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王帳外,一干人緊張焦急地候著,尤以軍師柳禹生最為著急,帳前的地都快被他來回踏出一道溝來。駙馬皇朝卻是遠遠地背對王帳負手而立,抬頭望著天邊,即將西沉的落日還在依依不捨地攀住山巒一角,微薄的霞光灑落,卻已無法阻擋日落西山的黯淡。
終於,帳簾掀開,走出神色疲倦的玉無緣。
「玉公子,主上如何?」柳禹生立時上前問道。
「性命無憂,調理數月自可痊癒。」玉無緣淡淡道,目光穿過柳禹生,遙遙落向皇朝。
「多謝公子!」柳禹生聞言大喜,倒頭便向玉無緣拜下。
「軍師不必多禮。」玉無緣手一託,柳禹生便拜不下去。
觸手之間,柳禹生全身一震。在這樣炎熱的夏日,託著他的那隻手竟是涼如寒冰!
「玉公子……」柳禹生脫口而出,可開了口卻又不知該說些什麼,此刻離得這麼近,他卻依舊有眼前之人不在紅塵之感。
「軍師關心幽王,可進去看看,但切記不要吵醒他。」玉無緣淡淡一笑,指指王帳,示意他進去。
「禹生明白。」柳禹生點點頭,然後走入王帳。
玉無緣又對帳外守候著的諸將道:「各位還是先請回去,等幽王明日醒來再過來。」
「多謝玉公子。」餘下眾人施禮後離開。
玉無緣移步走向皇朝。
聽得身後腳步聲,皇朝側首淡淡看一眼玉無緣,「幽王性命無憂了?」
玉無緣點頭,目光落向山尖上那一點紅日,「風雲騎林璣的箭術看來不比九霜差。」
皇朝的心思卻沒在林璣的箭術上,只道:「我就知你不惜耗損功力也會救他。」他目光在玉無緣面上察看了一番,見只是神色微倦,稍放下心,「不過現在也不是他死的時候。」說著,他才長嘆一口氣,「風雲騎裡也是人才濟濟呀!」
「你真的要在無回谷與她一戰?」玉無緣問道。
「箭在弦,不得不發!」皇朝望向風雲騎陣營,目光變得凝重,「況且遲早都有一戰,至於是在無回谷還是別處,又有何區別!」
「確實。」玉無緣目光幽幽地望向對面,一眼便看到風雲騎陣前那面迎風飛揚的白鳳旗,「白鳳旗……白鳳凰,開國七將中,鳳王風獨影最擅佈陣,當年滔王與之決戰,便敗在其血鳳陣下,你與風惜雲一戰,當要小心才是。」
「血鳳陣?」皇朝目中金芒一閃,抬首望向西天,最後的一點紅日也落下,陰暗的暮色靜靜降臨,「我知道,噬血的鳳凰可不敢小覷!」
「先祖曾言,遇鳳即逃。」玉無緣喃喃,垂眸,看著自己的雙手,白皙的手掌上有幾抹淡紅,那是方才救治幽王時沾上的血,雖曾擦拭卻依舊留下了淡淡血印。今日救人沾血,以後呢?這雙手會染上多少人的鮮血?
「遇鳳即逃,那是對別人說的,對於你們玉家人來說,這世間沒有什麼陣是不能破的!」皇朝金眸明亮地看著玉無緣。
「玉家人……」玉無緣雙手隱入袖中,抬首間面上已靜謐如水,眼眸深處卻隱著沉沉苦澀。
「你今日也累了,回去歇息吧。」皇朝抬手拍拍他的肩。
玉無緣點頭。
兩人轉身回營。
是夜,淡月微燻,繁星滿天。
風雲騎大營正中是白色的王帳,王帳的帳頂上,風惜雲盤膝而坐,仰望天幕。
「這麼晚了,你還未睡?」驀然帳下傳來豐蘭息的聲音,緊接著他人便輕輕一躍,落在帳頂上,「夜觀星象,可有所得?」他說著也盤膝坐下,目光打量了一眼風惜雲。
顯然風惜雲是就寢後又偷溜上來的,身上只著了件單薄的白色睡袍,長長黑髮披散於肩背,而後蜿蜒於帳頂,素容如雪,神情慵懶,額間墜著的月飾與天幕上的彎月遙相輝映,散發著瑩潤華光。
「記得小時候,嬤嬤曾告訴我,天上一顆星,地上一個人。而《玉言天象》上也曾說,上界的星象映照著下界的一切。」風惜雲輕聲說道,目光遙望繁星,星光好似全落入她的雙眸,映得那雙眼睛比天上星子還要璀璨明亮,「若真如此,那你我也是這些星辰中的一顆,那你說,哪一顆是我?哪一顆又是你?」
豐蘭息眉頭一挑,然後移眸望向天際,神情平淡,語氣悠閒,「哪顆是帝星,哪顆便是我。哪顆緊挨著帝星,哪顆便是你。」這話換與別人來說,應是豪情萬丈,氣概萬千的,可他說著這話時,神情平淡,語氣悠閒,隨意至極裡卻透著一種理所當然的傲岸。
風惜雲側首看他,豐蘭息也轉頭看她,目光相遇,兩人皆是平靜淡然,彷彿是兩泊靜謐的湖,隔空相對,空明淨澈,將對方映照得一清二楚。
良久後,風惜雲問他:「你為什麼要當皇帝?」她的語氣平淡,目光靜靜地看著他,沒有窺視,沒有刺探,彷彿這只是他們之間一句再平常不過的問話。
「因為我會是天下景仰的好皇帝。」豐蘭息答得也是平平淡淡,漆黑的眼眸幽深而明亮,彷彿夜空嵌著的星子。
風惜雲靜靜看了他片刻,然後抬首望向夜空,繁星似雨,有的大,有的小,有的明亮,有的黯淡,她再低頭看看自己的手,攤開手掌,細細看著,彷彿能從手上看到別人無法看到的東西,良久後,她勾起唇角,緩緩綻開一抹極淺淡的笑,「好吧,我幫你打下這個天下,結束這個亂世!」
聞得此言,豐蘭息幽深的眼眸中閃過粲然星光,臉上緩緩綻開一抹淺淺的,柔柔的微笑,他伸出手,看著她,「約定嗎?」
風夕看著他的手,然後伸出自己的手,「約定。」
兩人的手緩緩伸出,指尖輕觸對方的掌心,然後慢慢移動,十指相扣,旋轉回繞,而後手腕相扣……同樣白皙、修長、高貴的兩隻手,此刻緊緊相纏,無聲無息地舉行了一個古老的儀式,代表著他們許下了至死不悔的承諾!
「亂世會在我們手上終結,我與你共享這個天下!」手還相纏在一起,豐蘭息晶亮的目光一瞬也不瞬地看著風惜雲的眼睛。
風惜雲微微垂下眼簾,唇邊掠過一絲笑,縹緲如夜風,顯得寂寥蒼涼,可等她再抬眸看來時,面上卻只是一個如常的微笑。
那一刻,在這二人剛立下盟誓的小小帳頂上,在這個有些悶熱的夏夜,豐蘭息驀然覺得心頭微涼,天地間忽然變得空曠寂寞,以至那刻他不由自主地抓緊了風惜雲待要收回去的手。
「噝!」風惜雲倒吸一口涼氣,不明所以地看向豐蘭息。
可豐蘭息只是抓緊了她的手不放。
風惜雲暗歎一聲,然後抬目瞪著豐蘭息,「黑狐狸,你再不放手,可別怪我用鳳嘯九天了!」
聞言,豐蘭息鬆了一口氣。這是她的手,這是她的眉眼,這是她才會說的話……一時心頭忽然變得充實溫暖,他放開手,目光柔和地看著風惜雲,面上緩緩綻開微笑。
「你剛才幹嗎?差點給你抓斷了!」風惜雲一邊揉著手指,一邊抱怨地看向豐蘭息,恰恰看得他面上那抹淡柔若雲的微笑,頓時一呆,怔怔看著,然後靠了過去,伸手去摸豐蘭息的臉,鼻子也嗅了嗅,喃喃道,「是這味道,臉皮也沒變,是黑狐狸,可是……」
「你幹嗎?」豐蘭息手一伸,將幾乎趴靠在他身上的風惜雲推開,當那溫暖柔軟,帶著淡淡幽香的嬌軀離遠時,他心頭驀然生出不捨,一時手頓住,按在風惜雲的肩上,猶疑著到底是推還是摟。
「是黑狐狸沒錯。」風惜雲的語氣很肯定,可目光依舊疑惑地看著豐蘭息,「剛才的笑……」她目光巡視著豐蘭息的面孔,「你再笑笑,就剛才的笑。」
豐蘭息不理,抬袖拂了拂,似欲拂去身上殘留的一絲香軟。
「黑狐狸,你再那樣笑笑。」風惜雲又湊近了他,一邊伸手似乎又想摸上他的臉。
「唉,女人,你還記得你是女人嗎?」豐蘭息一聲長嘆,抬手揮開她的手,無奈地看著她笑。
「又是這狐狸的微笑!」風惜雲撇撇嘴,手馬上收回,只目光依舊盯著他,「剛才的笑很不一般。」
豐蘭息微怔,「有什麼不一般?」
「嗯,有什麼不一般呢?唉,想不起來,哈呵……」風惜雲打了個哈欠,「我困了,等我睡醒了再想,嗯……這樣的夜晚就應該讓星星陪著我睡。」
說著,她身子往後一仰,便躺下了,翻個身,背對豐息睡去,可不一會兒,便又轉過身來,眼眸已是閉上,頭卻熟門熟路地往豐蘭息膝上一枕,手抓住了他的衣袖往臉上一蓋,迷迷糊糊地道:「黑狐狸,你替我趕蚊子吧,就算你回報我替你打天下,還有……在他們醒來前送我回去……」
豐蘭息靜靜坐著,目光遙望遠處。身旁傳來風惜雲平緩的呼吸,顯然已睡著了。
夜風拂過,他低頭看著膝上熟睡的人,然後脫下外袍,輕輕蓋在她的身上,嘆息一聲,「也許上輩子,我們都欠了彼此的債。」
五月二十二日。
自昏迷中醒來的幽王召見駙馬皇朝,二人密談了約一個時辰,而後幽王召集此行隨軍臣將,當眾將兵符交付於皇朝。
五月二十三日,皇朝召金衣騎諸位將軍於帳中議事。
五月二十四日。清晨,天光淡淡,柳禹生靜靜站在幽王金帳外,聽不到帳中隻言片語,他心頭焦灼,卻又奇異地有著一種認命的平靜。忽然帳簾掀起,他抬目的瞬間,驀然心驚而敬畏。
皇朝一身紫甲,手提寶劍,昂首走出,目光看來時,有如冷電掃過。
「駙馬。」柳禹生恭敬地行禮。
皇朝淡淡頷首,然後大步跨過,昂首走向等候著的金衣大軍。柳禹生自後看去,只見他身形挺拔如山,舉止從容不迫,只一個背影,卻帶著種無以言說的傲岸與自信。
龍行虎步,王者之象。
那一刻,柳禹生心頭畏懼之餘,又莫名地生出想要追隨這個背影的念頭。
皇朝一步一步走去,走向那金甲燦然的金衣騎,然後他一手舉兵符,一手舉寶劍。
「勇士們,今日由我皇朝與你們並肩作戰!這一戰必要為主上報仇!必要大敗風雲騎以雪前恥!」
兵符的金芒與寶劍的冷光在晨曦裡相互輝映,點亮了將士們的眼睛,他的人昂然而立,如山嶽般高巍,他的聲音闊朗沉厚,字字傳入將士的耳中,點燃了將士們胸膛裡的熱血。
這是一種很奇異的現象,眼前的這個人,只需一眼,只需一言,便可讓這所有的將士生出臣服、追隨之心。只要看到他,身體裡便湧出力量,跟隨著他,這世間便由他們馳騁縱橫,任前方刀山火海、流血斷頭,他們亦無所畏懼!
「我們追隨駙馬!我們要為主上報仇!我們要打敗風雲騎一雪前恥!」
霎時,萬軍響應,刀劍齊舉。大地那一刻都似被這震天的響聲撼動,天空那一刻似被這刀光劍影所掩蓋,整個天地間都只餘這遍野的金甲,以及萬軍之前那一道頎長挺拔的紫影。