北王低啞的聲音。

「是。」葛鴻慌忙跪行至北王面前,將手中摺子高高捧至頭頂。

北王接過摺子,殿中又是一片死寂。

又過了許久,葛鴻雙膝都跪麻了,才聽到頭頂傳來北王不帶一絲喜怒的聲音,「起來吧。」

「謝主上。」葛鴻叩首起身。

而北王的目光卻看向歷代先人的畫像,然後又落回手中摺子,「挾天子以令諸侯……」呢喃如自語。

葛鴻一驚,悄悄抬眸看向北王,卻見他似失神一般地盯著大殿的正前方,那裡懸掛的畫像是北州的第一代國主——白意馬。

八月二十六日晚。北王領著五萬大軍,攜帶宗室、臣將,乘夜悄悄逃離王都,前往湞城。

八月二十七日,王都百姓開啟城門迎接仁德兼備的雍王。

就這樣,墨羽騎不流一滴血,便將北州王都納入掌中。此訊息傳出,天下莫不震驚訝異。

「此事於雍王,不過平常。」星空之下,玉無緣平靜地道。

「能不傷一兵一卒即取一城,這等智計,孤也不得不佩服。」皇朝說出此話之時,手撫上胸前箭傷。

而得到訊息的風雲騎四將卻不似他們的對手那般稱讚著雍王。

「讓北王逃走,豈不後患無窮?!」四將疑惑。

而風惜雲卻微笑搖頭,「你們難道忘了我們起兵之時的詔諭嗎?」

此言一齣,四將赫然一驚。

「伐亂臣以安君側,掃逆賊以安民生。若這天下都沒什麼‘亂臣逆賊’了,那我們還有討伐的理由嗎?若這通往帝都的橋斷了,我們又如何走到帝都去呢?」風惜雲溫言點醒愛將。

四將醒悟,無不頷首。

「北王棄城而逃,此舉也算合情合理,他大約也有著他的打算。」風惜雲又道,「外,有不論是兵力還是實力都遠遠勝於己方的墨羽騎虎視眈眈;內,則民心潰散,軍心不穩,便是豁出去一戰,也不過是一場慘敗。所以不若棄城,儲存兵力,再會合兩位公子屯於祈雲王域的大軍,向帝都而去,若能挾持著皇帝,便可號令諸王……」

說至此,風惜雲微微一頓,仰首望向天際,「只不過帝都還有一位東殊放大將軍,大東王朝之所以還有這個名,皇帝之所以還能坐於金殿上,全都有賴這位大將軍。所以北王的夢啊,終是要落空。」

「主上所說有理。」四將深以為然。

風惜雲輕輕一笑,回首目光望向四將,「以後,你們大約可看到史上從未有過的奇景,而且你們還能親身參與並創造這一段歷史,這是幸還是不幸,非我所能斷言。但不論是北王還是東殊放,他們終究都只是別人掌中的棋子,而掌握這些棋子的人,雖從未上馬殺敵,可那些萬夫莫擋,殺敵成山的勇猛大將也不敵他輕輕一指。那個人即算不披戰甲,他依是傾世名將!」

這番話說完後,風惜雲的臉上浮起令人費解的神情,似笑似嘆,似喜似憂,似贊似諷。

日後,風惜雲的這段話與冀王皇朝、玉無緣的話皆載入史書。

史家評曰:玉公子之語,盡顯玉家慧見之能;冀王之語,則顯英雄重英雄的胸懷氣度;青王之語,則表露了其「參與並創造歷史是幸還是不幸」的矛盾,以及作為王者所具有的洞徹世事時局的目光。

是以,後世論到亂世三王,雍王有令天下拜服的仁君之質;冀王有令天下俯首的霸主之氣;而青王雖有帝王之能卻獨缺王者心志,是天降於世的一曲空谷清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